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雪蹙眉,转身看向身后,但见一名儒雅的男子,手执玉扇,在见到她的面容时,视线有片刻一顿。

“这位是?”

“还请这位夫人见谅,我来自歙州,听闻衢州出现玉女粉,特意来此见见世面。”

他一边温笑,一边收回打量的目光,分寸十足。

江映雪道:“真是不巧,玉女粉今日卖光,不知可否看一眼芙蓉粉。”

说罢,春明与另外一个伙计端着漆黑木托走来,上面摆着精致的瓷盒。

瓷盒雕刻着梅花,三三两两,还有鸟雀在梅花枝头展翅而飞。做工精巧,栩栩如生。

任凭温如归是为了玉女粉而来,但是在看到芙蓉粉的瓷盒竟然这么精美,也免不了俗,多看几眼。

对于瓷盒,江映雪可是下了真功夫。

毕竟要在胭脂铺立足,光靠玉女粉断然不行。玉女粉价格昂贵,寻常人家难以买回家中。而芙蓉粉才是她真正想打开寻常百姓家市场的利器。至于这盛放脂粉的瓷盒,更是她花了大半年的积蓄,专门请了匠人烧制的。

温如归端详了片刻,终于伸手拿起一只瓷盒,打开盖子。

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粉质细腻如烟,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抹在皮肤上应当是很自然的红润。

“这芙蓉粉……”温如归用指尖轻轻沾了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语气愈发温和,“粉质竟这般细腻,真是难得。”

江映雪微微一笑:“温公子好眼力。”

“玉女粉一盒二两银子,芙蓉粉只需六百文。”江映雪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一次性订购十盒以上,每盒五百文。”

温如归眉梢微挑,显然是没想到价格如此低廉,再听她的意思,他哪里不懂。

他不免笑了笑,将瓷盒放回木托上,重新打量起江映雪来。

眼前的女子容貌清丽,说话时不疾不徐,未施粉黛,却比往常见过的女子尤为娇美。

“江娘子。”温如归合上玉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含笑道,“在下此番来衢州,本是冲着玉女粉的名头,想看看能否谈成长期的买卖。不料玉女粉没见着,倒是被你这芙蓉粉勾住了。”

“江娘子。”温如归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郑重地拱了拱手,“在下想先订五十盒芙蓉粉,二十盒彩绘装,三十盒素装,带回歙州试试水。若是销路好,往后每月都从你这里进货。不知江娘子意下如何?”

五十盒不是小数目,江映雪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库存和原料,点头应下:“可以。不过彩绘盒只剩十五盒了,温公子若不急,我让景德镇那边再烧一批,半个月后交货。”

“不急。”温如归笑道,“在下打算在衢州住上一阵子,正好逛逛这座城。早就听说衢州的山水不输江南,一直没机会来。”

两人又谈了些细节,敲定了交货日期和定金。温如归做事爽快,当场便让随行的小厮取了一锭银子作为定钱。

临走时,温如归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门匾,上头“花意胭脂铺”四个字写得娟秀端正,落款是一个“江”字。

“江娘子,这字是你自己写的?”

江映雪点头:“写得不好,让温公子见笑了。”

“哪里。”温如归认真地摇摇头,“笔锋虽柔,骨架却硬,字如其人。”

说完,他再次拱了拱手,撑着玉扇,悠然离去。

碧桃从里头探出头来,看着温如归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夫人,这位温公子,看起来比之前那些客商有涵养多了。”

江映雪没有接话,转身回了柜台,翻开账册,重新拨弄算盘。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温如归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提订货的事,只说自己初到衢州,不认得路,想请江娘子推荐几处值得一去的茶楼酒肆。江映雪让春明给他指了几家,温如归道了谢,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

江映雪也不避讳,照常忙碌。

此后一连数日,温如归都来铺子里坐坐。他不像别的男人那样缠着说话,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喝茶看书,偶尔问一两句关于胭脂水粉的问题。

江映雪纳闷,此人连续几日而来,又不为生意而来,难不成是为她而来。

她蹙眉,又暗道是否多心,犹豫再三,她还是亲自过问起温如归。

然后他笑了,笑容温润如春风,眼中却带着一丝认真:“江娘子觉得,在下不仅仅是来谈生意的?”

江映雪心头一跳,别开眼去:“温公子这话,我听不懂。”

温如归没有追问,只是将那本手稿轻轻合上,推回她面前,声音放低了几分:“听不懂也无妨。来日方长。”

窗棂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江映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账册上画着圈。她能感觉到温如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蹙起的眉头未曾舒展开。

对于他的意图,江映雪已经猜出来。

可是她刚和离,并不想与任何男子有牵扯。

况且……她眼下只想忙着将铺子打理好。

为此面对温如归的示好,她还是舒展眉头,停下拨弄算盘,平静地道:“我刚和离不久,不想再二嫁,多谢公子美意。”

温如归听到江映雪的回绝,面色微微怔愣,转而又认真地起身,“在下若是之前太过唐突,引起江娘子反感,还请江娘子恕罪,但还请江娘子能否给在下一个机会。”

面对他诚恳的话,

江映雪还是坚决地道:“不必了。”

温如归第一次被人回绝,怔愣许久,却也明白死缠烂打不是君子所为。

可是望着她面若芙蓉的娇美,以及她管辖铺子的手腕和魄力。

温如归还是拱手道:“在下居住在义宝街,会在衢州待上七日。倘若七日后,小娘子心意已定,在下绝不再打扰。”

在温如归说完后,一道冷声从身后而来。

“你在打扰谁?”

不过十几日未见的宴时寒,一袭玄衣,面容冷峻,可脖颈右侧,有道夺目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