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下马车,撑起油纸伞,脚步飞快地来到宴时寒面前,将夫人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他。

宴时寒冷峻的面容在听到春明的回禀后,视线不经意落在前方的马车上。

隔着灰色布帘,他眼前似乎浮现出从七岁入府,而后长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的模样。当时她见到自己第一眼,胆小如鼠,后来随着与他相熟,变得娇纵,时常有自己的脾气,再之后……

他眼前浮现江映雪在前几日,与他心平气和地对峙。

那般死寂的态度,完全不像之前的她。

宴时寒的心忽然慢慢下沉。

春明撑着雨伞又道:“夫人已经跟世子一刀两断,世子又何必纠缠夫人。”

这等抱怨的话,听在宴时寒耳边,却无动于衷。

他掀起冷冰冰的黑眸,语气低沉道:“夫人也是这么想的?”

春明犹豫再三,还是颔首应下。

她虽然是世子安排在夫人身边的人,可心底始终把夫人当成真正的主子,不然也不会说出刚刚的言论。

当时她口不择言说出这句话,下意识以为会被责罚,万幸宴时寒并未在意。

宴时寒听到她的回复,心中早已猜到。

可是心底猜到,却不及亲耳听到时来的强烈。

宴时寒垂下眼帘,遮掩住心中所想,冷声道:“好好照顾夫人。”

春明闻言,却见宴时寒转身离开。

雨水遮掩住宴时寒大半身影,朦朦胧胧,春明莫名看到世子周身的孤寂。

隔日。

听闻宴时寒离开了衢州,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装简行,说是北境出了些乱子,需他亲自去一趟。消息传到江映雪耳中时,她正拨着算盘账目,闻言只是指尖微微一顿,便若无其事地继续算下去。

“夫人,世子此番去的是北境,听闻那边不太平。”春明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江映雪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与我何干。”

春明便不敢再多言。

近日她在胭脂铺里推出芙蓉粉。

芙蓉粉推出之后,胭脂铺的生意更上一层楼。玉女粉虽好,价格却昂贵,只有官宦人家的女眷才消受得起。而芙蓉粉的功效几乎不输玉女粉,价格却只有三分之一,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也能买上几盒。一时间,铺子门前日日排起长队,甚至连邻近几个县城的商贩都来进货。

这一日,江映雪正在铺子后面的小院里闻新到的香料药材,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春明匆匆跑进来,脸色不大好看:“夫人,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咱们的芙蓉粉用了劣质材料,擦了脸红肿发痒,闹着要赔钱。”

江映雪放下手中的药材,拿起锦帕子擦了擦手,从容地走到前堂。

铺子门口围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半边脸红了一片。

她正扯着嗓子叫嚷:“大伙看看,这就是花意胭脂铺的芙蓉粉!我花了二百文买的,就擦了这么一回,脸就成了这副模样!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衙门告你们!”

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虎视眈眈地盯着柜台,显然是来撑场面的。

江映雪不慌不忙地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妇人脸上,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这位大嫂,你说你是擦了芙蓉粉才这样的?”

“可不是!”妇人理直气壮,“就在你们铺子买的,昨儿下午!”

“哦?”江映雪微微偏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玩味,“那大嫂可记得,昨日是哪位伙计卖给你的?”

妇人一愣,眼珠转了转:“就、就是那个瘦高个儿的小娘子。”

春明闻言差点笑出声,忙低头掩住嘴角。

江映雪不急不缓地开口:“大嫂,我们铺子里的伙计,全是女子,但最矮的那个也比你高半头。你说的瘦高个儿小娘子,怕是记错了地方。再者——”她走到柜台前,取出一盒芙蓉粉,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芙蓉粉我日日涂抹,也不见我出事?”

说罢,她还当着众人的面亲自涂抹在脸上。

“各位若是不相信,请亲自将已买的芙蓉粉交给本夫人手上。本夫人会当场涂抹一番,以证清白。”

那妇人脸色微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半边脸。

江映雪的话一出,围观的百姓已经有几分动摇。

而她这时余光落在妇人的手掌,神色一冷,“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问这位嫂子,你的手掌为何有股香味,而且还有红斑?若不是在手上涂抹了什么东西,故意怪罪在我身上?”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

那妇人大惊失色,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两个壮汉也面面相觑,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去医馆请个大夫来一看便知。”江映雪不疾不徐,“若是芙蓉粉的问题,我江映雪当着大伙的面赔你一百两银子,从此关店歇业。可若是你存心讹诈——”她顿了顿,目光微冷,“按照本朝律法,讹诈钱财者,杖三十,游街七日。”

那妇人彻底慌了神,转身就想跑,却被春明和另一个伙计拦住去路。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她:“这不是城西的王婆子吗?她男人就是个专替人收烂账的泼皮!”

“好啊,原来是来讹人的!”

“送去见官!”

那妇人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下来,连连磕头:“江娘子饶命,江娘子饶命!是我鬼迷心窍,是有人给了我五百文,让我来闹事的,我、我不知道是谁,是个生面孔……”

江映雪垂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春明,送她去衙门,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春明应了一声,和几个伙计一起将那妇人和两个壮汉押了出去。

围观的百姓见事情水落石出,纷纷散去,也有不少人趁机又买了胭脂水粉,直夸江娘子不仅东西好,人也有胆识。

待人群散尽,江映雪微微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好手段。”

一个温和的男声忽然从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