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雪在看见他来时,心头一惊,而后来轻声道:“来人,送温公子回去。”
温如归在见到宴时寒的第一眼,眉头皱起。跟随父亲走南闯北,温如归顷刻间就分辨出眼前宴时寒与江映雪之间,与众不同。
但是在听到江映雪说出送客后,温如归有自知之明,没有再待下去。
温如归走后,江映雪收起算盘,没有看宴时寒一眼。
宴时寒道:“他是……谁?”
不知他从哪里回衢州,嗓音嘶哑得厉害,想必是遇到了危险。
江映雪蹙眉,再看向他脖颈的伤疤,刺眼得很。
她当作没有看到,平静地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宴时寒听到她疏离的语气,黑眸微微沉下去,唇角紧压着。
江映雪以为他会离开,窗棂外,狂风暴雨四起。
宴时寒宽大的衣袖被掀起,露出手腕交错的伤疤。
江映雪怀抱着算盘,无意侧身瞥见,眉头蹙起,想要问他这十几日他究竟去哪里?怎么身上这么多伤疤,还有脖子也是……也不知道胸膛有没有。
可是一旦问出口,不合时宜。
江映雪还是抿着唇角,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是颤抖的睫毛,又在揭穿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宴时寒低沉道:“前几日遇到一批刺客,侥幸逃生。”
他没有提及那日的危险,风轻云淡,好似小事一桩。
宴时寒又道:“刚刚那位郎君不适合你。”
消失十几天,莫名其妙说“那位郎君不适合你。”
江映雪心底陡然生起几分怒火,对着他故意笑道:“为什么你认为他不适合我?”
宴时寒闻言,没有反驳,而是静静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过于安静。
江映雪看不穿他的心思,窗棂外的雨珠滚落屋檐下。
谁也没说话。
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宴时寒嗓音微微低哑,黑眸却自始至终地凝望着她。
春明一直立在廊檐下,眺望着窗棂里,真不知道夫人和世子怎么一言不发。
是不是世子做了什么事情?春明的担地想要进去探个虚实,然而……
夫人动了。
江映雪不想跟他在陷入安静当中的,直截了当地道:“宴时寒,我心仪谁,不需要你管。”
“你心仪他?”
宴时寒眉头死死皱起。
无波无澜的黑眸,似乎覆了暗沉的汹涌。
江映雪抬起下颌,冷冷地道:“对。”
此话一出,宴时寒倏然眉眼舒展,“你在说谎。”
江映雪道:“没有。”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当我不知道你每次说谎,右手会攥着锦帕。”
江映雪立马往下一看,纤细的手捏紧锦帕。
他这么了解自己?
江映雪垂眸,不想多想,抬起眼眸直面看他。
“那又如何。我即便在说谎,跟世子又有何关系?”
刺骨的话,一字一句说出口。
宴时寒心口好像有人在撕扯着。
他却强忍着酸疼,黑眸沉沉地望着她。
“哪怕你想再嫁,我希望你要慎重。”
哪怕他不愿意。
江映雪讽刺地笑了一下,“正好。”
“宴时寒,我要嫁人了。”
突兀的话,冷不丁地扎在宴时寒的心底。
宴时寒险些维持不了湖面的平静。
“你又在骗我?”
宴时寒低沉的嗓音透露一丝丝迷惘,江映雪无所谓地道:“那又如何。”
江映雪说了无数次“那又如何”,每一次在宴时寒耳边听来,过分讽刺。
江映雪视若无睹,从他的肩膀穿过,倏然,皓腕被人紧紧拽紧。
她黛青色的眉头蹙起,一侧身,迎面对上宴时寒的冷峻面容。
“我……”
宴时寒似乎要说什么,江映雪不想再听下去。
他们已经和离,各自分开,不好吗?何必纠纠缠缠?
江映雪拼尽全力甩开宴时寒。
见宴时寒不愿松手,她冷冷地道:“你不愿意松开手,我立马就再嫁。”
果不其然,宴时寒听到这句话时,眉头皱起,松开手道:“你不能因为跟我置气,就随便嫁人”
江映雪懒得应付他的吩咐,抱着算盘来到廊檐下,宴时寒这次识趣,没有追上来。
夹杂寒风的雨,终于歇下。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幽宅深院子中。
眼前却始终浮现白日的一幕幕。
她心神不宁,原本以为事白日受了些风寒,翻来覆去睡不着,才起身想借着烛光翻几页账目,让纷乱的心绪稍定。可起身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她踉跄着扶住桌沿,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滚烫。
她跌跌撞撞地躺回床榻,浑身的灼热节节攀升,有什么在攀扯自己的理智。扯。
迷迷糊糊中,鼻尖似乎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檀香。
那味道极淡,却清洌,熟悉地几乎让江映雪一下子猜到来者是谁。
是了。
只有他。
江映雪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她仿佛看到玄袍的如意暗纹一闪而过。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能感受到男人的袖摆轻轻垂落,温热的指尖拂过她滚烫的额角。
她想睁眼好好看看他,想质问他为何又擅自闯进来,想骂他不懂规矩,可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浑身无力,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在彻底昏迷前,她只感觉到男人小心翼翼地拿起温热的帕子覆上她的脸颊,细细擦去额头的薄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一幕幕,似曾相识。
好似他们没有和离之前。
宴时寒会趁着夜色,她昏迷时,静悄悄地为她擦去额头的薄汗。
一直坐在床榻边,守她一夜。
可是她们已经和离。
他又何必如此对待她。
明明应该是撒手不管,回到京城,继续做那高高在上的世子,而非来到衢州,任由她疏离、怒斥。
江映雪努力地扯开嗓子,叫他离开。
可是一开口,男人却握住她冰冷的皓腕,低沉的嗓音,一如曾经。
“小阿雪。”
低沉的嗓音,传入她的耳畔,平白无故让她安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