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家里,刺骨的风暴一旦刮起就会经久不衰。直到十月厄修拉才上大学。所以,带着重大的责任感,好像她必须在这所新房子里让自己有所表现才行。她不惜时间、精神对许多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安排,一心一意挑选。她会用她父亲的一些工具做些木工活和铁工活,一天到晚在那里整理打点。她母亲看到有人肯干家务事了,十分高兴。布莱文也很感兴趣,他一直以来就对他女儿很有信任感。他自己也是整天忙忙碌碌,在花园里给自己布置了一个工作间。总算可以说是暂时忙完了,会客室里东西不多,显得非常宽敞。地上铺着全家人都为之感到自豪的威尔顿地毯,长沙发和大椅子上也都蒙上了闪闪亮亮的丝绸,另外还有一架钢琴,一个布莱文用泥灰自己做的雕刻,此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这房子太大,过于宽敞就给人一种很空**的感觉,实际上他们根本用不了。然而,他们一想到那里有一间空****的宽敞明亮大房间,总是感到相当高兴的。

餐厅才是他们真正的家。地上的坚硬芦苇垫席使整个地面都闪闪发光,一直将光线反射到他们的心窝里,照得暖暖的。宽大的窗台上洒满了阳光,饭桌是那样的坚固,一个人想推根本根本推不动。椅子也都非常结实,让它翻个跟斗也坏不了。布莱文做的那架大家都十分熟悉的风琴,靠在墙角边上,显得特别小。碗柜看起来大小倒挺合适。

这里就是一家人的起居室。厄修拉单独一个人拥有一个卧房。这实际上原来是下人的住房,又小又简陋。这间房子的窗户正对着自家的后花园,当然也能看见别人家的花园。其中有些古老的花园显得十分漂亮,另外有一些花园里却堆满了包装用的木匣子。还可以看到大街另一边一些店铺的后院,或者教堂对面一些高级职员或出纳员的舒适的家。

现在她距上大学还有六个星期。在这段时间,她正在紧张地学习着拉丁文,还学了一部分植物学,偶尔也抽空学习数学。她原是作为一个前往那里受培训的教师去上大学的。但是,由于她已经通过了大学的入学考试,所以她打算在那里读完大学的课程,一年以后,她便可以参加中等学位考试,两年之后还能够参加学士学位考试。所以,她跟一般的中学教师的情况不太一样,她可以和那些纯粹为了受教育,而不是受某种职业训练,自己来这里学习的学生一起活动,她将属于等级高一些的学生。在此后的三年时间里,她又得多多少少依赖她的父母了。她去大学受训虽是免费的,学校里的一切花费都将由政府承担,每年还可以获得几英镑的津贴,刚好可以够她来回的车费和买衣服的费用,她的父母只要为她提供伙食费就行了。但是她不乐意花费他们更多的钱了,其实他们的生活也并不富裕。她父亲每年只能挣到二百镑,她妈妈手上的积蓄已经为这次买房子用得差不多了。就算如此,相对来说在生活上还算是比较宽裕的了。

科德伦已经在诺丁汉读艺术学校了。她专门学习雕刻,在这方面她十分有天赋,她经常用各种泥土做一些小模型、小孩儿或者小动物。她的一些作品还曾经在城堡学生展览会上公开展出过,现在已经算是小有名气了。其实,她对那个艺术学校并不怎么感兴趣,一心想去伦敦。可是家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此外她父母也不愿意让她孤独一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特利撒现在已经中学毕业了。她是一个身材高大、无所畏惧的莽丫头,没有理想,胸无大志,她愿意待在家里。其他孩子,除了最小的那个,都在上学了。在新学期开始的时候,他们这些上学的孩子都将会转学到威利格林的文法学校去上学。

在贝德俄弗又认识了很多新人物,厄修拉一下子感到很高兴,但是这种兴奋情况很快也就消失了。她在一个牧师家、一个药剂师家、另一个药剂师家、一个大夫家、一位副经理家都喝过茶,结果就是她结识了这小镇上几乎所有的人。她对谁都表现得很随意,尽管她也认为自己应该更严肃认真些。她把附近的乡村全都看遍了。朝着森林去的那个方向,她发现在曼斯菲尔德和南井及沃克撒卜之间的那块儿地方森林景色十分美丽。可是她来这里只是为了消遣,随便走走而已,她真正的探索工作要等上大学时才能正式开始。

学校开始上课了,她天天都要坐火车进城。大学里安静沉寂的气氛向她缓缓逼近了,感觉有点像修道院。起初,她并没有感到非常失望。这个修建在一条静谧的街道上的石头建筑,四周都被草地和菩提树围绕着,显得那样安静,她感觉到这真是一片十分遥远、非常神秘的土地。她从父亲那里听说,这个建筑样式是十分愚蠢、特别落后的。即使这样,它和别的建筑都完全不一样。在这个肮脏的工业市镇上,这里看上去已经是十分漂亮了,像一件玩具,那哥特式的建筑形式也自成风格。她非常喜欢那安装着巨大石头炉台的大厅以及支撑着上面阳台的哥特式拱门。实际上,那拱门非常难看,炉台面上的雕花石板就像一些纸板,上面刻着一些代表着家族纹章的花纹,对面是自行车架和暖气片,几乎就是庸俗极了。而那到处飞着纸片的宽大布告牌更令远处的那扇丑陋墙暴露无遗,好像没有退路了。即便如此,不管它看上去那么毫无格局毫无情致,这里的氛围却能让人回忆起那令人神往的起源于经院的教育制度。她的灵魂似乎现在就直接飞回到中世纪去了,那时上帝的信徒们占据着人类的知识,他们在宗教的迷雾中传播知识。她心里怀着着这样一种精神和目的步入了大学。

起初,走廊和衣帽间的那种寒碜的样子令她心里非常难过。这学校为什么不全都是漂亮的呢?但是她不能公开承认她的这种不满情绪。她现在已经是站在圣洁的土地上了。她盼望所有的学生都怀有一种崇高且纯洁的情操,也渴望他们说出来的全都是发自肺腑的话,更希望他们的脸上都能焕发出类似修女和传教士脸上的那种光彩。然而天哪,那些女孩子全都卷着头发,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天到晚叽叽喳喳说笑个没完没了。男学生们也都显得庸俗可笑、庸俗不堪。

尽管如此,厄修拉还是抱着几本书,穿过走廊,推开镶着大玻璃的弹簧门,走进一间大教室,去上这个学期的第一节课,这总是让人感到心花怒放。教室里的窗户看上去总是那么明亮而高大,还有无数密密麻麻棕色的课桌,一排排地整整齐齐的列在那里等着它的新主人。一块平整而宽阔的讲桌后面是一面非常平整的黑板。

厄修拉坐在最后的一个窗户旁边向外面望,她看到外面已经的菩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看到店铺的学徒工悄无声息地走过那秋日下寂静的街道。此时此刻那个世界显得是那样的遥远,那样的遥远。在这里,时间悄悄地流逝了,唯有知识的回音充满这寂寞的殿堂。

她静静地听着别人的讲述,她非常高兴地,简直是疯狂般地挥手做着她的笔记,对她所听到的东西不存在任何非议。讲课的人不过只是一个传声筒,一个祭司而已,他穿着黑色的长袍站在讲台上,那飘扬在整个教室里的、杂无章法的知识似乎经他的一番挑选变成了一篇生机盎然的讲义。

