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闻言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正对上宴时寒那双冰寒刺骨的眼眸。

“世子……”王婆子眼珠精明地一转,立时换上一副凄苦面容,拍着大腿哭嚎道:“世子爷您不知道啊,我那可怜的孙子这几日病得厉害,眼瞅着不行了,老奴这才心急火燎地赶来庙里,求菩萨发发慈悲,保他一条小命呐!”

宴时寒一身玄衣,腰间佩着双鱼如意纹玉佩,面色沉静如水,身后是几名按刀肃立的护卫。

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婆子。江映雪院里的老人,他自然认得。

听着她这番哭诉,宴时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王婆子见状,哭嚎得愈发凄惨:“我那苦命的孙儿,才七岁啊!小小的人儿躺在炕上,烧得人事不省,叫也叫不醒……”

片刻,宴时寒微微抬起下颌,声音低沉:“听闻夫人今日也来了寺中?”

他今日回府便得知江映雪抱病来寺,心头莫名一紧,未及细思便已策马赶来。此刻撞见王婆子这般鬼祟,疑窦丛生。但他压下疑虑,先问起了江映雪。

王婆子心头一松,连忙指向后院一处厢房:“是是是,夫人就在那边厢房静养。老奴方才上香时,正巧遇见了春明姑娘。”

宴时寒未再多问,径直抬步朝那厢房走去。病了还往外跑?她何时这般不将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了?

眼见世子走远,王婆子如蒙大赦,拔腿就溜,她还有要事在身。

宴时寒走出几步,忽地停下,对身后护卫沉声道:“张六,派个人跟上那婆子。”那鬼祟行径,绝非善类。联想到前几日江映雪院中那场蹊跷的走水,他心中疑云更重。

思忖间,他已缓步行至厢房门前。

“咚咚!”敲门声响起。

房内传来春明困惑的声音:“夫人,是王婆子回来了吗?”她上前开门,门外站着的却非王婆子,而是面色冷峻的宴时寒。

“世……”春明刚吐出一个字,喉咙便似被无形的手扼住,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吓得噤若寒蝉。

宴时寒视若无睹,径直从春明身侧走过。目光所及,只见江映雪斜倚在榻上,幂篱早已摘下,未施脂粉的脸庞苍白憔悴。她正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面颊因这剧烈的咳喘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淡得吓人,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碎。

宴时寒面色一沉,大步上前,“你生病还来寺庙作甚?”

他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起,上前握住江映雪冰冷的皓腕,烦闷倏然翻滚在胸膛。

江映雪却猛地抽回手,虚弱地咳了几声,才喘息着断断续续道:“不……不劳……世子费心……”

“此刻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宴时寒冷声道。

江映雪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他,眼中满是委屈与惊怒:“你……说我任性?”若非为了宴时秋,她何至于拖着病体来此?他不问缘由便出言斥责,真让她恨不能给他一巴掌!

宴时寒紧抿薄唇,锐利的目光再无平日的温和,只剩下审视与苛责:“难道不是?”

病容如此骇人,还敢在外奔波,她是连命都不要了吗?他再次攥紧她的手腕,不容分说便要带她离开。

江映雪想到今日计划,岂肯就范?更不甘受他这般居高临下的掌控。在他强硬的力道下,她冷冷抬起眼睫,一字一顿:“你若敢强行带我走,我立刻便跳进那莲池!”

宴时寒脸色瞬间阴鸷,难得地动了真怒:“你疯了!”不拿身体当回事便罢了,竟还敢以死相胁!谁教她的!

江映雪趁他怒极分神,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他推开:“不要你管!”话音未落,强压下的不适骤然爆发,她痛苦地蜷缩起身子,伏在榻上撕心裂肺地咳起来,那声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宴时寒脖颈与手背青筋暴起,压抑着翻腾的怒火,厉声道:“够了!”

他不再多言,俯身便去揽她的腰肢,要将人强行抱起。

江映雪心中一慌,顾不上别的,双手双脚又踢又蹬。“你滚!”

宴时寒实在不明白,江映雪今日怎么这么倔强?

他冷着脸,不顾她的意愿,就要将人抱出去。

可是江映雪今日有事,眼睁睁看着自己要被带走,万一原定的计划失误了怎么办?

为此江映雪气急,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隔着布帛咬上去,江映雪口齿疼痛不已。他怎么皮糙肉厚!

宴时寒瞥见她的动作,难得冷笑一声,大步往前来到游廊外。

“不……”

眼看宴时寒要破坏她的计划。

江映雪立马松开唇齿,眼神激动地望着他,“你放不放手!”

宴时寒没有放开她。

他一言不发往前走。

对于她的威胁目光,他视若无睹。

江映雪险些要被气晕过去,可是转眼宴时秋的面容浮现在她眼前。她不能让宴时秋踏入火坑。

她从怒火中找回理智,冷冷地注视着抱着自己的宴时寒。

“宴时寒。”

怀里的江映雪忽然连名带姓地喊着他。

宴时寒面色一冷,正好对上江映雪厌恶的神色。

“我恨你。”

………

过了许久,宴时寒若无其事地道:“别闹。”

“你以为我在闹?”江映雪扯出一个惨淡的笑,眼底是深沉的悲哀,“要我发誓给你听吗?我江映雪若有一字虚言,天……”

“你发誓又如何?”宴时寒终于收起了那点伪装的平静,却又在瞬间恢复如常,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你从小便是我养大。恨我?”他语气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江映雪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嘲讽:“宴时寒,你真蠢。”

宴时寒的脚步猛地顿住。

就在他因这突如其来的评价而心神微滞的刹那,江映雪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撞向他的胸膛,不顾一切地挣脱!在他松手的瞬间,她踉跄着扑向旁边的红漆廊柱,勉强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便朝反方向冲去。

不能再耽搁了……一旦想到事情失败过后,宴时秋失望的眼神、那身刺目的嫁衣、最终被那心狠手辣的柳家三少虐待……

她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宴时寒低沉压抑、不容抗拒的命令:“跟我回去!”

“不……”拒绝的话尚未出口,宴时寒轻而易举地扼住她的皓腕,面无表情地转过她的肩膀。

江映雪眼前一黑,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难道……逃不掉吗?

与此同时,一道男声轻佻,从不远处响起。

“这不是那日在画舫约我而来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