这时，王秀才的两个小孙子也从屋中走了出来，“阿爷，您在吃啥呀？”
“鸡块，快拿进去，给你阿奶尝尝，你们两个馋小子不许贪嘴多吃，等晌午你们爹娘回来，咱们一家子一起吃！”
王秀才看着两个小孙子眼巴巴的模样，心里那点酸涩彻底化为了暖意。
他把篮子递给大一点的孙子，叮嘱道：“仔细着拿，这是你姜家姑姑送来的，金贵着呢。”
小孙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篮子，吸着小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真香啊，阿爷！”
“快去吧。”王秀才笑着挥挥手，看着两个孩子雀跃地跑进屋里，很快屋里就传来老妻惊喜的低呼和孩子叽叽喳喳的解释声。
王秀才的媳妇两年前中风，瘫在**再也起不来了。
家中的重担都落在了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身上，王秀才读了一辈子书，身子也不是很好，地里的活计是一点也帮不上。
儿子不说啥，两个儿媳妇对他们老两口日渐的嫌弃……
不只是儿媳妇，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是个拖累。
空有一肚子学问，却换不来米粮，治不好老妻的病，还要拖累儿孙跟着受苦。
这每月三两银子的束脩，对于姜家是投资未来，对于王家，却是雪中送炭，是能实实在在改变困境的救命钱！
能让他挺直那被生活压弯了的脊梁，能让他在这家里，重新找回一点为人父、为人翁的尊严和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的湿热，转身回到屋中，找出了自己小时候用过的，后来又给儿子和孙子们用过的启蒙书籍，《千字文》《百家姓》……
屋里，王秀才的老妻王氏歪靠在炕头，枯瘦的手微微颤抖地捏着一块鸡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已经很久没尝过荤腥了。
小孙子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姜家姑姑如何如何，要请阿爷去教书，一个月能给三两银子，还管饭！
王氏听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破旧的被褥上。
她咿咿呀呀地想说什么，却因为中风口齿不清，只能激动地拍着炕沿。
等到中午，王秀才做了一锅糙米饭，将姜琉璃送来的炸鸡放在了桌子的最中间，旁边还摆了用鸡蛋炒的野菜。
王家大儿媳一进来，看到桌子上的鸡块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说公爹，咱家啥条件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不年不节的，怎么能吃肉呢？还是吃这种看起来就金贵的肉！”
王家大儿媳周氏一进门，看到桌子中央那盘金黄诱人的炸鸡，又闻到那霸道的香气，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心疼和恼怒。
她每日操持家务，精打细算，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哪里见过这样“奢侈”的吃食？
下意识就以为是不知柴米贵的公爹又乱花了家里的救命钱。
她的话音刚落，小儿子就迫不及待地嚷道：
“娘！不是买的！是姜家姑姑送来的！阿爷要去姜家当先生了，一个月能挣三两银子呢！还管晌午饭！”
“啥？三两银子？”
周氏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身后的弟媳孙氏也刚进门，闻言也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野菜篮子都差点掉地上。
王秀才看着两个儿媳震惊又难以置信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扬眉吐气的些许快意，更多的却是酸楚。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根生家的，木生家的，孩子们没说错。姜家诚心请我去教他家几个孩子读书识字，每月束脩三两，晌午还在他家用饭。
这鸡块，是姜家大妮送来……算是拜师的礼。”
这时，王家两个儿子也洗了手进屋，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憨厚又激动的笑容，连连点头证实父亲的话。
周氏和孙氏面面相觑，脸上的怒色早已被巨大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取代。
三两银子！还管一顿饭！这对于这个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
周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想起自己刚才那不过脑子的埋怨，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嗫嚅着道：
“爹……我……我不知道是……是这样的……我……”
孙氏也连忙找补，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热络和恭敬：
“爹，这是大好事！天大的好事！您这学问总算能派上大用场了！姜家真是厚道人家啊！竟然每月都能给这么多……”
王秀才摆摆手，打断了儿媳们的窘迫和奉承，语气低沉却上了大家长的威严：
“吃饭吧。这鸡块是人家一番心意，都尝尝。
往后……家里日子会好过些。
以后，白日里我可能没有什么时间照顾家里了，这饭……”
“爹，您放心，饭我做，娘，我和大嫂也会管好的，您安心去姜家教书就成……”
二儿媳妇孙氏抢着表态，语气又快又急，生怕说晚了显得自己不积极。
她脸上带着笑，手脚麻利地给王秀才盛了满满一碗糙米饭，又特意将一块最大的鸡块夹到他碗里。
大儿媳周氏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
“对对对！爹，您就放心吧！家里有我们呢！您这身子骨好不容易有个轻省又赚钱的营生，可不能再为家里这些琐事操心劳力了。”
她边说边殷勤地给炕上的婆婆王氏喂了一小块撕得极碎的鸡肉，动作比往日轻柔了许多。
王秀才看着两个儿媳前倨后恭的态度，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哀。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拿起筷子道：“都吃饭吧。”
全家人闻言，全都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孩子们吃得欢天喜地，大人们则各怀心思，咀嚼的不仅是食物，更是生活突如其来的转变。
饭后，周氏和孙氏抢着收拾碗筷，要知道王老婆子瘫痪后，这活计都是六旬的王秀才的。
王秀才没有阻拦，他默默起身，又回到了里屋那盏昏暗的油灯下。
这一次，他摊开了纸笔——那是他珍藏许久、舍不得用的少许好纸，开始更加认真地备课。
他要根据姜家几个孩子不同的年龄、性别和基础，初步规划教学的内容和进度。
窗外，两个儿媳压低声音的交谈隐约传来：
“大嫂，你说……爹真能一个月拿回来三两银子？”
“姜家那姑娘说得有板有眼，应该不假……你闻那鸡块没？真香啊，姜家这生意怕是真赚到钱了……”
“要是真的……那往后咱们对爹和娘可得好些了，一个月三两银子呢，这以后家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那是自然……”
王秀才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