最初,她努力不是自己有任何的异议和一丁点儿消极的想法。她不能把那些教授也看成是来上课之前也要吃几块火腿、蹬上他们靴子的普通人。他们是穿着黑袍子的知识的祭司,永远在那遥远的万籁俱寂的神庙中供职。他们已经受到了神的恩宠,只有他们才能理解那个神秘世界开始和终结的故事。

在听课时她有一种离奇的欢乐的情绪在涌动着。她的确感到教育理论课程听起来津津有味。它是把各种知识拿来理顺一番,看事物是如何活动、和保持生存并具有自己生命活力的,这能让人感到一种无比的自由和欢愉之情。读拉辛 的作品时她感到那么愉快!然而她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然而,当那些剧本里的伟大的诗篇如此恰当,如此严谨地缓缓呈现给她时的时候,她仿佛置身其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和激动。关于拉丁文,她正读着一些李维 和贺拉斯 的作品。但上拉丁课时那种怪异、亲切、随便闲聊式的口气让她感到不舒服,让他来读点贺拉斯倒是很合适的。可惜的是她向来都不喜欢他,甚至也不喜欢李维。在似乎是大家围坐着闲聊的课堂上完全没有严肃的气氛。她曾经想尽最大的努力来向以前那样抓住一切而不放手。然而拉丁文的东西在她看来已经渐渐地彻底变成了一些闲聊的谈资和虚假的存在,纯粹变成了一种言谈举止之类的问题。

最令她感到害怕的是数学课,老师讲课速度很快,她的心也随着他急促地跳动着,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好像都已经绷得紧紧的了。在课外学习的时候,她仍然竭尽全力想要掌握这门深奥的学问。

接着让她感到十分高兴的是在宁静的下午进行植物学实验。上这个课的学生不多,她永远是满怀高兴地坐在案前的高凳上,手边摆放着植物样品、刀片和其他一些材料。她非常谨慎地装上显微镜的物镜,调显微镜的焦距,如果物像很好的话,她就可以充满信心地转过身把她观察的结果仔仔细细地描绘在记录本上。

在大学里她很快就认识了一位朋友。这个姑娘曾在法国待过一段时间,她身穿一身朴素的深色衣服,然而却总是戴着一条非常鲜艳的紫色或者带花纹的头巾。她叫多莱西·拉塞尔,是英国南部一位律师的女儿。多莱西跟她的一个一直都没结过婚的阿姨一同住在诺丁汉,只要有空,她总是会尽心尽力给妇女社会和政治学会团体做些工作。她为人沉静并且热情,一张有好像象牙色彩的脸,上面齐耳的盖着一头黑黑的浓发。厄修拉十分喜欢她,可是又有些害怕她。她显得很老练,对自己要求也相当严格。可是,她只不过才二十二岁罢了。厄修拉常常觉得她和卡珊德拉 一样,彻底就是命运的产物。这两个姑娘之间建立了一种十分亲密的又十分严肃的友谊。无论做什么多莱西总是全力以赴,从不偷懒从不耍滑。上植物课时,是她和厄修拉最亲近的时候。虽然她自己不会绘画,但厄修拉能把显微镜下的剖面图惟妙惟肖地描绘下来,多莱西就会常常跑来跟她学着绘画。

就这样,第一年在心无旁骛、整天忙于学习的气氛中悄悄过去了。她的大学生活可以说像战斗一样艰苦,又像和平世界一般宁静。

那天清晨她同科德伦一起来到了诺丁汉。这两姐妹无论到哪里都十分引人注目,秀丽、健康、热情,并且极其敏感。在他俩中,科德伦比她姐姐更漂亮一点,她那睡眼惺忪、脉脉含情的女儿态,看上去是那么温柔动人,然而她的灵魂深处又是那样沉着和冷静。她穿着一身很随意的柔软衣服,帽子总是那样随便耷拉着,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和不加修饰的美。

厄修拉对穿起衣服可就讲究多了。然而她总显得过于敏感,看到别人的打扮常常感到羡慕,所有都想跟着别人学,因此让自己本身看上去很不协调,简直叫人看着就觉得心里难受。当她只求合意而并不精心装扮的时候,反倒显得她比平时更漂亮些。冬天,穿一件花呢的上衣,头戴一顶黑皮毛的小帽子,低低地盖在她那热情的、活泼的脸上。她在街上走过,仿佛是因为十分敏感的缘故,简直就像在一种悬浮状态中飘飘而过一般。

第一年结束的时候,厄修拉顺利通过了中级学位考试,于是她便在自己紧张忙碌的学习活动中有了一点喘息的机会。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完全放松下来。为考试进行的各种准备和精神上的兴奋激动以及渡过这一难关本身所引起的激昂情绪,本使她感到十分紧张,甚至神经兮兮,现在她却陷入一种轻松愉快的被动状态中,她的精神和思想已经完全松懈下来了。

假期她和家里其他的人一起去斯卡巴勒待了一个月。科德伦和他们父亲都在那里的暑期手工学校里忙碌着。厄修拉经常是跟她的弟弟妹妹——这群一群孩子在一起。可是,只要可能,只要有机会她总是愿意一个人跑出去闲逛。

她站在海岸朝着金光闪闪的海的那边望去,感觉那景色美极了。泪水在她的心中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厄修拉感到有一种激动人心的尚未生发的感怀之情,从那极为遥远的空间慢慢悠悠地向她飘飞过来。还有将从那里升起的黎明。仿佛在那海的边缘上即将黎明在向她呼喊,她的整个尚未出世的灵魂也会为那些尚未出现的黎明而哭泣。

当她坐在那里,欣赏着从柔和海面迅速飘飞起来的可爱的光彩的时候,她的心真的在哭泣。到后来,她不得不用牙齿使劲咬住自己的嘴唇。但眼泪还是抑制不住,最终夺眶而出了,她泪流满面。她在哭泣中又突然大笑起来。她干吗要哭泣流泪呢?事实上她并不想哭。因为这一切真的是太美了,她又忍不住大笑了。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美了,所以她同样激动得忍不住哭泣了。她怀着恐惧的心情朝周围望去,希望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接着,海面上掀起了层层巨浪,她就这么看着海水向岸边横冲直撞,碎在一块岩石上,同时溅出一片白色泡沫,用那巨大的美丽的白色泡沫覆盖住一切,然后又向遥远的地方退了回去,那湿漉漉的黑色礁岩再次露出水面。啊,当那巨大波浪破碎成白沫的瞬间,它得到了那无拘无束的自由!但愿如此! 有时她沿着港口闲逛,可以看见一些常年在海上而晒黑的水手,他们身穿紧身的蓝色毛衣,同样在海港堤岸上三三两两地闲逛着,鲁莽地、粗鲁地、别有用心地对着她大笑。

慢慢地,她和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难言的关系。她从来没有跟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说过话,或者对他们有更多更深入的理解。可是当他们倚靠在堤岸边,她从他们身边飘然走过的时候,她和他们之间就已经产生了某种特定关系,有了某种急迫的、可喜的、渴盼的和痛苦的感情。在他们当中,她最喜欢最欣赏的是一个蓝色的眼睛之随意留着一片淡黄色头发的年轻水手。他显得是那样的清新、爽洁并充满着海洋气息,几乎不像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真实人物。

