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了一个绝佳的观察点，就躲在不远处的土坯处，像一头蛰伏的猎豹。
晚风更冷了，但她的血液却在沸腾。
十一点整，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过来，车斗上盖着厚厚的油布。
是王德全！他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亢奋，把房子抵押出去，才换来了布料。
只要把这批布料卖出去那就赚了，而且他们还可以相互交换。
没过多久，黑暗中又走来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背着巨大的麻袋，说着一口南方口音。
双方对了暗号，开始验货。
黑三也过来了，都没想到会突然出现一个外人，他们心中慌乱无比。
但黑三却表示自己也是来收获的，三人很快就因为这件事情而闹起了不愉快，在那里争吵。
“凭啥呀？我也来了，见者有份这个东西也得给我，不然我就去举报你！”
王德全咬牙切齿，“我去你大爷的，这东西是我的，我想卖给谁我就卖！”
而且，这家伙身上还有别的，可绝对不能真的闹腾出什么大事。
当那带着特殊光泽的的确良布料在月光下一闪而过时，林婉秋都听到了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
就在他们准备交钱的那一刻——
“不许动！举起手来！”
“我们是公社纠察队的！”
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撕裂了夜幕，将废窑照得如同白昼！
埋伏在四周的干部和民兵一拥而上！
那两个南方贩子反应极快，直接快速跑了，窜进了高粱地中，瞬间不见踪影。
扔下麻袋，像兔子一样蹿进了旁边的高粱地，瞬间不见了踪影。
王德全被吓得瘫软在地，他不知道该怎么跑。
他看着那些干部打开麻袋，将一匹匹崭新的的确良搬上卡车，那眼神，像是被人活活剜出了心脏。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可是他押上全部身家换来的希望啊！
林婉秋在土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到王德全被两个民兵架上卡车，那张脸，灰败得像死人一样。
她笑了。
无声地，快意地，在冰冷的夜风中，笑得眼角渗出了泪。
王德全，这只是开始。
她悄无声息地退走，回到王家时，已是午夜。
王家正屋的灯还亮着。
张秀芳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求财神，一会儿拜菩萨。
林婉秋面无表情地走回自己的小屋，关上门。
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等待着风暴的降临。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村里突然炸了锅。
狗叫声，人的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汇成一片。
“出大事了！王德全被公社的人抓走了！”
“听说了吗？这人胆子很大，居然搞投机倒把案，最后被抓了个人赃并获”
“是啊，这么多的布，还得用卡车装呢，不知道得有多少钱。”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
张秀芳听到动静，猛地拉开房门，抓住一个跑过来看热闹的邻居，“你们少在这里嚼舌根，我们家做事清清白白的，怎么可能会被抓？”
那邻居甩开她，“谁在这胡说八道了，你自己去看看不就成了吗？公社的车都开过去了，你家这回是摊上大事了。”
说的这么有钱呢，原来干的就是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张秀芳的脸“唰”一下就白了，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就在这时，几名穿着制服的公社干事，表情严肃地走进了王家大院。
为首的干事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秀芳，冷冷地亮出一张公文，“王德全因涉嫌重大投机倒把罪，已被我处正式拘留调查，经供销社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听候处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秀芳的心上。
“不……不可能！”她尖叫起来，状若疯癫，“你们搞错了，我家德全是冤枉的。”
干事不理会她的哭嚎，继续公事公办地说道，“我们依法对王德全的住所进行搜查，请你们配合！”
林婉秋知道，王德全一个人倒台不能证明什么，还得慢慢看能不能把背后的那些人都牵扯进去，这才是最好的。
张秀芳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妈！”
一声惊呼，却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王彪。
他看着院子里的阵仗，看着晕倒在地的张秀芳，整个人都懵了。
院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张秀芳，径直走到王彪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房契。
“王家的，别说我钱三不讲情面。”
“当初王德全把房契押给我，借了五百块，说好了一个月就还，现在他出了这事，钱肯定是还不上了。”
钱三爷抖了抖手里的房契，慢条斯理地说，“按照规矩，你们得把这个房子腾出来给我。”
主要还是因为王德全被抓了，这钱很难还得出来。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王家。
王彪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家，没了？
林婉秋的小屋里，她拉开一丝门缝，冷漠地看着院中这出人间惨剧。
王德全的哀嚎，张秀芳的昏厥，王彪的绝望。
这一切，都成了她耳中最动听的乐章。
她缓缓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
还不够，还有王林和那些亲戚呢。
王家大院彻底没了往日的威风。
钱三爷撂下话走了，那张房契像催命符，贴在王家每个人的心上。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
曾经在村里横着走的王家，如今成了最大的笑话。
正屋里，死气沉沉。
张秀芳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嘴里反复念叨着：“报应啊，这是什么报应……”
王彪蹲在墙角，抱着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
一夜之间，天塌了。
爹倒了，家没了，他这个“少爷”也成了丧家之犬。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