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行驶,江映雪的好心情皆被刚刚那一幕打扰,心底烦闷,去了趟寺庙给老夫人求平安后,又去铺子给宴时秋买好香料。

回到府上,江映雪吩咐春明将香料送到宴时秋的院子。

春明走后,江映雪吩咐余下的婢女们在屋檐外候着,不必贴身伺候。

江映雪不喜欢被一群人围着伺候,故而身边的贴身婢女也只有春明一人。

将她们屏退下去,江映雪来到榻上,取出锦帕,摊开碎裂的玉镯,小心翼翼地想要拼凑,可是无论怎么拼凑,玉镯都无法复原。

江映雪抿着唇角,神色黯淡,对不起父亲的愧疚汹涌的感觉冒出来。她难以忘怀地咬着下唇,回想顾絮故意松开手的一幕,以及父亲将玉镯交给她,露出的温柔目光。

父亲话少,当家的人是母亲。

家里大大小小的陈设家具,皆是母亲置办,连同每年她的生辰礼也是母亲送。

父亲一直不当家,每月俸禄都上交给母亲。

直到父亲领了俸禄,顶着会被母亲骂败家的冲动,为她买了玉镯。

母亲知道后找父亲质问。

父亲默默承受着母亲的训斥。

然后,悄悄地朝着她露出笑容。

父亲沉默寡言,有时一天一句话都不会说。母亲有时会为了生计气势汹汹,有时却也会对她温柔如水。

可是……

随着父亲的死,母亲的殉情……

她没有家了。

眼下连父亲的遗物都留不下。

江映雪第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浑身的血液也好似浸入冷溪,连同指尖触碰玉镯的动作,皆变得沉重。

她不敢再触碰这块玉镯,别过脸,可心底依旧沉痛。想到这些日子物是人非,还有父母死因跟宴时寒有关系,还有这块玉镯送给了顾絮。

这一桩桩的事,令江映雪深陷刑台,不知悬在脖子上方的刀,何时被刽子手往下狠狠劈下。

倏然,一道身影颀长的影子落入室内,几乎在瞬间,江映雪抬起眼眸,对上宴时寒黑沉沉的眸子。

“听说你在府外打了寡嫂?”

宴时寒周身气息凌厉,不急不慢,平白令人喘不过气来。

江映雪别过视线,不想看到他薄凉的眼眸。

宴时寒见到她躲避的神色,沉声道:“你可知道外面传你嚣张跋扈,连寡嫂都容不下吗?”

“那又如何!”

江映雪愤怒地站起身,眼眶微微泛红,倔强的唇瓣紧抿。

可怜、又可气。

宴时寒收敛起莫须有的想法,沉声道:“她的夫君早逝,孤儿寡母。你又容不下她,当面打她,这岂不是告诉外人,我们晋国公两个寡妇都容不下!”

“难道你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江映雪听到他的指责,浑身颤抖,指着他鼻子的纤细指尖在颤抖,额头也被气出冷汗。

宴时寒皱眉道:“无论她做了什么,你也不能在府外打人!”

听到他毫不掩饰的偏袒,江映雪怒道:“我就打她怎么了?你能奈我何!”

江映雪转身就想走,不想看到他这张冷脸,谁知没走几步,宴时寒攥紧她的皓腕。

他眉眼深邃,吐露的字,残忍又可怕。得

“道歉!”

“不!”

江映雪听到他的话,瞳孔睁大,又惊又怒,立马甩开他。

可是宴时寒不容置喙地握紧她的皓腕,不允许她躲避,沉声道:“我带你去跟寡嫂道歉。”

“你疯了!”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她,宴时寒不分青红皂白,眼下还要她去道歉。

他哪怕对她一丝感情都没有,也不能这么羞辱她!

江映雪怒气冲冲,眼尾晕染出绯红,宴时寒的视线有片刻迟疑。

但——

转眼间,他又斩钉截铁地道:“做错事必须要道歉,小阿雪!”

“我没有做错事,明明是你不问青红皂白,现在又逼着我去道歉!你究竟有没有心!”

江映雪气得胸膛起伏,乌鬓间的朱钗散落一地,唇瓣的肉被咬得出血。

宴时寒眉头微微松开,可一想到外面的谣言,还有……

他还是冷着脸,无视江映雪的怒意,直接拽着她就要往外走。

江映雪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努力扒拉着他的手,“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对着宴时寒的手又捶又打,奋力不已,可是宴时寒的力气大得出奇,不为所动地道:“带你去道歉。”

此话一出,血液涌上脑海,江映雪崩溃地问他:

“你滚啊!”

宴时寒不赞同地道:“我好歹是你夫君,你叫我滚?”

“你算什么夫君,你就是个道貌岸然、不问是非的蠢货!”

宴时寒还是第一次被人骂,更何况还是被自己养大的小姑娘骂。

他心底浮现几分古怪,又不由猜忌,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但那份狐疑很快压下。

他沉声道:“无论你怎么骂我,今日你必须要跟寡嫂道歉。”

“凭什么?”

江映雪眼眶泛着泪花,倔强地挺直脊背,不想在他面前落下风。

宴时寒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此事闹到了父亲面前。”

父亲最疼爱的便是大哥,对顾絮也是爱屋及乌,今日顾絮在府邸外被江映雪打了一巴掌的事情,传到父亲面前。

父亲怒不可遏地叫他来到书房一叙。

宴时寒也没有想到江映雪会在府外打人,一点名声都不避讳。

而且此事若是被母亲知晓,怕是又要找她麻烦。

江映雪没想到一巴掌会引得宴时寒的父亲也一同维护顾絮。

她笑了一下。

笑声透着讥讽。

后悔吗?

不,她只后悔没有多打几巴掌!

宴时寒耐心地解释几句后,就不由分说地带着她继续往顾絮的院子走。

可是当来到门前,任凭他怎么拽,江映雪依旧没有动。

宴时寒回神,却见江映雪一双纤细的指尖抠在门扉,隐约要见血。

他不由眉头紧拧。

宴时寒不懂,她只需要服软认错,何必将自己搞成这般地步。

因而宴时寒放缓语气,低声道:“道歉而已。”

好一句道歉而已!

江映雪抬起眼眸,泛着泪光的眼睛流淌着惊人的亮光。

“行,我去道歉,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我再去道歉!”

“什么?”

宴时寒低沉道。

江映雪笑着含泪道:“你让我打一巴掌,我就去道歉。”

宴时寒冷峻的面容浮起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