她又从斯卡巴勒跑到她的舅舅汤姆家去。威尼弗雷德已经有了一个小孩,孩子是那年的夏末刚刚出生的。这对厄修拉来说似乎已经变得很怪异、很陌生了。这两个妇女,彼此间都有一种难以说出口的缄默。汤姆·布莱文是一个十分关心孩子的好父亲,也是一个十分体贴细致的好丈夫。然而,在他那种安于家庭生活的种种言行中,好像总掺杂着一些虚伪的东西,厄修拉觉得自己已经不

喜欢他了。他的天性中那些丑陋的、低俗的、隐藏着的部分现在已慢慢显露了出来,而且更加明显了,这些都使他怀着一种伤感情绪来看待周围的一切。他原本是一个什么都不相信的绝对的唯物主义者,为了实现他的此种信仰,他变得充满了人的感情和思想,变成一个对人非常体贴、热情的人,变成一个慷慨的丈夫和一个模范市民。然而他很聪明,绝不会随随便便就引起别人的赞美,他时时刻刻也彻底了解该如何去蒙骗他的太太。她心中一点也不爱他,可是她却很高兴和他共同生活在这种自得其乐、自我欺骗的生活中,而且她在各个方面都顺从他。

后来,厄修拉从这里回家的时候,她觉得很高兴。她还有两年安静舒适的日子能够好好享受,她的光明的前途就完全靠这两年决定了。开学后她又回到学校,去准备她的毕业考试了。可是在这年时间中,大学在她心目中已开始渐渐失去它昔日的光彩了。那些大学教授并非是已经完全了解和掌握了生活和知识的奥秘的祭司。说穿了,他们是安排处理某些商品的中间人而已,由于对那些商品已经过于熟悉,他们几乎在脑海中已经把它倒背如流了。什么拉丁文?只不过是些关于知识的商品罢了。整个拉丁课又怎么样呢?那也只不过是一种卖古董的旧货商店,在那里另一个商人可以购买一些老古董,还可以弄明白某些古董的市场价格和价值,那些古董总的来说还都是毫无趣味的。这种拉丁古董使她感到十分讨厌和烦闷,正像她走进出售中国和日本古董的旧货店时同样感到的讨厌一样。“古董”这个词本身就能让她的心灵彻底失去兴趣,不再激动和兴奋。

她的生活慢慢地脱离了学习,是为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整个学校里这一套东西都显得非常虚伪,虚伪的哥特式拱门,虚伪的宁静校园,虚假的拉丁文学,虚假的法国式庄严,虚假的乔叟式天真 。这里只不过是一家旧货商的商店,一个人可以到这里来买下所有为了参加考试而需要的装备和武器。对于整个市镇的许多家的工厂来说,这只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罢了。这种想法缓缓融进了她的心里。这里才不是什么逃避喧闹繁杂的城市生活的宗教圣地,也不是一个纯粹的为了追求知识和学问而与世隔绝的神圣场地。这儿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可以收容学徒的店铺,一个人在那里呆上几年就可以从师傅那里学到一套如何赚钱的手艺和技巧。大学本身不过是一个很渺小的附属于工厂的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的实验室罢了。

一种让人痛心的、厌恶的幻灭感又一次重击着她的心,照样是那种她永远都无法逃避的黑暗和使人倍感不适的阴郁,她看到了一切事物下面那永恒存在着丑陋的基础和根源。当她那天下午重新来到学校的时候,雏菊如一片白色泡沫一样盖在草坪上,阳光照耀下的菩提树是那么葱翠可爱。啊,看着那白沫似的雏菊不禁令人黯然神伤。她知道,一旦走进去,走进这大学的内部,她就必须再进入那虚伪无比的工作间。无论何时,它对她来说都不过是一家虚假的店铺或是一座虚假的仓房,它仅有的目的就是唯利是图,它也绝不会生产任何东西。它竟敢谎称自己为了知识学问的神圣价值而真实地存在。然而,知识的神圣价值早已经沦为物质财富之神的忠实走狗和仆役了。

她感到自己心里多少都有点萎靡不振、郁郁寡欢。她像机械似的努力地学习着,完全出于某种惯性和习惯。可是她的确感到自己是毫无办法了,她几乎没有能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了。下午在上盎格鲁——撒克逊历史课的时候,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从窗户往下看外面的景象,对于什么史诗《贝奥武甫》 等等,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看到下面的大街上,顺着一排篱笆向远处延伸着铺满阳光的灰色的大道。一位身着红上衣,撑着一把红色太阳伞的女子正在横穿马路,一条白色小狗跟在她身边蹦来蹦去。后来她就穿过马路来了。她走路的姿态显得有点一颠一跛的,身后拖着一个很小很黑的影子。厄修拉就在上面着迷似的盯着她看。那个撑着红色太阳伞的女子和那条小的白色哈巴狗都不见了——她们究竟到哪里去了?这个身着红衣服的女子是在什么样的一个真实的世界中行走的呢?她又是把自我囚禁在一个什么样的已经逝去的毫无生命气息的现实仓库之中呢? 读大学有什么用呢?关于盎格鲁一撒克逊的历史知识到底又有什么用处呢?一个人学习它和记住它不就是为了在考试时能够对付那些问题,因而使它将来可以具有更高更多的商业价值吗?

长时间在这种环境下顶礼膜拜,她实在感到讨厌了。然而,除此之外世界上还具有什么呢?生活不都是为了这一目标,并且专门为这一目的吗?任何地方的任何东西,最后都不过是为了进行这样的一种礼拜罢了。一切事物的存在目标不过是为了制造一些俗不可耐的东西,对物质生活来说是造成更大的累赘。

忽然间,她下定决心放弃法文的学习,她准备专心攻读植物学来取得自己的学位。这是她认为唯一的还活着的有生命的知识科学了。她已经让自己进入到各种植物的生活现状之中去了。她对植物世界的各种奇异的规律相当感兴趣,在那里她才能看到某种与人世的功利目的完全没有关系的活动。大学是卑下并且无益的,它已经彻底变成了为最庸俗、最卑贱的商业工作的奴仆。她不是也曾经去倾听现代知识的回音传回到它那神秘的根源时发出的阵阵回响吗?那些穿着着黑色长袍的教授们讲述的各种商品中,最好的也只不过是能够利用它在进行考试的教室里卖出一点更好更符合人心的价钱罢了。事实上,那也只不过是些陈旧腐朽的货色,根本不值它想要的那个价钱——对于这一点他们全都是知道的。

现在,整个学校在这一段时间里,植物学实验室进行的那些实验和工作,仿佛还存在一些令她神往、令她心动的某种神秘气息,除此而外,她就会认为是她自己降低了的高贵身份而去参与那种贩卖假珠宝的肮脏交易。

带着愤慨和固执的情绪,她最终完成了她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她真想自己再次出去自谋生计。相比之下,她现在甚至开始觉得布林斯利大街和哈比先生都更为真实了。她对伊尔科斯顿学校的强烈仇恨和愤怒,同大学里的这种无聊庸俗生活相比较,完全不值一提。然而她也根本不想再次回到那布林斯利大街去。她必须要获得她的学士学位,之后到一个文法学校去当一段时间的教师。属于她的最后一年大学生涯慢慢地向前发展着。她现在无时无刻的期盼着她的毕业考试,并希望能够尽快逃离这里。现在她已经能感觉到幻灭的灰烬在她的牙齿下咯咯作响了。她人生的下一步仍然会是这样吗?前面永远存在着一个辉煌灿烂的大门,然而等你真正接近它的时候,那辉煌一些灿烂的大门永远都只不过是通向另一个丑恶、龌龊、混乱和已经完全死亡的庭院上的门洞而已。前面永远是在蓝天笼罩之下闪闪发亮的一座高耸的山峰,然而等你爬上山顶的时候,你看到的也仅仅是另一个充斥着凌乱的、供人们进行无聊活动的山谷而已。

