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厄修拉经常见面,下午她根本就不去学校,他们一起出去散散步,或者一起坐上辆汽车,或者乘一架轻便马车一块儿跑到农村去,然后把车放在某个地方,到树林里去悠闲地逛逛,不过他还未曾真正的占有过她。出于难以言说的、微妙的本能需求,他们两个人都是那样充分地享受着每一次亲吻、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密接触所给予对方的欢乐和愉悦,他们下意识地明白,那演出的最后一幕很快就要开始。那将是他们两个人最终进入创造的源泉的时刻。她还把他带回到了自己家去,让他在自己位于贝德俄弗的家里度过了一个周末。她十分愿意让他在他们家里住上那么一阵。说起来真是令人感到奇怪,他和他那别有深意的含笑神态,看起来同他们家的整个氛围是多么协调啊。他们全家人都很喜欢他,他就像是他家的一个亲人。那妙趣横生的玩笑话及故意装出来的那种热情、轻浮的讥讽嘲弄神态,令布莱文一家人全都为之倾倒。因为整个这家人经常在黑暗中战栗着并颤抖着,现在他们回到家中,就可以暂时抛开那类似木偶的机械表演,懒懒地沐浴在阳光之下了。他们所有的人现在全都有一种独立的无拘无束的自由之感,有一种已经碰触到黑暗的暗流的感觉。可是恰恰是在这里,在厄修拉自己的家里,厄修拉却感到十分厌恶和恶心。这根本不合她的胃口,她明白,如果他家里人知道她和克里斯本斯基之间的真正的亲密关系,她的父母,尤其是她的父亲,一定会暴跳如雷、气得发疯。虽然这种情况及其微妙,她却好像已经变得同任何其他的一个被男人追求的女孩子一样了。而她实际上也是同任何一个喜欢他的女孩子完全一样。只是在她身上,目前对于社会虚伪欺骗的仇恨蔑视情绪可以说是每时每刻都存在的,而且已经痛恨到极致了。

那一天,她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他再过来吻一吻她。她既羞愧万分但有无比幸福地承认了这一事实,她几乎是有意识并有所准备地等待着。同时他也在等待着,然而,直到真正有一个亲吻机会前,他并没有那样明确地去想这事。等到机会到来的时候,他必须要再次亲吻她时,如果有什么事情妨碍了他,那几乎会造成对他的完全毁灭。如果有一个难得的机会被无缘无故地错过了,他就真的会觉得他的肌肉身躯已经变成了死灰一样的颜色,一种如死尸般的无聊至极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几乎感到自己这个人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最后,他终于同她有了一次无比完美、幸福的**。那天,天十分黑,又是一个微风阵阵、沉闷并且抑郁的夜晚。他们穿过了通向贝德俄弗的那条胡同,然后向着下面的山谷走去。他们现在已经亲吻很久了,后来彼此都变得沉默了。他们直直地站在一个悬崖边缘上,仅仅看见下面那无边无尽的黑暗。穿过黑暗走出这条胡同之后,下风处同样是一片黑暗的空间,可以看到山下火车站的闪闪灯光,远处的岔道上传来火车的扑哧扑哧的声,更远处的地方传来大风吹来时的一阵阵轻微的克啷声,贝德俄弗边缘的灯光照亮了对面黑暗如漆的小山,沿着铁路线鳞次栉比的炼铁炉冒出很多红色的火光和黑色的浓烟。这时他们都变得迟疑了,不肯再继续前进。因为他们很快就要走出黑暗,进入充满光亮的地方去,这却似乎是又要重新走回去了。使人产生了一种的空虚感觉。他们两人在黑暗的边缘上徘徊不定,观看着前方不远处机车上的灯光,战栗着,犹豫着,不甘心继续往前走了。他们一定不能又重新回到人世中去——他们不能。就这样犹犹豫豫地走着,他们终于来到了路边一棵大橡树的下面。新枝初发新叶葱翠的大树在狂风中深沉地低吼着,它粗大的树干上每一根纤维每一个脉络都强壮有力地、雄健威猛地在风中摇摆不止。

“咱们在这儿待一会儿吧。”他说。

在彻底看不见,然而却以它固有的强劲有力的存在覆盖着、包围着他们的那棵吼叫着、摇晃着的大橡树的枝叶下面,他们躺了一会儿,看着对面在黑暗中不断闪烁的灯光,而且还看见一列火车正飞速,驶过他们所在的那充满黑暗的田野边缘。然后,他转过身去吻她,她其实一直在等待着他。那疼痛正是她身体和心灵所需要的,那痛苦正是她一直所想要的。她好像完全腾空,并始终在飘浮着,和那黑夜的强劲有力的战栗和颤抖融为一体了。这个男人,他是谁呀?——他是环绕着包围着她的一种黑暗的强劲有力的颤抖和战栗。她自己好像跟随着一股黑暗的旋风飘远了,远远地飘进了悠久远古的黑暗天堂,飘进了原始的不朽境界。她最终还是进入了那永恒不朽的黑暗田野。

当她们站起身来的时候,她感到难以名状的自由和强健。她没有丝毫羞怯的感觉,——她为什么一定要为此感到羞怯呢?他和她并肩走着,这个曾经同她在一起的男人。他们刚才始终在一起,睡在了一起。然而他们至于刚才到哪里去了,她也不清楚。可她觉得他似乎获得了另外一种天性。她已经完全属于那个刚才他们已经跳进去的永恒的、亘古不变的世界。

