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江映雪记得宴时寒脸色不好地离开。
她并未在意宴时寒为何离开。也许他应该是认为自己忤逆他,他才不高兴。
可他不高兴,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江映雪虚弱地合眼,很快陷入了昏昏沉沉中。迷迷糊糊中,好似听到春明在对谁说话,“世子……夫人……夫人好像着凉出冷汗了……”
隐隐约约中,江映雪察觉有一双有力的大手,正在帮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他动作拘谨,却还是难得温柔地一遍遍地帮她擦拭汗珠。
恍惚间,江映雪想到从前。
从前她一生病,宴时寒知晓后会立马赶回来,守着她大半夜。有时候他会帮她擦汗珠,还会在她醒来后,喂她喝羹汤,又为她捻好被子,为她吹箫。
宴时寒会吹箫。
却独独为她一人吹箫。
每次醒来她就会迷迷糊糊,虚弱地对着宴时寒道:“为我吹一曲《春江水》。”
宴时寒每一次都会拿起箫,轻轻地吹起。
悠然的箫声,传入耳畔,江映雪感受到安心,都能安稳地入睡。
这次,她好像分不清从前,还是今时。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目,隐约见到身穿玄色华服的宴时寒,坐在床榻上,嶙峋的腕骨紧绷着,指尖捏着锦帕,为她擦拭脸庞。
这一幕,似曾相识。
江映雪努力地张了张嘴,对着擦拭面庞汗珠的人道:“我要听你吹箫。”
宴时寒身形微微顿住。
不知过了多久,江映雪方才隐约见到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面前。
江映雪忽然觉得委屈。她不知道这委屈从何而来,也许是生病的缘故。
但她还是强行压下委屈,闭目继续深陷在漆黑当中。
殊不知,闭目一会,耳畔传来熟悉的悠然箫声。
她强撑最后的力气,努力睁开双目,见到了宴时寒坐在床榻边。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梦中。
烛火洒在他深邃的眉眼,为他抹去几分凌厉,添了几分朦胧温和。
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玉屏箫笛,轻轻一按,悠长的箫声夹杂丝丝春风,侵入耳畔。
一如从前。
好似两人从未变过。
不知不觉中,她乌泱泱的睫毛轻颤,唇角微微勾起,乌黑如绸缎的青丝垂落床榻。宴时寒有一缕乌发,不经意间与她的发丝缠绕。
男人高大冷峻,坐在床榻边,箫声轻柔幽远。
他眉眼深邃,微垂眼帘注视着躺在床榻上已陷入昏睡的女人,面色难得平和了一瞬。
春明端着红漆木托盘,上面摆着汤药,绕过屏风,见到这一幕,心中陡然惊讶。
恰好宴时寒一眼瞥去,温情顷刻褪去,化为冰冷。
春明忙不迭地端着托盘退下去。
退到屋檐外,她的胸膛还在“扑腾”跳个不停。
*
次日,江映雪醒来后,望着青纱床帏许久。
待到春明端着汤药来,江映雪出声问道:“昨夜世子是不是来了。”
春明想到世子冷冰冰的眼神,心有余悸地颔首。
“夫人半夜发冷,昏迷不醒,守夜的婢女察觉不对,就来找奴婢。奴婢立马去请大夫来,正好遇到深夜归府的世子。”世子看她慌慌张张,出声询问,知道她生病,立马赶来。
在知道原委后,江映雪平静如水地道:“往后我的事情不必告诉世子。”
春明愣住。
江映雪又道:“哪怕是世子过问,也不必告知。”
春明左思右想,想要为世子说几句好话,毕竟昨夜世子匆忙赶来时那般急切,心中定然还有夫人。
至于顾絮,定然是她勾引世子!
春明愤愤不平,眼下见到夫人坚决要跟世子泾渭分明,心中不免焦急,忙不迭出声为世子辩解。
“世子他……”
此话一出,江映雪抬起眼眸,认真地对着她道:“你的主子是我。”
春明顿时噤声,垂首不敢再言。
江映雪何尝不知春明想说什么。
可昨夜种种,无论是那熟悉的照料,还是那扰人心绪的箫声,都让她更坚定了心意——她不愿再与宴时寒有任何纠葛。
“明日备好马车。”江映雪吩咐完春明,又思及自己的计划。
正是明日。
春明知晓她的打算,此刻却忧心忡忡:“夫人,您身子还未大好,要不……明日让奴婢替您走一趟?”
“不必。”江映雪语气坚决。这是她头一回做这等事,唯恐有失,必须亲力亲为。况且身子已比前两日好些,去趟寺庙应无大碍。
春明几番劝说,皆未能动摇夫人的决心,只得暗暗祈求夫人明日身体能有所好转。
然而事与愿违,江映雪的病症愈发汹涌。次日醒来,她不仅嗓子干哑得厉害,更添了阵阵咳嗽。
春明提心吊胆,再三劝她卧床休养。
江映雪虚弱地摆摆手:“我既已应允时秋,便绝不能食言。”她与宴时秋自幼相识,若明知对方要嫁与品性不端之人却袖手旁观,岂非成了见死不救之人?
见夫人如此坚持,春明只得作罢。她为江映雪披上厚厚的鹤氅,塞好暖手的汤婆子,又仔细系戴好幂笠。
一切准备停当。
春明又强劝江映雪喝下一碗汤药才肯放行。
汤药苦涩难当,江映雪蹙紧眉头,却仍强忍着咽下,只盼身子能撑住。
之后,她强撑着仅存的气力,在春明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至寺庙大门,春明扶她下车。她们捐了香火钱,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被引至后厢房歇息。
江映雪本还打算佯装病弱,未料今日咳嗽不止,倒省去了伪装。
方丈见她咳得厉害,主动提出为她延请大夫。
江映雪不便推辞,只得应下方丈好意。
在厢房歇息不多时,王婆子便轻手轻脚地叩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夫人,那边……都预备妥当了。”
江映雪强忍着喉间干涩,微微颔首。
春明会意,从荷包中取出赏银递与王婆子。
王婆子笑眯眯地接过:“老奴这就去外头替夫人守着。”
江映雪无力地点了点头。喉间不适再次汹涌而来,引得她再次咳嗽。
王婆子喜滋滋地退出厢房,刚走到西回廊,却猛地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不是夫人院里的?为何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