没有关系!每两个山头之间总有一些的不同,并且每个山谷总也有属于它自己的一些独特的东西。科西泽及她的童年时代,她的父亲,沼泽农庄,沼泽农庄边的小教堂学校,以及她的老外祖父和她的很多舅舅们,在诺丁汉的中学时代和安东·克里斯本斯基及他在月光下的篝火之中的跳舞,然后是那段一想起就只能感到很痛苦很难过的时光,威尼弗雷德·英格将开始做教师工作之前的那几个月,之后是在布林斯利大街的那些可怕岁月,后来渐渐又进入了比较宁静舒适的生活。马吉与马吉的哥哥,直到现在只要一想到他,他的深刻的影响似乎还仍然奔窜于她的血管之中,然后就是现在的大学生活,还有现在身在法国的多莱西·拉塞尔,再下一步便是再次进入世界之中去奋斗了! 这已经可以说是一部完完整整的历史了。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她都有完全不同的表现。然而,她永远都将会是厄修拉·布莱文。然而这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呢,厄修拉·布莱文?她并不知道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她只知道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愤恨,对所有的一切都愿意拒绝。她时时刻刻也永远躲在那里吐出残留在她嘴里、心中的幻灭和受骗的灰沙。她只能在有所拒绝、有所放弃的情况中才能坚强起来。她所采取的仿佛永远都是消极而否定的行动。

事实上,她的真实存在从头到尾也没有彻底透露过,而是处于一在片朦胧模糊之中。这种东西根本没法在人前公开透露,它好像只是一粒深埋在泥土中的种子,这个她生存并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像一个由一盏灯照出灿烂明光的光圈。这某个由人的最完备、最细致的意识所照亮的区域,在她心底就以为是整个世界,她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这里彻底**裸地暴露无遗了。然而,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能感觉到在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也总有一些光亮的星星点点,那些亮点就仿佛野兽的犀利的眼睛一样闪闪发光,刺穿人的心扉,之后又消失殆尽了。她的灵魂承受着巨大无比的恐惧感,所认同的只不过是那外圈的黑暗罢了。至于她生活和活动的地方,是里圈的光明的区域,只有在这里才有火车奔跑着,工厂在机械的批量生产出它们的产品,在科学和知识的光辉照耀下很多不同种类的植物和动物进行着各自的活动,而它突然间却变得像一盏光明的灯照耀下的光亮区域了。在那里,匆匆的飞蛾和在光彩夺目的光线下内心感到非常安全和舒适地游玩着的孩子们,他们确实停留在了光明之中,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黑暗的存在。

然而,在那光明圈的外圈,她却能清楚地看见黑暗之光在永不停歇的运动着。她看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闪烁光亮的那野兽的犀利的眼睛,正盯着那自高自大的篝火和那些深沉入眠的人,她感受到了那篝火的诡异且愚蠢的狂妄与骄傲,它公然地说:“在我们的光明和规则之外,世界上一切都没有了”,并且总是把自己的脸朝内转向由太阳、明星和造世主,以及不偏倚的公正的规则制度构成的那照亮一切意识和思想的即将熄灭的火焰,永远不必理睬在它四周飞速永恒旋转运动着的黑暗,以及边缘上若隐若现的各种影像。是的,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敢朝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扔进一个火把。因为,假如他那样做了,就会被别人活活嘲弄和折磨死,他们会叫喊着:“蠢货,你这反社会反人类的恶棍,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制造出一种恐惧来打破我们原本正常的生活?世界上压根就不存在黑暗。我们在光明中活动并生存,在光明中享受我们的生活。上帝已经赐予了我们永恒的知识之光,我们绝对能够加以理解,同时也代表着知识和科学的最主要、最重要的核心部分。蠢货和恶棍,你竟然有胆量以黑暗之名来让我们难堪?” 虽然如此,黑暗仍在周围飞速且永恒的旋转着,他们像被排斥掉、被抛弃掉的更熟悉黑暗的野兽似的,也全被光明阻挡在外了,永远被抛弃了。有些人也曾偶尔看见黑暗,得知了黑暗的影子,看到它露出它鬣狗和豺狼的鬃毛露出锋利尖锐的牙齿;有些人自动放弃了在光明面前的骄傲和自矜,在自己创造的狂妄自傲的心情中渐渐死去,他们看见了那豺狼和鬣狗的眼中发出的犀利光芒,并看出那是天使手中的锋利的宝剑闪出的点点寒光,他们矗立在门口渴望着进入,他们也看出那些存在于黑暗中的天使是威严而可怕的,毒牙和怒目射出的光同样不容拒绝、不容推辞。

在度过大学的最后一年之后厄修拉已经是二十二岁了。就在临近那年复活节,她又得到了克里斯本斯基的消息。在他开赴南非战场的起初的几个月里,他曾经从南非给厄修拉寄过一两封信,从此之后,他还一直断断续续地给她寄过很多明信片,不过这中间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已经升职为上尉了,但他本人一直都在非洲。现在她几乎有两年多的时间没有得到他的一点儿消息了。自然难免她心里常常想到他,他像是一段漫长的阴沉、无聊烦闷的日子里闪着光的黄色黎明。脑海深处对他的记忆就像是对天边刚发白时那辉煌绚丽的黎明的冥想。而现在她所感受的只有那后半夜的冷酷、烦闷和空虚。啊,如果他现在还对她存有一点真心,那她就能够纵情欣赏那和煦明媚的阳光,而不是遭受那已破败没落的一天所带来的痛苦折磨、伤害和悲惨的屈辱了。那他将会是她心中永恒不变的天使。阳光的钥匙掌控在他的手中,直到现在他还始终拿着它。他能够为她打开通向无拘无束的自由和欢乐的大门。不,假如他现在对她还是一片真心永不改变,那他这个人本身就是她的大门,通过那扇大门她就能够走进辽阔无边、充满着幸福和永无止境的自由的天空,而那也正是她灵魂的天堂所在啊,他将为她拥有无限光明似锦的前程,让她进入她可以永远欢乐幸福的辽阔无垠的空间。

她唯一坚信不疑的是她对他的爱。这爱情到目前为止仍然完美无瑕,光焰四射,并且随时都能引起她对于过去回忆。若眼前遇到的事情很不称如人意的时候,她就会对自己这样说:“啊,我过去真的是非常喜欢他。”好像她生命里的最主要、最重要的花朵已经跟着他一同死亡而不再有生命气息了。

而现在她再一次得到了他的消息。但她最多反而是痛苦。那欢乐,那自动倾泻的欢腾不息的欣喜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然而,她的意志和思想却万分惊喜。她的意志早已经在他身上扎根生芽了。她那充满**和爱意的旧梦现在又随着他的出现重新回来了。他就要来了,那个有着神奇给人美妙之感的嘴唇,可以令一个亲吻的余味和残留气息波及整个广袤无垠宇宙的男人回来了,他来这里是来找她的吗?她不敢相信。