她的心里完全明白,也彻底不在乎那处在人为的虚假光亮中的世界会有一些什么样子的想法。在他们走过那越过铁路的天桥台阶时,恰好碰到了刚到站的乘坐火车的旅客们。她感觉自己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她从他们身边迅速走过时,丝毫不会受到干扰,因为在她和他们之间已经完全被无边无际的黑暗隔开了。当她走到家里看到被灯光照亮的餐厅时,那里光明的灯亮和她父母的眼神根本不能透进她的意识、她的思想中去。她日常生活中的自我依旧像以前一样,只不过拥有了另外一个更强大更有力的曾经接触到那深深黑暗的自我罢了。

那存在于黑暗中及骄傲黑夜之中的神奇的分割力量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她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自己充满信心。她不可能再会想到别的任何什么人,甚至也不会想到那个在人的世界中的年轻人克里斯本斯基能同她那个永恒的自我发生密切亲热的关系。至于她短暂的维持着社会日常生活的自我,她在各个方面彻底随之而去,听其自意。她的整个灵魂已经同克里斯本斯基的纠缠在一起,不离不休了——但这并不是那个尘世的年轻人,而是那个尚未表现出任何差异及不同的人。现在她对自己信心百倍。她是无比坚强的,比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坚强。全世界的人其实都并不那样坚强——而她却非常坚强。整个世界的所有的人只不过是在次要的位置上生活着——然而她的存在却是绝对的、主要的。

她像往常一样继续在学校里上课、做实验,例行公事地做好功课并完成她的实验,但这一切只是为了掩盖她那阴暗、低沉而强健有力的生命。她自身的存在以及同她在一块儿的克里斯本斯基都是那样的强大有力,让她完全能够在另外一种生活中获得休息并放松下来。每天早晨她都去大学,照样上她的课,照样做她的实验,欢欣鼓舞,然而却离她非常遥远。她到他的旅馆里去和他一起吃午饭,每天晚上他们都待在一起,或者进城去,或者就是躲在他的房间里,或着跑到郊外的农村去游逛。她告诉家里的人说,为了顺利地通过学位考试,她每天晚上必须在学校里刻苦学习。然而真实情况是她对自己的学习不再关心了。他们两个人总是那样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幸福而平静。属于他们自己的那种至高无上、无与伦比的存在使世界上其他的任何一切全都居于次要而低等的地位,因此他们可能够独立自由,对外界不加理睬。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流逝,他们唯一渴望的是能有更多时间,能够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并且希望时间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复活节假日很快就要降临了。他们彼此达成一致,立刻离开这里。至于以后还会不会回来,那都没什么关系。对世界上所有的具体事物,他们都完全不在意了。

“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立即结婚了,”他似乎是在若有所思。依这种情况来看,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由而宏伟,况且他们是在一个更广阔的世界里生活,如果让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公开化,那就是要把它放置在一种同别的一切事物相平等的位置上,而那同时也就意味着是对他自己的否定。因为到现在为止他已和所有的那些事物完全断绝了关系。倘若他们结婚了,那他就不得不恢复他原来那具有社会性的自我。一想到他又恢复了那个社会性的自我,立刻失去了自信心,同时感到无比空虚。假如她变成了他的妻子,变成了那十分复杂的已死去的现实世界的一部分的话,那他的下层世界生活同她还会有任何关系吗?作为一个社会生活中的妻子,那不过是一种表面的物质的标志罢了。而现在她对他而言,已经比传统生活中的任意一样东西都要更加生动。所有传统生活都被她已看做是完全虚妄的,他们站在一块儿的时候,变化不定、阴森,像具有无穷的力量,那含有他们的已死去的一切都已经被看做是存活着的虚妄的东西。他认真看着她那充满惶惑的沉思的脸。

“我觉得我并不愿意和你结婚。”她紧皱起了眉头。

他为这话颇感十分难堪。“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他问她。

这样吧“还是让咱们回头后再慢慢想想吧,你觉得怎么样啊?”她说。

他感到相当不痛快,可他依旧很强烈地在爱着她。

“你的脸现在已明显不像是一张脸了,它变成猪了。”他说。

“是吗?”她大喊道说,她的脸马上像火烧过一样的发亮了。她想按这样的话她就能够避开他的那个问题了。但他却非要谈一下这个问题不可——他绝不肯就此罢休。

“为什么?”他问她,“为什么你不愿同我结婚呢?” “我也不愿意同其他人待在一起,”她说,“我喜欢这样的安静。等我想要和你结婚了,我一定会马上告诉你的。”

“那就这么办吧。”他说。

他希望得到这样的答案,只要事情暂时还没定死,所有的事都可以顺着她的意思办。之后,他们聊到了复活节的假日计划,她现在只想尽兴地狂欢而已。然后,他们跑到到皮卡迪利的一家旅馆里住下来。这样她就可以算得上是他的妻子了。然后,他们来到一家普通的店铺里花了一个先令为自己买了一对结婚戒指。他们终究还是放弃了作为普通人的那个世界。他们的自信甚至像是魔鬼一样附在他们的身上。他们确实被鬼附体了。他们认为他们现在是绝对地、完全地获得了自由,能傲然面对所有的问题,因此,他们超脱于人世的所有俗事物之外。因为他们本身早已完美无瑕了,因而世界上其他一切的丑恶都已不复存在了。这整个世界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可以不予理睬的有礼貌地奴役的世界罢了。不管他们走到哪儿,在感官世界里,他们两人都是贵族----开朗而富有热情。他们用那种仅来自于感官的骄傲俯看着这一切。这种感觉对于别的人所产生的结果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两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所特有的光彩照亮了他们所接触到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侍者甚至是偶然相识的人。

