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他正迈着碎步盲目地在河边一条小路上缓缓走着。从他身体的那种僵直的奇怪的姿势看来,他仍然在哭泣。她快跑几步赶上了他,挽住他的一只胳膊。“东尼,”她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呢?别这样!你要干什么啊?这是没必要的。别这样。”
听完她的话,他感觉他那男人的性格被冷漠地、残酷地抹杀了。完全都不起作用了。他无法抑制自己的脸。他的胸部及他的脸仿佛都还在那里强烈地起伏。他的知识及他的意志也彻底失去了作用。他始终没办法停下来。她挽着他的一只胳膊往前走着,迷惑不解、充满愤怒和痛苦的心情让她保持沉默。他迈着不稳定的看似盲人的脚步,他的头脑因为哭泣已经全然盲目了。
“我们要不然去叫一辆马车?要不然回家吧?”她说。
他早已说不出话了。她充满不安并十分激动地向一辆慢慢经过的出租马车做了一个并不很明确的手势。一看到举手后那马车夫把车赶来并停下了。她拉开车门,把克里斯本斯基推了进去,然后她也在车里坐下。她的嘴唇紧闭着,头高高扬着,看上去既有点冷淡、凶狠,又似乎略带羞怯。马车夫把他那红色的阴暗的脸转向她,她禁不住朝后一闪。因为看到他那血红的脸上有着两撇很短的浓黑的胡须和浓黑的眉毛。
“太太,去哪儿?”他说,他那雪白的牙齿露出来。她再一次犹豫了。
“鲁特兰广场路四十号。”她说。
他抬手碰了一下帽檐,之后便稳稳地开动了马车。好像车夫和她已经商量好,对克里斯本斯基完全不加理睬了。坐在那出租马车里的克里斯本斯基像是被装进笼子里一样,他的脸始终在**着,偶尔会轻轻动一下脑袋,仿佛想甩掉脸上的泪。他始终没动一动他的双手。她无法忍耐他那样子,坐在那儿抬头凝视着窗外。她终于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然后朝他转了过去。他现在已平静多了。充满眼泪的脸有时还动几下,他的双手却始终动也不动。然而他的眼神,如今却像雨后的天空似的显得更加明亮了,充满着淡淡的亮光,并且相当沉着,甚至有点可怕阴森。她的内心里充满着因他而引发的痛苦。
“我没想到我会如此令你伤心,”她说着,把她的一只手轻轻地试探性的放在他的胳膊上。“我想都没想就随便说了那些话。只是随便说说罢了,真的。”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依然十分安静地听着,似乎已失去所有知觉了。她等待着,看着他,好像他是一个无法理解的奇怪的动物。
“你会再一次哭吗,东尼?别再哭了!”
这问题引发了他的羞耻感及对她的强烈憎恨之情。她看到他的胡须也已彻底被眼泪泡透了,拿出手绢为他擦了擦脸。车夫的宽大厚重的脊背虽然一直对着他们,然而仿佛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一点也不在意。克里斯本斯基仍然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任凭厄修拉小心地、轻轻地,然而又是相当笨拙地擦着他的脸。显然她擦起来没有他自己擦起来那么干净利索。手绢很小,很快就完全湿透了,她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了他的手绢。手绢很大,他的脸终于被她仔细地擦干了。他仍然没有动。之后,她亲了亲他的脸,感觉凉凉的,她感到十分难受。他的眼睛里不久再一次积满了眼泪。他像个小孩子,她再一次给他擦了眼泪。但是,她现在也忍不住要哭了,于是她用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她非常安静的坐在那儿,由于害怕自己也会哭,便紧紧地挨着他,握着他的一只手,充满柔情地跟他依偎在一起。那马车这时依旧向前奔跑着,仲夏的暮色越来越浓。他们静静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手偶尔会更紧地握着他的手,表示爱抚,又慢慢松开。
黑夜缓缓到来,几抹灯光在远处浮现。车夫把马车停了下来,点上了车灯。克里斯本斯基第一次动了动,他把身子前倾,看那车夫为什么把车停了下来。他的脸依然是那样清晰、宁静,像是带着一种淡漠的孩子的神情。他们看到车夫肥胖的、奇怪的黑脸上眉头皱紧,并且正朝灯里面看着。厄修拉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这简直是一头野兽的脸,并且是一头强大的动作迅速的机智的野兽,它不仅完全知道他们,而且简直要把他们置于自己的威力下。她和克里斯本斯基靠得更紧了。
“亲爱的,”她充满疑虑不安地对他说。那马车这时又一次全速前进。
他仍然没说话。也没任何表示。他让她抓紧自己的手,让她向前俯着身子,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吻了吻他那一动也不动的脸。他不再哭了,哭泣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已彻底平静了,常态恢复了。
“亲爱的,”再一次叫了一声,竭力地想让他注意到自己。可他好像还做不到。
在看车外的景物。现在他们已经过肯辛顿花园了。最终,他第一次开口了。
“我们要不要下车到公园去坐一会儿?”他问她。
“好哇,”她平静地说,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一会儿,他拿下挂在衣钩上的管子。她瞅见那强健、魁梧和平静的车夫朝他们这儿扭过头来了。
“在海德公园的拐角处停吧。”
车夫那黑色的头点了点,马车依旧在向前跑着。不久马车停了下来。克里斯本斯基掏钱把车费付了。厄修拉站在一边。她看见那个车夫接受小费后行了个礼,在驱动马车之前,转过头来,用他那野兽般的敏捷有力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如此集中,白眼珠竟然闪闪发亮。随后,他驾起车跑到了人群之中。他最终放开了她。她始终觉得十分害怕。
克里斯本斯基跟她一起进了公园。乐队还在尽情演奏着,公园里到处都有人。他们听了会儿悠扬的音乐,然后就走到暗处旁边的一把椅子前,手挽着手紧贴着坐了下下来。
她最终打破了沉默,犹豫地和他说:“你为什么如此难过?”