我亲爱的厄修拉,现在我又返回英格兰了,然而几个月后我还得出国离去,这一次是到印度。我不清楚你现在是否还记得过去我们在一起时的那段时间美好时光。在这六年里,我随身保存着你的那张小照片,担心你已经改变了许多。我也比那会儿整整大了六岁。自从那年在科西泽认识你之后,我一直有着一种与过去完全不同生活。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见到我。下个星期我会去德比,那时我一定到诺丁汉去看看,我们能够在一起聊聊天喝喝茶什么的。你能简单地写几句话给我吗?我真诚地期待着你的回信。

安东·克里斯本斯基

厄修拉从学校大厅里的信架上取下这封信,路过女士更衣室时,就把它拆开了。一时间,她感到她周围的世界好像都完全消融不复存在了,她正独自一人站在特别洁净无比辽阔的天空中。她现在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呢?独自一个人呆着吗?她像飞鸟似的跑上楼去,穿过一侧的旁门走进了参考书阅览室。她胡乱抓起一本书,很快坐了下来,仔细想着该怎么回信。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两只手一直在发抖,浑身战栗,像在梦中一样。她听到学校里响起了一阵铃声。接着,十分奇怪地又响起了第二次铃声。看来第一堂课已经下课了。

她很快拿出一本练习簿,准备给克里斯本斯基回信。

亲爱的安东,的确我现在保留着过去的那个戒指。能见到你令我感到十分高兴和激动。你可以直接到大学里来找我,或者说我也可以到镇上某个地方等着和你相见。你再写信告诉我吧?

你的忠实的朋友

图书馆里的一个管理员是她的朋友,她去问能不能给她一个信封。她把信认真的封好,迅速写上地址,没戴帽子就冲出阅览室寄信去了。当她把信投进邮筒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立刻就变成了一个静谧的、淡然的地方,而且也变得无边无际和难以捉摸了。于是她万分悠闲地走回大学,走回她那有着黎明第一道微弱光亮的惨淡凄清的梦境中去。

在第二个星期的一个下午,克里斯本斯基出现了。自从上封信后,她每天早晨走进学校大厅或者课间休息的时候,都要赶快跑到信架子上去仔细找一找。有好几次,她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地从众目睽睽的学校大厅中迅速取下她的信,之后又赶快藏起来穿过大厅。她总是在植物学实验室里读着她的信,因为那里有一个角落专门归她自己使用。在已经收到他好几封信之后,现在来的不是信而是他本人了。他们原来约好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时见面。那天她正围着她的显微镜和仪器们忙得不可开交、手忙脚乱,而事实上她完全没有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实验上。然而她仍然能够一刻不停、敏捷准确地在那里匆匆的进行试验工作。今天她准备放在物镜片上进行观察的是从伦敦刚运来的某种特殊植物的标本,那位主管实验的教授似乎也十分激动兴奋,总是张张惶惶紧张兮兮的。当她仔细对好显微镜的焦距,刚好看到那独特的绿色生物隐隐约约、若隐若现地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明之中的时候,她突然回忆起几天前曾和大学里一位叫弗兰克琳斯通的物理学女博士有过的一段谈话,因而心中感到万分不安。

“不,那可不对,”弗兰克琳斯通博士说,“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我们到底有什么理由把生命看成非常神秘的东西,难道不是吗?我们根本就不了解生命,就像我们一点儿不了解电一样,可那并不是我们把电说成是一种特殊事物的理由,是同宇宙间其他任何东西毫无瓜葛、截然相异的东西——你觉得可以这样认为吗?那么为什么生命就不可能由更加复杂、更加繁琐的物理和化学活动所组成的呢,那种活动同我们现在通过科学研究已得出和了解的其他活动完全属于同一种性质。我彻底不明白,我们有什么理由把生命而且只是生命,看做一种特殊的神秘东西。” 那次谈话在一种怀疑的、模糊的、惶恐的气氛中结束了。可是它的目究竟是什么?电根本没有灵魂,光和热也没有灵魂。难道她自己也和那些没有灵魂的东西似的,也是由一种没有人性没有人情的力量抑或是更多种力量组成的复合体吗?她正安静地看着在显微镜下包围在光亮中的不停运动着的单细胞生物的身影。它显然活着。她透过显微镜看到它正在不停地运动——她看到它的十分明亮十分清晰的纤毛的摆动,她看到它在缓缓滑过那光亮平滑的平面时显出来的细胞核的光亮。那么它的思想又是什么样子的呢?如果它只是像女博士认为的那样是一种物理和化学能量综合而成的复合体,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让这种力量合而为一、紧密结合,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它们才会合为一体呢?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这些令人无法捉摸的物理和化学活动才会在她实验室里高倍显微镜下结合成这隐隐约约自主运动的一个小黑点呢?是一种什么样的意志使它们紧密结合在一起,同时创造出她可以清楚地看到的这么一个自主运动的东西?它想做什么,它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为了表现它自身存在吗?难道它的打算和目的就只是做出一种机械式的活动,并且只限制在它自身之内吗? 也许它的目的只是在于自身的存在和运动。然而进一步说什么自身呢?一瞬间,在她头脑中的整个世界全都散发出了奇异的神秘的光彩,就像显微镜下那个特殊生物的细胞核似的,发出一道明亮的耀眼光线。突然间,她就不知不觉地进入闪着强烈光辉的知识之中了。她彻底不能理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了解,这肯定不是一种有限的机械的能量,也绝不是仅仅为了表明自我存在、自我体现和自我运动的这样一个简单的目的。这是一种绝对完美的境界,一种广阔发展的生命。自我存在和无限永恒是结合在一起的。自我存在就是无限的最崇高、最辉煌的伟大胜利。

厄修拉犹豫、彷徨地坐在实验室中她的显微镜前发呆。她的灵魂在这个新世界中一直不停地忙碌着,忙得不可开交。在新世界里,克里斯本斯基正在某个地方等她——他也一定会等着她的。可是她现在还不能走,不能离开理由的是她的灵魂暂时还离不开她的身体,然而她很快就会走的。一种像临近死亡一样毫无生机和动力的宁静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从远处走廊下面传来五点的钟声。此时,她必须得走了,然而她仍然像刚才那样安静地坐着。

其他同学正在收拾桌上的工具,把他们的显微镜和实验材料全部都收了起来。屋子里立即变得一片混乱和喧哗了。透过窗户,她可以看到外边的学生们都在胳膊下夹着大堆的书,全都嘁嘁喳喳地边走边谈着走下楼梯去。

现在她也很想离开了。她真的希望自己快点走。她对这物质世界有种极端的恐惧,对于她自己过去所经历的各种各样变化也感到同样的恐惧,她想自己赶快跑去和克里斯本斯基见面——那新的生活、新的现实。她很快擦干净她面前的几个物镜片,把它们放回盒子里去,又把她的那一块做实验的地方收拾干净。她看起来非常活跃,她希望立刻跑过去和克里斯本斯基见面。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见的是什么,可是,这一定将是个新的开始,新的生活,新的世界。她一定要赶快。