“对,男爵先生,”她会装出非常有礼貌,并用那种语气回答着她丈夫的问话。所以在旅馆里他们受到了如贵族似的接待。作为工兵营的一名长官,他们刚刚结婚不久,马上就要去印度了。

这样,他们便营造出了种种浪漫的氛围。她认为她是一位很快要前往印度的有名望、有头衔的丈夫的年轻妻子。这种假扮出来的社会生活让他们感到十分甜蜜。然而摆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事实是,他们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绝对地独立自主,已经超越了所有限制。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还有三个星期的时间他们就能够在一起了——所有这一切都非常顺利。整个这段时间里,他们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外面的事物只是他们的陪衬罢了。金钱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点儿不必在意的,然而他们也绝不会随便地挥霍一空。他还发现,短短一周的时间,他们已花掉了近二十镑,并为此感到非常吃惊。然而这仅是由于他厌恶又得往银行跑一趟。对于他自己来说,只有旧的社会制度制度还依旧存在着,而并不是制度本身。钱的问题也因此彻底不存在了。所有旧的义务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从戏院出来后他们又回到了家里,吃过晚饭后,换了衣服,然后他们就穿着便服在家里跑来跑去。他们拥有一间相当大的卧室。起居室位于楼上的一个角落里,那儿也十分宁静,并且十分舒适。他们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饭,此时会有一个叫汉斯的很年轻的德国人伺候他们,他把他们看成了不起的大人物,因而对他们始终是毕恭毕敬的。

“Gewiss,HerrBaron-bittesehr,Frau Baronin.”

从那公园的边上,他们常常能够看见笼罩在玫瑰色里的黎明。西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钟楼慢慢出现在远方的天边。皮卡迪利大街顺着公园里的树木向远处伸展,街上的灯光现在都变得像一些飞蛾一般暗淡无光了。清晨的时候,车辆就已经在那阴暗的大路上不停地克啷克啷地响着,那躺在下面的路,整夜都反射着金属的光芒,并在灯光的照耀下消失在远方的茫茫黑夜里,如今由于黎明的到来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之后,伴随着天边越来越红,黎明终于到来了,他们就打开玻璃门到阳台上呆着,心情舒畅至极,他俩像生活在幸福与甜蜜中的两位天使,观望着还处在沉睡中的世界。那个世界很快将在嘈杂、彷徨、令人厌恶的虚无缥缈的混乱之中清醒过来。

由于外面的空气太冷了。他们赶紧回到了卧室,上床之前他们会先洗个澡,之后将通往浴室的门打开,水蒸气随即飘到卧室来了,把墙上的大镜子都弄得模糊不清了。她总是先到**。还会看着他洗澡,观看他那无意识但灵巧的动作,电灯的光芒照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他从浴盆里爬出并站在盆边,头发全紧紧地贴在他的额头上了,滴答的水珠迷住了他的双眼。他身材苗条,在她眼里更是完美无缺;他胖瘦适中,有着匀称无比十分光洁的身体。他身上的那些棕色的毛发十分细软,非常可爱,当站在充满蒸汽的浴室里的时候,他那红透的身子显得是那么的漂亮。他想去拿自己的睡衣,因而,他朝她走过去。他每次用这样的方式走近她,总会感觉到是一种奇妙的经历。她马上用双手抱紧了他,用力嗅着他那柔和的温暖的皮肤。

“真香啊。”她说。

“这是肥皂的味道。”他回答说。

“肥皂的味道,”抬起她那明亮有神的眼睛,她盯着他反复说着。之后,他们俩就会放声大笑,而且总是一直大笑不曾停止。不久后他们就会睡着了,他们习惯挨在一起,就这样一直睡到将近中午的时候才醒。他们在目前的这种随时都可能改变的现实中清醒过来,他们认为其他所有的人都是生活在一个较为低下的世界里,只有他们的世界是美好的。

无论他们想要做些什么,都能办得到。他们仅一起去拜访过几位朋友——多莱西(以她的朋友的身份,他们前去拜访她),和克里斯本斯基的曾在牛津大学认识的一两位年轻的朋友,他们也都不在意地称她为克里斯本斯基太太。朋友们对待他们是如此尊敬,她忍不住开始想到,她也许真的是属于这整个世界的,她既属于旧的世界,又属于这个崭新的世界。她已忘记了,她实际上已经是存在于旧世界的圈子之外的人了。她这样想着,已经把旧世界完全置于她自己的如此真实的世界的操控之下了,在她那儿感觉似乎有一种魔力在压制旧世界。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的。

日子就在这种随时可能变化着的现实中一星期一星期过去了。在这些日子里,他们两人都独自成为一个新的未知世界,任何一方的所做的任何一次行动,对于对方来说,都会成为一种现实及一次冒险的经历。他们甚至不需要来自外界的一丁点儿刺激。他们去戏院的次数很少,大多时间他们都坐在位于皮卡迪利高处的那间房子里,那间房子两面都有窗户,门外有阳台,从那儿他们既可以看到绿园,也可以看到下面繁忙的如蚂蚁的来回穿梭的车辆。

某一天,对着刚升起的太阳,她突然间有想走的冲动。她一定得走。她必须得立刻走。之后短短的两个小时时间里,他们来到查林十字街。准备赶上去往巴黎的火车。是他建议去巴黎的。在她看去到哪儿去都是一样的。只要能出去跑一跑就是一种最大的欢乐了。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因为看到巴黎的种种新奇无比的东西而感到无法言状的欢乐了。

