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全被人从公社送了回来。他只是暂时被放出来，配合后续调查。
工作没了，钱被没收了，连住的地方都快保不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老了二十岁，眼神浑浊又怨毒。
“哭！哭什么哭！还嫌不够晦气吗！”王德全冲着张秀芳低吼。
张秀芳被他一吼，哭声憋了回去，只剩下抽噎。
王德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灰败的脸显得越发狰狞。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筛子。
知道他去废窑交易的，只有那两个南边来的泥鳅。
他们跑了，不可能去举报，这个突如其来的臭小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连事发地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绝对是林婉秋！
但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这种猜忌就如同是钝刀子割肉，五脏六腑都烧得慌。
“那个贱人呢！林婉秋死哪去了！”他咬牙切齿地问。
话音刚落，林婉秋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旧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碗粥是清汤寡水的白米粥，上面飘着两根咸菜丝。
像是慰问，又像是施舍。
“爸，妈，我给你们熬了点粥，喝了暖暖身子呀，别为这事儿气坏了身子枪毙的时候我都怕你没力气。”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压抑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张秀芳一看到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贱人，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情的，肯定是你故意举报我们的，对不对？”
“你这个该死的丧门星！”
张秀芳扑着来打人。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又怎么会过成今天这副样子呢？这些都是你造成的，我们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林婉秋像是被吓到了，后退了两步，怯生生地看着王德全。
“爸，你……你没事吧？我也是听说你被人给抓了，你说你干啥不好好藏着掖着点，被人举报了吧？”
她这副无辜的样子，更是点燃了王德全心里的那把火。
“你还敢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去公社胡说八道了！”
王德全猛地一拍桌子，那碗粥都震得晃了晃。
林婉秋眼眶一红，委屈地摇头。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我一个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哪有可能去做这种事？”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王德全的脸色。
“是不是有人看不惯我们所以故意去举报的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啊，毕竟，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我早就劝过您，倒卖布料风险太大了，现在国家政策抓得这么严……”
她每说一个字，王德全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这话，不是明摆着说他活该吗！
张秀芳在一旁尖叫，“你闭嘴！就是你克的！自从你进了我们王家的门，就没一件好事！”
林婉秋没理她，目光依然落在王德全身上，充满了“真诚”的担忧。
“爸，您别太上火，身体要紧，钱没了可以再赚，坐几年牢出来又是一条好汉，对不对？”
她轻声细语，仿佛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要不这样吧，您和妈也别发愁了，等我去参加高考，我考上大学了，还能当个老师呢，我每个月都有工资能养你们，这没问题吧？”
“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安安稳稳过日子，总比担惊受怕强。”
林婉秋抛出一句又一句不切实际的话语，就是为了故意折腾他们。
她语气天真，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怜悯。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失败者的怜悯。
“我养着您和妈……”
这句话，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德全的脸上！
他王德全，在供销社作威作福半辈子，到头来要靠一个他最看不起的儿媳妇来养？
还是用他最反对的方式——读书！
这不止是羞辱，这是在把他仅剩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你……你……”
王德全指着林婉秋，嘴唇哆嗦着，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想骂，却发现所有的词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眼前这个女人，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诛心的话。
“噗——”
王德全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德全！”
“爸！”
张秀芳和王彪的惊叫声同时响起。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张秀芳扑到王德全身上，又哭又嚎：“你这个杀千刀的扫把星！你要害死我们全家啊！”
王彪手忙脚乱地想去扶他爹，却被吓得六神无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婉秋，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王德全，看着状若疯癫的张秀芳，看着束手无策的王彪。
她嘴角的弧度，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缓缓扩大。
王德全，这就受不了了？
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场。
林婉秋的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晴朗。
“这就晕了呀，果然还是人老了不中用呀。”
王德全目前还处于调查期，目前被所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门口还有人把守，王彪他们就是想销毁证据都没办法。
林婉秋在信里写了，最应该调查的就是王德权的家里，但不容易。
可能是那些领导听进去了，决心先把人放回家里，再派人盯着看看他经常看的，然后再把那些证据给找到，这才是最关键的。
张秀芳的哭嚎声尖利得能划破屋顶，王彪则像个没头苍蝇，扶着他爹，嘴里只会喊，“爸！爸！你醒醒啊！”
林婉秋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那间漏风的小屋，将身后的鬼哭狼嚎尽数关在门外。
她嘴角的笑意，在昏暗的光线下，冰冷而畅快。
王德全倒了，只是个开始。
她要的，是王家这棵烂到根里的毒树，被连根拔起，烧成灰烬。
第二天，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瞧了，摇着头说是急火攻心，中了风，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张秀芳哭得死去活来，王彪守在炕边，六神无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