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离颜睁开眼的时候,头还有点昏沉。
入目是大红的帐顶,绣着鸳鸯戏水,烛火映得满室通红。
她躺在那儿,盯着那对鸳鸯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在外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大红嫁衣,繁复的金线绣纹硌得手心生疼。
门开了,一个宫女轻手轻脚走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行礼:“娘娘醒了?皇上还在前头宴客,吩咐奴婢先伺候娘娘歇息。”
顾离颜看着她,问:“什么时辰了?”
宫女说:“戌时三刻了。”
顾离颜点点头,没再说话。
宫女帮她卸了钗环,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又问要不要用些点心。
她说不必,宫女便退到外间守着。
她是北燕国的公主,叫顾离颜。
三个月前,父皇下旨,让她和亲大周,嫁给大周的皇帝萧寂。
她不愿,求父皇收回成命。
父皇说,大周兵强马壮,北燕不是对手。
若不和亲,大周铁骑踏破北燕之日,便是举国上下血流成河之时。
她还是不愿,说宁可战死也不和亲。
父皇看着她的眼神变了,沉默了很久,说:“你不去,你母妃就别想活了,你别忘了她在我手上。”
她愣住,父皇不喜欢母妃,经常打骂她。
所以她来了,穿着大红嫁衣,坐着八抬大轿,一路吹吹打打,从北燕送到了大周。
顾离颜想着这些事,手指慢慢攥紧嫁衣的边角。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宫女,是个太监,尖细的嗓音不高不低:“皇上驾到。”
她站起来,垂着眼,看着地面。
一双黑靴走进来,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都下去吧。”声音很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监宫女应声退下,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离颜没抬头,只盯着那双黑靴看。靴面上绣着暗纹,是龙纹。
“抬起头来。”他说。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比她高不少,她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他。
烛光里,他的脸棱角分明,眉眼冷峻,看不出喜怒。
他也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像在打量一件物什。
顾离颜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站着,任由他打量。
过了很久,他开口:“北燕的公主,今年十七?”
“是。”
“会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会些琴棋书画。”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她下意识想往后退,但硬生生忍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顾离颜身子僵住,但没躲,只是看着他。
他的指腹有点凉,贴在她下巴上,像一块冷玉。
“怕朕?”他问。
她沉默了一秒,说:“不怕。”
他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不是笑,松开手,转身往床边走去。
“既然不怕,那就安置吧。”
顾离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压下来的时候很重,她咬着唇,一声没吭。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黑暗中她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身上的热度。
疼,很疼。
但她没哭。
她知道,这就是和亲公主的命。
母妃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后来有了她,才慢慢站稳脚跟。
她闭上眼睛,由着他折腾。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翻身躺到一边,呼吸渐渐平稳。
顾离颜侧过身,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外面廊檐上,声音很好听。
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身边空空的,他不知什么时候走的。被子掀开一角,那边的温度早就凉透了。
顾离颜坐起来,身上酸疼得厉害,低头看见自己手臂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愣了一下,慢慢拢紧里衣。
门开了,昨晚那个宫女端着水进来,见她醒了,笑着行礼:“娘娘醒了?奴婢伺候娘娘梳洗。”
顾离颜点点头,下床。
洗漱的时候,宫女一边递帕子一边说:“皇上吩咐了,等娘娘梳洗好,去正殿用早膳。”
顾离颜手上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
梳好头,换了身衣裳,她跟着宫女往正殿走。
一路上遇见不少人,有太监有宫女,都低头行礼,但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瞄。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无非是打量这个新来的和亲公主,看看是个什么人物。
她目不斜视,跟着宫女走到正殿门口。
“娘娘请。”宫女掀开帘子。
顾离颜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坐在上首的萧寂。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头发束起来,比昨晚看着更冷些。
面前摆着几碟点心和一碗粥,正慢慢喝着。
旁边站着个太监,见他进来,躬身行礼。
萧寂抬眼,看了她一眼,说:“坐。”
顾离颜在他对面坐下。
宫女给她摆上碗筷,盛了粥,又布了几样点心。
萧寂没说话,继续喝粥。
顾离颜也没说话,端起碗,小口喝着。
喝到一半,萧寂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顾离颜感觉他看过来,也放下碗,抬头。
他看着她,开口:“昨晚睡得可好?”
顾离颜说:“还行。”
他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顾离颜等着他往下说,但萧寂没再开口,继续慢慢喝茶。
过了会儿,他放下茶盏,说:“朕有件事要和你说。”
顾离颜心里莫名紧了一下:“皇上请说。”
萧寂看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大周有规矩,和亲公主入宫次日,要喝避子汤。”
顾离颜怔住。
萧寂继续说:“这是祖制,不是冲你。”
顾离颜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喝?”
萧寂说:“等会儿就有人送来。”
顾离颜点了点头,说:“好。”
萧寂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只是静静坐着,好像不关她的事一样。
他收回目光,说:“你没什么要问的?”
顾离颜说:“没有。”
萧寂顿了一下,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那避子汤就喝这一次,以后不必了。”
说完掀开帘子出去了。
旁边的小太监近前一步,躬身道:“娘娘,皇上让奴才带句话,避子汤的事,您别往心里去,这是规矩,历代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