之后,出于某种原因,她在回伦敦的路上决心要去鲁昂那里拜访他。厄修拉希望到那个地方去的想法,在他心里却产生了一种本能的不相信的感觉。然而,她要到那里去的决心异常坚定,她好像是要试试那地方到底会对她产生多大的影响。

到鲁昂后,他被一种像死亡一样的冷冰冰的感觉袭击了,倒不是害怕其他的男人,而是害怕她。她似乎已有所准备要离开他,很明显她在追求着某种和他毫无关系的东西。她从此以后不再需要他了。那悠久的街道、大教堂,整个城市所显示的时代和它那庄严肃穆的氛围,使得她离他越来越遥远。那些东西她也看到了,但它们仿佛是她早已经忘掉的,现在却要把它们全都找回来。摆在眼前的这些全是现实,曾经高大的石头教堂站在那里摊成了一大堆,它不知道什么是超过限度,也从未遭受过异议。它那持久不变和光辉耀眼的权威性都使它显得威严无比。与此同时,灵魂已经脱离她并开始自行其道了。他们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是,在鲁昂,他心里第一次有了种脱离她之后死一样的烦闷心情,甚至他能感觉到他们正在迈着步子朝着死亡前进。她呢,却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思念,这种思念令她心情沉重,甚至还夹杂着些无望的警告,差点像是令人沉入深沉的令人极不高兴的绝望状态之中。

他们又一块儿回到了伦敦,他们还有两天能够在一起。他害怕她会离去,忐忑不安。而她早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反而让她显得更加镇定。事情该怎样就怎样吧。然而,在她离开之前,他一直也还表现得十分平静,仍然是处于一种内心的兴奋状态之中。她刚走,他就离开了圣潘克拉斯大街,坐上了电车去往平里科,之后从那里又到安基尔,星期天的晚上他便到达了码头门大街。

此后,他的心中渐渐有了让人心寒的恐惧。市中心大道在他眼里变得如此可怕,他所坐的那辆电车在他心里是那样阴森恐怕,肮脏和冷漠。冷冰冰、**裸、毫无生趣、毫无生机的干枯气息已经把他所包围了。那个光明的充满奇妙的世界,他有权力在其中生存的那个世界到那里去了?他怎么会被抛弃到现在所在的这个肮脏的垃圾堆上了呢?

他几乎要着魔了!使人恐惧的电车和红砖建筑,街上那些行人及面如死灰的一切令他仿佛一个醉鬼似的,摇摇晃晃,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彻底地发疯了。以前他和厄修拉一同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个生机勃勃的、拥有着脉搏的世界,在那里他随处可以感受着生命脉搏跳动的富饶。现在他却发现他自己是在一个垂死的、僵硬的、干枯的、冷漠的世界中苦苦挣扎,眼前只是毫无生机的无数的墙壁、繁忙的交通,和像幽灵似的在爬行着的人们。生命已经消逝了,只有生命的灰烬在痛苦挣扎,在飞扬,或是僵硬地直挺着。这个世界有一种叮当作响的令人害怕的活动,好像是自高空降落着毫无生殖力的、冰冷的、干枯的煤渣。太阳光好像成了一种只为令人看清楚躺在灰烬中的城市的光线,因为腐烂而造成的磷火则是夜里的灯光完全变成的。

他带着极度躁动不安及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跑到了俱乐部,点了一杯威士忌酒,坐在张桌子边,一动也不动,好像已经变成一具泥人了。他好像已变成了一具尸死,仅有一丝生命力,让它还能和其他那些类似幽灵一样的半死不活的生物一样动弹。只是在我们已经死亡的语言中我们还把那些生物称作人。她的离开带给他的不只是痛苦,彻底毁灭的是整个他的存在。

吃完午饭又等待吃午后的茶点,他完全像死人一样。脸始终是那样的冷漠、呆滞、毫无生气。他的生命早就变成了一种枯死的机械活动。但是直到现在,他也感觉有点奇怪,他究竟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痛苦——怎么会变得如此毫无生机,就像马上就要接近毁灭了?于是他写了封信给她。

我经常在想,我们一定得在不久后结婚。等我到了印度后我的收入就将会更多一些,维持生计肯定没有问题。如果你真的不想去印度,那么,我还可以安排留在英国。然而,我想你会乐意去印度的。因为在那里你能骑马,能认识住在那里的大部分英国人。或许,你要在这里等着来获取你的学位,那样,咱们也可以在你拿到学位后立即结婚。一收到你的信儿,我立刻会给我父亲写信——他继续往下写,表示一定会给她安排令她舒适的生活。他心里非常希望现在就能和她在一起啊!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她结婚,并确定她绝对不会离开他。但是,他却一直能感到,完全地感受毁灭、冷漠、失望。他感到他的生命已经死了。他的灵魂也已经被毁灭了。他的整个身体也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他早就变成了一个幽灵,已经同生命彻底脱离了。他早已失去了存在的实体,变成了一个平面图形。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的是疯狂的情绪,占据他心头的是一种失去存在的恐慌。