她加快步子走过那一段楼道,她的刀片、笔记本全在手上,围裙搭在一只胳膊上。她昂着头,挺着胸,脸上显出非常紧张和激动的神色。他没准儿还没有来。

刚走到楼道口,她马上就看到了他。她一下子便能认出他来。可是,他却显得有点儿陌生,似乎十分缺乏自信,畏手缩脚地呆呆地站在那里。她看到接受过良好文化教育的年轻人竟表现成这样,这让她不禁感到害怕和恐惧了。他就那样立在那里,好像希望自己不要被其他人看见似的。他穿着很讲究的衣服,她绝对不会承认她当时感到的那一阵寒战,像是猛地碰触到阳光的寒霜冷露上一样。这就是他,那个新世界钥匙和核心所在。

他同时也看见她了,这个苗条纤细的姑娘穿一件纯白色的法兰绒上衣和深颜色的裙子,穿过大厅向这边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心不在焉满的神情,同时闪烁着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光彩,他起初吃了一惊,接着又觉得十分激动、十分兴奋。他马上感到不安起来。大厅里还有很多其他学生在来来回回地走动。当她朝他伸出手的时候,她仰起她那不知所措的脸大笑起来。他当时眼前一片模糊,对她也完全看不清了。

不一会儿,她便跑开了,要去拿她出去用的一些东西。然后,还像当年在学校一样,两个人一起步行着到镇上去喝茶。他们又来到了常去的那个茶馆里。

她看出他同以前已经大不相同了。虽然那种亲密热切的态度,旧日亲密温馨的关系仍然如同以前,然而他现在已经属于另一个和她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了。这仿佛是他和她已经彼此同意暂时休战,现在是在休战期间短暂见面了。在他们相见的第一分钟时,她就已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们两个人是在休战期间彼此见面的两个敌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同她的生活格格不入。

然而,她仍然很喜欢他那娇嫩的脸和同样娇嫩的皮肤。现在他身体显然更强壮了一些,肤色也变变得更黑了一些,他现在已经完全变为一个成人了。他想,正是由于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男子汉,使他显得更生疏了。在他还只是个活泼好动的小伙子时,他对她比现在可亲近多了。她想,一个男人可能总不可避免变的这样陌生和疏远。他说着话,但并不是对她而说的。她急迫地想跟他说话听到彼此的声音,可是却像总没有办法让他清楚地听见。

他是那样的稳重和自信,他的存在好像就是信心的化身。他是一位很优秀的骑士,因此身上总会有一种骑士般的自信和对任何事都随时作出明确果断决定的习惯,同时也有骑士的那种阴暗低沉的内心。然而,他的心灵和灵魂却因此更变得彷徨不定、模棱两可了。他本身像是由许多积习的语言、行动和决定组织而成的。他是易受攻击的、随时变化的痛楚是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她对这一点却一无所知。她只能感觉到他全身上下都具有的那种阴森恐怖的难以改变的动物欲望和念头。

是那种他本身所具有的冷漠麻木的欲念将他从别的地方带到她身边来的吗?她感到彷徨和不解。他带有的某种不可救药的顽固执拗深深地刺伤了她的心,令她从心底产生一种冷冰冰的绝望,她因此感到非常恐惧。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他的想法是那样深沉地藏在心中。他自己为什么不能承认这一点呢?他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他所需要的可能是一种无名无形无状的东西,她感到不寒而栗了。然而她自己不时闪烁出激动兴奋的光彩。他感觉到他那阴森深沉的、深藏着的男性灵魂,现在正卑微地跪在她的面前,并在那模糊隐晦的光线中使自己完全暴露无遗。她战栗着,那黑色的沉重的火焰也正在一点点地弥漫她的全身,他就这样一直跪在她的脚边等待着、乞求着,他已经无计可施,只能静等着她发落和指令。她可以接受他,当然也可以拒绝他。倘若她一句话拒绝了他,那他身上或灵魂中将有什么东西会马上死去。因为对他而言,这实际上就是生与死的问题。然而,所有的这些必须永远存在于黑暗之中,明确清晰的意识什么也不能承认。

“你在英格兰,”她问道,“打算停留多长时间?” “我也不太确定——可我想,最晚不能超过七月份。” 接着是一阵沉默,他们俩都感到无话可说。他现在完全可以在英格兰呆上整整六个月的时间。他们之间至少还有六个月的美好时间。他可以一直等待着。同样的那种硬如钢铁的死板又慢慢占据了她的心,仿佛整个世界都由坚硬而冷峻的钢铁铸成。要想让血肉之躯去主动适应这铸铁一样的世界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她很快就让自己的丰富想象和当时的处境完全相适了。“你在印度已经有了明确的工作职位吗?”她问道。

“是的——我现在有六个月的假期。” “你愿意像那样生活在国外吗?” “我想我愿意——那儿有多姿多彩的社交生活,有多种多样的业余活动——打猎,打马球。你一直都可以拥有一匹相当棒的马——而且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几乎可以是说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他随时随地都尽量避免做正面回答,他永远藏在那里逃避自己的生命灵魂。可以想象得到,他总是在国外,在印度度过舒服的日子,作为强加在一个有着悠久文明文化古国之上的统治阶级中的一员,把自己看做是那较低下较落后的文明的主人,肆意作威作福毫无顾忌。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和目标,这样他将能变成一个贵族,拥有至高的权力,把一个无可奈何的伟大的民族全部置于自己的权威统治之下。作为统治阶级中的一员,他能够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全部生命及热情,以求推动和实现这个国家和民族的一些较崇高较远大的理想。他在印度的确有明确的工作可以做。那个国家也的确一样需要他所代表的那种先进文明,需要他的道路和指引,需要他所代表的那种智慧和知识。他是一定会去印度的,然而那却不是她的道路和目标。

可是,她心里仍然非常爱他,爱他的身体以及他作出的所有决定。他仿佛很需要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东西。他现在正等待着她作出重要的决定。这个决定,实际上在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就已经作出了。善和恶也许总有个走到尽头的时候,但他将永远是她的情人,占据着在她的灵魂深处。她的意识和情感是永远不会松懈下来的,尽管她的心和灵魂一定会被囚禁在某处,沉默无语。他尽量照顾和关心着她,她已经彻底承认了他们的亲密关系,那是由于他现在已经回到她的身边了。

他的面脸上,那细腻而平滑的皮肤上,那金灰色的眼睛里都流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一种由于同她之间的亲密无间的关系而流露出来的光彩。他已像火焰似的燃烧起来,浑身上下都着了火,像一只猛虎野兽似的,变得那样光辉灿烂,光彩照人。他身上那种无比灿烂的光彩也映在她的身上。她的心和灵魂已经在某个地方被禁锢起来了,隐藏着躲避起来了,她彻底地脱离了它们的羁绊和约束。她决心要得到纵情纵欲的无限欢乐。

她像一朵美丽的花骄傲地挺起了身子,用自己恰如其分的力量,使自己向外延伸着扩张着。他的温暖明显增强了她的活力,他在与别人对比之中显出格外耀眼的光彩,这使她感到非常骄傲和自豪。这仿佛是对她的某种顺应和服从的表现,这令她感觉到,在他的面前她就代表着全人类最美好最鲜艳的花朵。现在她已经不仅仅再是厄修拉·布莱文一个人了。她已经是一个女人,她是全人类所有女性的化身。这样她就无所不包、无所不在、无所不能了,那她怎么能够完全接受个性的限制和拘束呢? 她感到幸福涌上心头。她一定不愿意离开他,他们同在。谁能把她从他身边带走呢? 后来他们一起从咖啡店走了出来。“你接下来想干做什么吗?”他说,“我们现在能上哪里去待会儿呢?” 这是三月里某一个阴暗多风的深沉夜晚。