他到处乱跑。然而无论他干什么,他知道他永远只是在以他的皮囊形式出现,里面却是空空如也。他去戏院看戏,在那里所听见的一切,都只不过停留在他那冷冰冰的毫无意识的表面,表面之下便什么也没有了。他的全部知觉也仅有这些,因此他真的就不可能再得到任何经历了。他心里出现的,只是一种机械的反应,除此之外就啥也没有了。他早就没有了生命,完全没有了实质。他所接触到的那些人在他的思想中根本不存在。他们只是一些已知数的组合排列。这个他现在所存在的世界,早已没有任何深度或厚度,所有的都只不过是靠想象臆造出来的一些死去的形象,也没有存在,更没有生命。

大多数时间里,他会和他的伙伴和朋友们在一起。但是很快他就会忘记一切。他们的活动只构成了他对自己的否定,他们所牵动着的只是他的消极的恐惧。只是在喝醉的时候,他才能感到有点儿快乐,他喝了很多酒,因为一喝醉酒,他就完全改变了他从前的神态,立刻变成了在空灵、散漫、温暖的世界里飘着的一朵散漫、温暖和闪着光芒的云彩。在一种混乱和散漫的方式中,他对任何事都感到十分满意。一切都慢慢融化成了一团玫瑰色的火光,那团火光就是他,那团火光就是一切东西,那团火光也是所有其他的人,这一切真的是好极了。这时他也会歌唱,放开嗓子唱这世间的一切都太美了。

厄修拉坚定并沉默地回到了贝德俄弗。她真的爱克里斯本斯基,在这一点上,她是毫无疑问的。然而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承认了。她读完他写来的那封一心想着和她结婚,然后再一起去印度的长信,这信在她心中并没有引起任何特殊的反应。她好像对他讲的关于结婚的事情没有一点反应。那封信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些文字,没有实际的意义。

她十分开心,立刻随便地给他回了一封信,她一直从来就不爱写什么长信。

印度听起来是个相当可爱的地方。我现在就可以想象到自己骑着一头大象,正摇摇晃晃地从在路旁站成两排毕恭毕敬站着的土著人们中间走过。然而,我不确定我爸爸会不会同意我去。咱们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现在还想着咱们在一起时我所度过的那种令人爱恋的时光。可是我感觉得,最后的日子里你已经不再那么喜欢我了,对吗?当我们快离开巴黎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太喜欢我了。你怎么会变成那样呢?

我依然非常爱你,我爱的是你的肉体。它是如此漂亮和纯净。我真高兴你不光着身子出门,要不然所有的女人都会因此爱上你。那会使我变得异常嫉妒,我确实是太爱你了。

这封信多少使他还有点满足。但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还仍然是那样游**,好像已经死去,彻底地不存在了。

四月底之前,他都一直没有再到诺丁汉去。这一次,他拉着她一起到牛津附近度过周末,在他一个朋友的家里。这时的他们早已经订婚了。他给她的父亲写了一封信,因而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他为她买了一个翡翠戒指,为此她感到非常高兴。

她家里的人现在都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好像是她早已离开他们了。对她的事她的家人现在也很少过问。在牛津附近郊区的一所房子里她和他呆了三天。所有的一切都相当舒适,她感到十分愉快。但是,给她印象最深的却是在他们睡过一夜偷偷溜回自己房间以后,她早上起来独自享受着最有活力的生命,最大限度地享受着独自拥有这个房间。这时,她拉开窗帘,看到花园里的李子树好像是被白雪覆盖着,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看到开满花朵的树枝在蓝天下全部亭亭玉立。花朵舒展,它们在蓝天下,把雪白的花朵向四周抛撒出去!她看到这景象多么激动啊!

她一定要立刻穿好衣服,因为她要在任何人跑来同她说话前先到花园里的那些李子树下散一会儿步。于是她悄悄地溜了出去,感觉像是一位女王在诸多精灵中漫步。当她在树底下仰头向蓝天望去时,那些花看上去竟然像是用银子做成似的。此时她还闻到一抹淡淡的香味,甚至能听到几只蜜蜂微弱的嗡嗡声,充满生命的清晨是如此美妙如此幸福。一听到吃早餐的铃声,她便立刻进屋里了。

“刚刚你去哪儿了?”其他人问她。“我到李子树那儿散了会步。”她回答道,像一朵花似的她的脸也发亮了。“那个地方,确实是太美丽了。”

克里斯本斯基听到这话隐隐有点儿发怒。她并没有邀请他一起去。为此他感到十分恼火。

月光下发光的花朵看上去更加神秘,他俩一块儿去看花。当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看到了他脸上的月光。在月光映衬之下,他的五官像是用银子铸成的,那双躲在阴暗中的眼睛更是深不可测。她充满深情地看着他。他显得相当平静。他们假装累了,于是便跑进屋里。不久她就上床了。

“等会儿一定要早点来啊。”她在假装和他吻别的时候,悄声说。

他念念不忘并紧张地等待着,等着一有机会就立刻跑到她那儿去。她充分享受着他的温柔,并因他而神魂颠倒。她喜欢把手放在他身体两侧柔软的皮肤上,或者是在他故意用力绷紧下面肌肉的时候,用手抚摸他的后面,这儿的肌肉由于骑马训练早已变得十分坚硬有力;原来那用手摸起来感觉非常光滑柔软的地方,竟然也会突然变得硬得捏不动,他是如此的对她尽心尽力,这些都使得她兴奋得如痴如醉。他的身体完全被她占有着,她以一种拥有者的喜悦漫不经心地享受着他。然而,他却慢慢对她的身体感到恐惧了。他非常想她,甚至整天整夜地想她,然而他的情欲中却有了一种紧张的情绪,或者说是一种阻挠的力量,令他没办法尽情享受那无限的拥抱所带来的甜蜜的结束感。他为此感到十分害怕。他的心情始终那样紧张,变得无法调和。

盛夏,她的毕业考试将会来临。她一定要去参加那次考试,尽管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彻彻底底的没有学习过。他充满了矛盾感,心里愿意她去考试,只有那样她才会感到满足。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却希望她通不过,若通不过考试的话她就会更加喜欢他了。

“婚后,你愿意待在印度,还是英国?”他问她。

“哦,当然是愿意住在印度啦,”她回答道,她那不加考虑的随随便便的神情使他非常恼火。

一次,她很激动地说:“我好想离开英国。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平庸和下流,没有任何能令人鼓舞起精神的东西。我相当憎恨民主。”听她这样说话,他非常生气,然而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子。她对任何事情都进行攻击,都让她感到不能接受,似乎那些攻击都是在针对他似的。

“说这话,你什么意思?”他带着敌意问她,“你到底为什么如此痛恨民主?”

“在民主制度中,能爬到顶峰的都是一些贪婪的混蛋,”她说,“因为只有那样的家伙才会拼命往上爬。只有堕落的民族才推行民主。”

“那你想拥有怎样的制度呢——难道是贵族制度?”他问她,心中隐隐有点儿激动。他已经感到,他是属于占统治地位的贵族阶级一方的。但是,现在听她谈论自己的阶级,他更感到一种由奇怪的欢乐所引起的痛苦感觉。难道他这样,是承认了某些非法的东西,他这样,是想利用某种可怕的、错误的有利东西。

“我的确是更喜欢贵族制度,”她大声喊道,“而且我更赞同以出身为基准的贵族制度,而不是以财富为基准的贵族制度。今天究竟谁是贵族——谁被推选出来作为最好的人来对我们进行统治——他们只不过是那些有钱的或者有办法弄到钱的人。至于他们究竟还有些什么别的就都无关紧要了:但是他们必须有财富和头脑——因为是仰仗着他们的财富进行统治的。”

“政府却是由人民推选出来的。”他说。

“我明白是人民推选的,可你说人民指的是什么?人民中的每一个个体都只知道金钱的利害。任何一个人,只要他手里的钱和我拥有的同样多,那我们就是完全平等的,这一点让我非常愤恨。我感觉我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好得多。我恨他们。他们和我平等是不能等同的,我憎恨这种金钱为基准的平等,这是一种下流的、肮脏的平等。”她那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始终瞪着他。他感到她好像要把他彻底摧毁掉。她抓紧了他,现在正要将他摔成粉碎。他越来越生气了。至少,他现在必须得为同她一起生活而斗争。一种盲目的、无情的反抗精神充斥了他的心。

“我根本不在乎钱,”他说,“我也无心去关心那一锅肥肉汤。我相当爱护自己的手指头。”

“你的手指头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有点儿激动地说,“你和你可爱的手指头,你们之所以想要到印度去,是由于到了那里你也会变成一个人物罢了!想要去印度,不过是你的一种逃避做法罢了。”

“我要逃避什么呢?”他大喊到,由于恐惧和愤怒使他的脸都白了。

“你想想,印度人比我们的国人更简单,你喜欢和他们在一起的那种感觉,那样自己对他们作威作福。”她说,“为了你们自己的利益想方设法对他们进行统治,居然认为自己做得很正确。你们究竟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正确?在统治别人的方面,你们究竟在哪一点做的是很对的?统治别人罪该万死。统治他们是为了什么?不也是要把那儿的一切也变得和这儿一样毫无生机和下流吗?”

“我根本没有感到我们做得是对的。”他说。

“那你感觉到了什么呢?感觉到了或者没感觉到,都是空话,不起任何作用。”

“你怎么想的呢?”他问道,“在你的心里,你认为你完全是对的吗?”

“是,我是那样认为的,我反对你们,反对你们那些没有生气的古老的东西。”她大声嚷道。她这冷酷的话语,立刻打倒了他那面正在飘扬着的旗帜。他觉得自己的双腿仿佛突然被人砍去了,只剩下了一具毫无价值的躯体。他感到阵阵可怕的眩晕,好像他的双腿真的被人砍掉了,如今完全不能活动了,自己完全变成了一具必须依赖别人生活的残废的毫无意义的躯体。因为一种死亡的可怕无比绝望的感觉让他神志恍惚,几乎要变疯了。

如今,甚至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会感觉到他灵魂得死亡,尽管他还在行走,然而他的身体好像已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皮囊。在此状态下,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已完全失去了感觉,只有生命的机械活动仍在继续走着罢了。他认为自己现在的状态是她带来的,因此憎恨着她。他也想了种种可以让她尊重自己的方法。正是由于她从心底就不曾尊重他。在离开她后,他没有给她写信。他和其他的女人----科德伦调情。最后,这件事让她变得及其愤怒,对他的身体她仍然拥有着强烈的嫉妒心。她之所以如此愤怒地责骂着他,是因为他根本无能力完全满足一个女人,现在他却去打别的女人的主意了。

“我不能满足你吗?”他问道,整个脸到喉咙又一次彻底的白了。

“不能,”她说,“自从伦敦的第一个星期起,你就从来没能满足过我。你现在同样也不能满足我。你这样和我——,那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的那种完全不在意的、冷漠的鄙夷神情,及她扭一扭肩膀就把头转了过去。他真的非常想把她一刀给宰了,因为她已经刺激了他,他将要发疯了,当她看到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了那种发疯一样无比阴森的痛苦神情后,她忽然间感到一种巨大的痛苦正咬噬着自己的灵魂。她爱他,她一定得爱他,她竭力希望自己能爱他,这种感情全比生存或是死亡的感情还要浓烈。