“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她说。这正是他心中所希望的回答。

“那么让我们随便散散步吧——我们去哪儿散步呢?”他又问道。

“我们到河边走走,好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

不一会儿,他们就上了一辆电车,朝着特兰特桥那边走去,她感到万分兴奋。一想到他们随即可以沿着春潮新涨的河岸边、在永远没有尽头的草坪上散步,不禁涌上一阵欣喜甚至有些发狂。阴暗低沉的河水在那庞大的、无边无际的黑夜中流过,让她感到实在无法言喻的激动。

他们穿过那座桥,然后往下走去,渐渐远离了这边大路上的朦胧的灯光。刚刚走进黑暗中,他马上就握起了她的手,他们沉默地向前走着,只有他们缓缓的脚步踏在黑暗上传来的微弱声响。在他们的左手边,那市镇看上去雾气腾腾若隐若现,眼前有些显得非常奇怪还很特别的灯光,耳边也听到了一些同样让人疑惑的声音。当一阵阵的微风从桥洞下吹来,树叶便沙沙作响。他们紧紧在挨在一起肩并肩地走着,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似乎不可分割了。他用双手紧紧地搂住她,带着一种细腻、羞涩和强大的热情拥抱着她,好像他们彼此之间达成了一种只有在黑暗中才会起作用的秘密协定。这浓密深沉的黑暗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现在的一切都和过去一样。”她说。

然而,实际情况是现在和过去已经截然不同了。但是无论如何,他和她的感情是完全一致的,他们有着共同的情意。

“我知道我最终一定会回来的。”他最后说。

她忍不住颤抖了几下。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爱我?”她问。一个十分直率坦诚的问题似乎把他难住了,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刻也不停地从他们身边悄悄地滑过。

“我必须再次回到你的身边来。”他好像被催眠了喃喃地说,“在一切和我有关的事情背后总藏着你的影子。” 仿佛命运一样,她带着胜利与狂喜的心情沉默了。

“我爱你,”她说,“永远都爱你。” 黑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烧起来。他一定要把自己彻彻底底地奉献给她,也一定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都献给她,他依然紧紧地抱着她,他们黯然地向前走着。

突然她猛地吃了一惊。她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在一片黑暗的草地那边的水闸边肯定有人。

“那只不过是一些情侣。”他温柔地对她解释着。

她大睁着眼睛,看着围墙边的两个融入黑暗中的黑色影子,感觉似乎有什么人居住在那黑暗中。

“唯有勇敢的情侣们才会在这样漆黑的夜晚来到这种地方。”他说。

接着,他就用一种低沉而颤抖的声音向她讲起了非洲,讲起那离奇而神秘的黑暗,那诡异而血腥的恐惧。

“关于英格兰的黑暗我根本不感到害怕,”他说。“我感觉它是那样的轻柔与自然,特别是由于你现在在这里,在我得身边,它也更成了我亲密的好友。然而在非洲,黑暗却变得那样凶恶狠毒,并时时刻刻都布满了恐怖。不是对某种东西的恐惧,就是一种说不出的自身恐惧而已。黑暗会钻进你的鼻孔钻进你的耳洞里去,而且还带着血的气味。非洲黑人很了解这一点,他们十分崇拜它,真的,顶礼膜拜。有时你简直感到自己喜欢上了它——喜欢那种恐惧,它能彻底刺激你的神经和细胞。” 她又为他感到非常激动和高兴了。现在她感到他也仅仅是在黑暗与恐惧中发出的一个低沉而凝重的声音。他始终地用一种低沉的音调和口气跟她讲着非洲的情景和状况,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激动。他嘴上所说的那个黑人,好像能够像澡盆里的股股热水似的用他散漫细腻的柔情将一个人完全地包裹起来笼罩在里面。渐渐地,他把充满在他自己血液中的炽热、富饶亲切的黑暗也传递到了她的身上。他看上去是那么独特和神秘,整个世界一定要全部摧毁。他用他的温柔的、略带讥讽的、战栗的声调急切地说着话。他需要她的回应,需要她的理解。一个巨大而充实的黑夜好像马上就要来临了。在这具有无限生命力和扩展性的黑夜之中,所有物质的分子都会增殖、繁衍变大,都会秘密地燃起生殖的欲望和念头。她战栗着,非常紧张地战栗着,几乎感到漫长的痛苦了。慢慢地,他不再对她讲非洲的情况了。他们都沉默了起来,沿着河水高涨的河岸,在黑暗中慢步走着。她的肢体充斥着莫名的东西而万分紧张,她感到,它们一定是因为一种阴沉、深刻的战栗而在不停颤动着,她简直一步也迈不开了。黑暗中只能感觉到深沉的阵阵战栗,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忽然之间,在他们正向前慢慢走着的时候,她向着他转过身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好像她忽然之间全身都变成了钢铁。“你爱我吗?”她痛苦万分地大声喊。

“我爱你,”他用一种完全不像他的声音说,怪异而且含糊,“是的,我爱你。” 他好像很喜欢笼罩着她的那个有生命活力的黑暗。她现在是置身在那强大的无边的黑暗的拥抱中了。他也一样紧紧地抱着她,非常温柔,而且永远都是那样的温柔。那是灵魂的永不松懈的温柔,是旺盛的强有力生殖能力的永无止境的温柔。她战栗着,仿佛一件被时时刻刻敲打着的金属物品一样战栗着。然而他始终都抱着她,柔和地、永恒地像黑暗似的包围着她笼罩着她,像黑夜似的无所不在无所不容。他吻她,她感到自己正在被彻底毁灭、被彻底粉碎。那个亮着灯的容器始终颤动着,在她的灵魂中破成了碎片,那灯也顺势倒下。挣扎着、扭动着,接着就是一片永无止境无边无际的黑暗。现在她已处在一片黑暗之中了,没有任何意识,仅仅只留下那情愿接受一切的逆来顺受。

他吻着她,那是一种能够包罗万象的温柔的亲吻。她对他的吻做出了全面强烈的回应,她的思想及她的心灵已经完全不复存在了。仿佛这个黑暗拥抱着那个黑暗似的,她紧紧地抱着他,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使自己进入那一连串的亲吻中,把自己狠狠压进去,寻找他亲吻的源泉和核心,让自己被他那温暖的充满生殖力、充满爆发力,但又十分温柔的亲吻所覆盖、所包围、所笼罩,让那亲吻散遍自己的全身,完全笼罩她,冲向她身上的最后一根神经、最后一个细胞,那样他们两个就可以成为同一股河水,同一种黑暗的旺盛生殖力。她将尽情地张开嘴唇并将它们紧紧压在他生命的最后的根源上,这样她就能够紧紧抓住他的生命核心了。

他们就这样在至高无上、无边无尽的黑暗里的亲吻中战栗着,这亲吻已经全然打败了他们两人,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令他们屈服顺从,把他们汇成了那不停流动着的黑暗的一个洋溢着旺盛生殖力的核心。那是一种完完全全的幸福感。那容器因为不停地震动而趋于粉碎和破灭,于是思想之光随即熄灭后,便只留下黑暗统治着的所有一切,便只剩下那难以描绘的幸福美满。