此时,他会由于她正完全毁灭他而感到无比愤怒,他的一切自满情绪早已被完全毁灭,就连平时生活中的自我形象也已被彻底粉碎,只剩下了一个原始的、被剥光的、受尽折磨的、萎缩的人的形象,她真的希望爱他的热情现在真的变成了一种爱情,她再一次仰身抱住了他,他们带着无比强烈的**搂在了一起,这一次他感觉到他已经让她满意了。可在这一切之中,已经孕育着一颗日益壮大的必将死亡的种子。在每一次接触后,她感到自己的某些无法被满足的愿望,或者是那种她一直没从他身上获得某种东西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她的爱情确实变得越来越无法得到满足了。然而每次接触后,他一次比一次更加疯狂地想依偎着她,想自己独自坚强地站起来并完完全全靠自己的能力解决问题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变成她的一种附属品了。

正好在考试前,是降临节。她准备先休息几天。由于多莱西继承了一笔自己父亲的遗产,在苏塞克斯买了自己的一座自己的庄园。因此,她邀请他们去她那儿小住上几天。到了小山脚下,他们在多莱西的那所地势低下的整洁的庄园里,可以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厄修拉总是非常想到那些小山顶上跑一跑。在那里,一条白色的小道盘旋而上,最终通到最高的那座小山的最高处。她必须得去看看。

小山顶上,她看到英伦海峡就在几英里之外,看到那起伏的海面,看到被微微照亮的天空,在远处的怀特岛,好像影子一样升起来,那河流正穿过平坦的平原向海边蜿蜒流淌。阿润德尔城堡里阴森一片,之后就看到那平坦的仿佛高高升起的大草原形成了一片平坦的高地,正以它自己巨大力量接受老天的恩宠,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那庞大的永远强大的身体和天空永远恒定的身躯**着,这时只有零星的一些小树们点缀其中。往下看,她看到了小山坡上的一些树林和村庄,火车也正勇敢地向前奔跑着,像是一个无比精致的小玩意儿,竟然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姿势越过了草原并进了一个小山口,头顶上始终冒着白色的蒸汽。整体看上去却是如此的渺小。但是它却有十足的勇气从地球的这一边跑到那一边,直到跑遍所有地方。但是,高原上的草坪们,以那毫不在意庄严雄伟的神情承载着太阳的躯体,用最高的生命的安详和宁静,把海风、阳光和海上充满了水滴的云彩装到自己的皮肤里去,这草原不是变得更加神妙吗?火车以如此迅速、如此强有力地穿过平原,向薄雾濛濛的海边驶去,从远处看去却显得如此渺小,它的这种近乎病态的巨大勇气让她禁不住哭泣了。它到底要到奔向哪儿呢?它不去任何地方,只不过在轨道上一直走着。如此盲目,如此没有目标,然而却是如此的匆忙!

她坐在一个史前古老的泥土建筑的遗址上,哭泣着,脸上流出眼泪。火车还在盲目的、一刻不停地向前跑着。

她趴在草坪上。这草原是如此的强大,它永远只关注着同无际的天空的**,她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座平整、高大的山岭,任凭风吹雨打、阳光普照。然而她必须得再次站起来,看下面那远处平坦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烟、村落,一切是那样的美好。朝远处跑去的火车现在看来似乎是如此的短视,那些村落也都小的可怜,它们的所有活动也都显得渺小无比。

克里斯本斯基感到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儿,也不知道她们来这儿干什么,她的所有热情似乎都在那片草原上。当她不得不朝下走回到大地上的时候,她的心里又变得那样沉重。在山顶上的那种自由和欢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肯定不可能再在同一所房子里爱着他了。她说过她本人讨厌房屋,还更加痛恨床铺。每一次当他来到她的床边,她总会有一种非常厌烦的感觉。

她想和他一起在山顶上过夜。正当盛夏时,白昼时间变得很长。大概十点半,昏暗的黑夜最终到了,他们手拿毯子,顺着一条陡峭的小路爬到了位于那片草原上的一个山顶。星星在那里看上去变得很大,大地早已隐藏在黑暗中。在高处她能放心地与星星做伴了。他们看见远处几点黄色的光亮——那可是从海上抑或是从陆地上传来的光亮,那光亮离他们相当遥远。她感到完全自由了,由于和群星在一起。她把自己的衣服脱光了,也让他把衣服全部脱光,然后一块儿跑到一片没有月光的平坦的草地上。那儿距离他们脱衣服的地方有一英里多路,他们赤身**,一丝不挂,在微风中奔跑着。她穿上拖鞋赶快向水塘边跑去,她的头发披散着,在她的肩头随风飘舞。那圆形的水塘里,星星不受任何干扰地静静地呆着。她试着缓缓走向水里,用自己的双手去捞水面的星星。然后,她忽然转过身,迅速地向前跑。他也跟在她的身边,她只不过是没有明确表示对他有任何讨厌罢了。他像是一个屏幕,能够替她挡住恐惧罢了,他在那里只不过是伺候她而已。她抱住了他,用力搂着他,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然而她的眼睛却睁得很大,看着天上的星星,好像进入她的子宫最终对她进行完全探索的正是那些星星,并不是他。

黎明时分,他们站在一块高地上,等待黎明的来临。那个高地是古代石器时代的人用泥土垒的一个建筑。整个大地已呈现出白天的光线,但是大地依然被黑暗覆盖。在远处被黑暗笼罩的大地的衬托下,她望着天空中那一道白色的光圈,黑暗逐渐变成了蓝色。一阵阵的微风从海面吹来,那风正积极向黎明的灰暗裂缝中跑去。然而,她和他的躯体,正站在黑暗的前哨上,迎接着将要降临的黎明。

从那透明的蓝宝石一样的黑夜边缘,慢慢升腾起越来越强的光线。这光越来越强,并越来越白,之后它上面又出现了一抹玫瑰般的光彩。起初是红红的玫瑰色,之后便是黄色,浅黄色,新生的鹅黄色。那玫瑰色燃烧着、战栗着、飘飞着,渐渐汇成了火焰,变成转瞬即逝的红色,那黄色好像巨浪一样滚了出来,冲向天空,那水花向那愈变愈蓝,愈变愈苍白的黑暗喷去,最终,那原本黑暗的一切也都变得光明起来。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一抹颤动着的、有力的、可怕的浮动的光线出现在眼前。那光线的根源很深,渐渐在涌上来,想使自己呈现在人面前。终于太阳挂在天空上了,它强大的光线使人无法面对。下面的土地仍是那样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偶尔传来鸡鸣声,除此之外,从黄色的远处小山到这片草原高地下的松树,一切都在经历一次全新的洗礼,并重新获得了生命,一切都浸在新的金色的创造之中。

那轮廓分明的闪着金光的土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充满了无限希望,厄修拉心情激动的无法抑制,终于哭出来了。他突然扭头看了看她,眼泪在她的脸颊上流淌,就连她的嘴角也在不停地扭动。

“你怎么了?”他问道。

在一阵挣扎后,她终于才说出话来。“太美了,这一切真的太美了。”她看着美丽的闪亮的大地说。这一切是如此之美,如此完美,如此白璧无瑕。他同时也感到再过几小时,英格兰将会成为什么样子-都将是一片肮脏的、盲目的、全无意义的繁忙,随后到处是肮脏的烟尘,在大地的肚腹中火车到来回跑着,这一切都无意义。他了可也要感到一种无法言状的痛楚。

他看着她,厄修拉的脸上虽然布满泪水,却充满光亮,似乎是在通明的天光中突然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他那为她擦去那闪着亮光的热乎乎的珠子的手好像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站在一边,一种无能为力的、残酷的感情充斥着他的心头。慢慢地,他心中浮现出了不知该怎么办的伤悲。可他现在还在努力同它斗争,他是在为自己的存亡在斗争着。他突然变得很平静,对他周围的一切事物已彻底失去了知觉,他仿佛是在等候她对自己的判决。

她很快要考试了,于是他们一起回到诺丁汉。她不是不想去伦敦,只是因为她不愿再和他一起住旅店了。她要去大英博物馆附近一家相当安静的公寓里住。她对伦敦的这些安静的居住区有着相当深刻的印象。这儿的一切都十分充裕。在那种宁静里,她的思想好像被完全封闭了起来。她将会被谁解救出去呢?

学位考试结束后的那天傍晚,他们一块儿到里奇蒙河旁边附近的一家饭店吃饭。美丽的天空呈现出金黄色,黄色的水边有着停在杨柳树下的白色船,船上有着红条纹的帐篷,树底下显现出一整片蓝色的阴影。

“咱们什么时候能结婚呢?”他很随便声音但有点儿急促问她,仿佛这并不是什么重大问题似的。

她看着河上穿梭的不时变换着的游艇。他看着她那惶惑的金色的面颊,并慢慢感到自己的喉咙哽咽了。“我也不知道。”她回答。

卡住他的喉咙的是一股热辣辣的悲伤。

“你不想和我结婚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他问她。

她慢慢把头转过,她那惶惑的脸却像一个孩子的脸,没有一点表情,现在他正看着她的脸,苦苦地思考着。她看不到他的脸,由于她心里正想着其他的事情。只是一时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对。

“我觉得我现在还不想结婚。”她说,她用那烦恼、天真和惶惑的眼睛稍稍看了他一下,然后向远方望去。显然她又沉醉于她的心事去了。

“你的意思是永远,还是只是暂时不结婚?”他问她。

那个疙瘩在他喉咙里慢慢的变硬,他的脸越拉越长,好像他马上会被憋死似的。

“我的意思是永远都不要结婚。”她说,好像是另一个遥远的自我替她说了这一句话。

他那痛苦的拉长的脸对着她看了一会儿,接着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她忽然一惊,马上清醒了过来,惊恐地看着他。他的头很奇怪地动了动,下巴贴在了他的喉咙上,奇怪的咕噜声再一次响了起来,他的脸像发疯一样扭动着,他在哭泣,盲目地扭动着身子哭泣着,好像原先控制他活动的一件什么东西忽然间崩裂了。

“别这样——东尼 ,”她叫道并且很惊愕。

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她的每一根神经似乎都被撕裂。他想要站起来,但是他却无声地哭泣着,彻底不能控制住自己了。仿佛一个假面具似的,他的脸扭动着,眼泪从他脸上的深沟中一直往下流淌。看上去像一个**着的面具似的他的脸让人感到十分可怕。他盲目地摸着他的帽子,摸索着朝阳台上走去。虽现在是八点钟了,天却还相当的亮。很多人转过脸,看着他。她也是相当激动,也很恼怒地跟在后边,掏出半个金币付了饭钱,之后带上她的纺绸外衣,在克里斯本斯基的后面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