他们站在那里,完完全全沉浸淹没在毫无节制的肆意亲吻的幸福中。他们始终亲吻着,从这亲吻中感受无穷无尽的幸福美满,而它好像也永远不会枯竭。他们的脉搏血管不断跳动着,他们的血液汇集成了一股猛烈洪流。

一直到后来,渐渐的,有了一种睡意,一种深沉并凝重的感觉充斥了他们的大脑,压在了他们的心头,他们感到非常困倦。从这突如其来的困倦之中,也透出了点点清醒意识的微弱柔和光亮。厄修拉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处于黑夜的包围之中,近处奔流的河水时时刻刻的拍打着河岸,树木在疾风中发出一阵阵低吼。

她一直紧紧挨着他,贴着他的身子,然而她越来越清醒了。她知道,她一定得去赶火车了。然而她心里一点也不愿意同他的接触脱离出来。最后,他们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准备要离开这里了。他们现在已不再像刚才那样存在于毫无破绽的黑暗之中了。远处是一座闪着光的桥梁。河那边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丝丝灯光,整个市镇都被照得很明亮。

但即使如此,他们的阴沉的、温柔的、不可置疑的身躯却依然完全行处于光线之外,仍然处于最高尚和最傲慢的黑暗之中。

“这些愚钝的光,”在她那深沉的傲慢中厄修拉静静的对自己说,“这愚蠢的、虚假的、夜郎自大的市镇正散发着它的光芒。事实上它是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它只不过是像黑暗的水面上漂浮着的一片小油迹散发出的光一样,仅能停留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那是什么东西呢?空无一物,完完全全的空无一物。在电车里,在火车中,她都感到类似于这时的感觉。那光亮,那样式相似的城市建筑只不过是一些手工艺品罢了,那些乘车或者步行的人都不过是一些被剥光显现出来的空衣架罢了。在他们的假装镇定,煞有介事的、暗淡无光的呆笨愚蠢的伪装下,她能够清楚地看到围绕着所有人的那股黑色的永不停止的暗流。他们全都类似一些用不经风雨的纸做成的船只在随波逐流运动着。事实上他们每一个人都只不过是那盲目地、急匆匆前进的浪头而已,因为有些雷同的情欲变成一片无边的黑暗了。他们的所有谈话和行为都像是虚假造作的,他们全都是凭借着衣服才装扮起来的一些下等低级的生物。她现在突然想到了隐形人 ,他就是凭借自己的衣服才能被其他人们看见的。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她始终都像存在于相同的黑暗之中,眼睛仿佛一头野兽的眼睛圆睁着,带着一种诡异的似笑非笑的眼神,像是一直在对她身边那些装模作样煞有介事的人表示着嘲弄和讽刺。“你们究竟是些什么东西,你们这些惨淡的市民?”她的闪闪发光的面孔仿佛在说,“你们这些穿着绵羊皮毛的被驯化的畜生们,你们这伪装成社会发展推动力的原始的野蛮的黑暗。”她一直活动在一种可感知可碰触的下意识中,对其他所有人的伪装表示讥讽。

“他们好像必须穿衣服似的,全都佩戴着自我得标志。”她带着轻蔑的目光看着那些麻木僵硬的、失去性别及自我的人,暗中告诉自己,“他们想要做个职员或是教授什么的,比作个寄生于潜伏的黑暗中阴暗的、没用的生物要更加好。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啊?”当她在教室里同那位教授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她又在心中暗暗地问道,“你认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坐在那里耀武扬威地身着黑色长袍,戴着看似有文化人才有的金边眼镜儿。你只不过是一个已闻到肉欲和血腥味的还在暗处躲藏着的生物,正在丛林谷地的黑暗里向外张望罢了,为了满足你那难以填满的情欲,正用敏锐的鼻子四处嗅寻。虽然谁也不相信这一点,你实际上就是那个东西。”

她的灵魂对一切虚假伪装都加以嘲弄。至于她自己,却仍在那里不停伪装者。她尽心尽力地打扮着自己,装扮得相当美丽动人,虽然也按时上课,并认真写下笔记。但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一种肤浅的、讥讽嘲弄的心情下进行的。她对他们的那一些类似于二加二等于四的鬼把戏彻底了解,她和他们一样聪明。然而要注意的是——她会在意他们玩弄的那一套什么学问、科学知识或者高雅的言行举止等猴子把戏吗?她一点儿也不在意。还有那个克里斯本斯基,及她自己那个阴森深沉的还具有生命力的自我。在学校外边,那外在的黑暗世界中,克里斯本斯基始终在等待着。那时在黑夜的边缘上,他是那样的认真啊。他真的把心放在上面了吗?

她似一头在黑夜中吼出刺耳嗥叫的豹子似的自由无拘无束。她有着她自己顽强有力的、不停流动着的血液,也具有那闪着光焰的生殖的核心,她已经找到了她的配偶、她的伴侣,她进行生殖活动的亲密合作者。因此,她已经拥有一切了,丝毫不缺了。

克里斯本斯基这段日子始终都待在诺丁汉,他也完全获得了自由。在整个这市镇上,他谁也不认识,完全不需要伪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高贵样子,他彻彻底底是自由而放松的。电车、市场、剧院和酒馆,对他来说都只不过是一个每时每刻都在摇动着的万花筒,他像一头安闲地躺在笼子里的老虎或者说像是狮子,正悠然地眯缝着眼睛盯着在笼子外面急忙经过的人群,盯着那个好像万花筒的世界里并不现实的人们,或者像一头不断眨巴着眼睛的豹子,完全不解地看着饲养员各种各样的表演。他对这所有一切都讨厌至极——这一切根本都是不存在的。他们的优秀教授,优秀牧师,优秀政治演说家,循规蹈矩的优秀女人——他感到他的灵魂总在一边暗暗哂笑,一看见他们就止不住疯狂地想笑。他们也只不过是正在进行表演的木偶,完全用木头和布片做出来的,只是为了表演才存在!

他关心着那个模范公民,那个模范代表,那个时期社会的中流砥柱,并进一步注意到了他那笔直的两条腿。这双腿由于迫切希望表演木偶的动作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了。他还注意到他为更好的适应木偶的活动而专门制作的那条裤子。那裤腿是只有两个人才能穿的裤子,然而那人的腿已经走样、变形,变得迟钝、麻木僵硬、丑陋,只能做一些类似木偶式的机械动作罢了。

现在他正独自一个人呆着,心里感到无法描述的快乐,脸上却总是春风得意,他再也没有必要去参像向别人那种当众公开表演的鬼把戏了。他已经幸运地发现了寻找自我、进行自我探索的方法。他有点像一头直接从表演场所逃回自由丛林后的野兽。

他不仅在一家宁静舒适的旅馆里长期拥有一间房子,还从别人那租了一匹马,能够骑着到乡村去游逛,有时候就在某个村子里过夜,等第二天才回来。他感到自己的生活丰富多彩而且充实。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令他感到无比欣慰和欢乐——不论是骑马,或者散步,或者仅仅沐浴在阳光之下,或者进酒吧里去喝一杯酒,都有同样的感觉。所有的人及所有他们说的话,对他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从一切事物中,他都能够获得欢乐。对于他自己,他具有一种令自己心醉沉迷的感觉,他更加感到自己所生存的无边无尽的黑暗具有无限的旺盛生殖力。至于其他人的那种木偶般的形态及言行举动,都离他非常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