这是她确实感到无法理解的。
“只是因为你说你永远不想跟我结婚。”他天真地像孩子似的回答说。
“但那怎么会令你如此难受呢?”她说,“我说的话,你真的没必要那么认真。” “我也不想那样,但我不知道。”他羞愧但谦恭地说。
她充满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紧挨着他坐在那儿,观看那些士兵同他们的情人走过。花园边上的大道朝远处伸展并紧贴着大边上无数的路灯。
“没想到,你真的那么在乎。”她表现得也十分谦卑。
“这我也没想到。”他说,“我自己毫无防备的栽了一个跟头——但我在乎——甚至比一切都在乎。”
他的声音是那么平静,不带一点儿感情,因为恐惧她的心都彻底凉了。
“亲爱的!”她说,她把他更拉向自己的身边。但是,这声喊叫彻底是出于她的恐惧,而不是出自于爱情。
“我比什么都更加在乎——其他的一切我都不在意——生死也都能置之度外。”他用同样的那种毫无感情的、安静的声调说。
“你最关心的是什么?”她喃喃地说。
“只有你——就真的希望你和我在一起。”她又一次感到了害怕。难道他这样就被征服了吗?他们俩靠得更近了一点,紧紧地相互依偎着他。他俩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坐着,感受着那个城市的浑浊和巨大的嘈杂声,听着路过的情人们的低语和那些士兵们的脚步声。她依偎在他的身上,忍不住哆嗦起来。
“你是不是有点冷?”他问。
“有一点。” “那我们去吃晚饭吧。”
现在他一直都非常平静,由于去向已定,情绪也平静了下来,因而显得十分有精神。他仿佛有了一种能够抑制住她的冷静的奇怪力量。于是,他们走进一家饭店,喝着一种意大利酒,然而他那苍白的脸色一直没改变。
“今晚别离开我,好吗?”最终他看着她,请求得说。他的神情是那摩的冷静和奇怪,她又一次感到害怕。
“但是,和我同住的那些人。”她哆嗦着说道。
“我会去对他们解释的——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已订婚了。”
她脸色苍白,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他等待着。“咱们走吧?”她开口说。
“去哪里?” “找一家旅馆。”她完全豁出去了。她准备站起来和他走。但是她现在变得十分淡漠,仿佛是心不在此了。无论如何,她坚绝不能拒绝他,这像是命里注定的,像一种她自己无法逃脱的命运。
他们找了一家意大利人开的旅店,要了一间光线阴暗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大床。房间里看起来非常干净。**方的顶棚上有一个用很大的花朵拼接成的圆形图案,她觉得那图案十分漂亮。
他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紧紧地拥抱着她,仿佛巨蟒一样缠绕着她。他要将她的情欲挑动起来。那情欲非常强烈,但总是透着一种冷漠。今晚,他们的情欲可以说是无限激动、无比强烈而又充满美妙。他紧紧地搂着她,不多时就睡着了。整整一夜他都紧紧地搂着她。她完全处于被动,任他摆布。睡眠也一直很浅,总是恍恍惚惚的。
清早她刚醒来就听到从外面庭院里传来的洒水的声音,她看到了从窗户的花格间射进来的光线。她心想他现在会是在外国的哪个地方呢?克里斯本斯基好像是一只趴在她身上的狐狸精。她不停地思考着,平静地躺在那里,让他能够紧贴在她的背,胳膊紧紧地搂着她,头轻轻的依靠在她的肩头。两人的身子紧贴着在一起,他依然睡得又熟又深。她看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进来,转眼间,眼前的所有景象仿佛又彻底消失了。
现在,她已置身于另一片土地,另一个世界,在那儿一切旧的限制都不复存在了。一个人可以完全自由地活动,不担心别人的议论,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也不用时刻提防着,只要平静地过自己安逸的生活。在一种懵懂的心情里,她觉得自己是一种生活在银白色的光辉中的自由自在的生物。人世的各种关联已彻底消除,英格兰也已经彻底消失了。这时,她听到下面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奥基俄凡——奥——奥——奥——基俄凡!”
她知道,她如今是在一个新的国家,过着一种新的生活。她就这样平静地躺着,灵魂却浸透在另一个更加接近自然、更加简单的世界的美妙光辉中,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游**着,这儿所有的事物真是太美了。然而,总觉得在哪儿总有禁令束缚着她。她现在越来越清醒地感觉到克里斯本斯基的存在。她知道他很快就要醒过来了。她不得不为了他而离开自己原来熟悉的世界,为此,自己的心灵将会受到折磨。她知道他早就醒来了。与他睡着时不同,她安静地躺在那儿。之后,他的胳膊**似的紧紧地抱住了她,他怯怯地说:“睡得还好吗?” “睡得很好。” “我也是。” 很长时间,他们没有说话。
“你爱我吗?”他问她。
她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不存在了。
“嗯。”她说。
但是,她说的话彻底出于应付,并且希望他别再打扰自己了。他们之间已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冷漠和尴尬,这让他感到非常恐惧。他们在**躺到很晚,之后,他摁铃要吃早餐。她多么希望起来以后,就很快下楼,然后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待在这房间里她感到十分安逸,可一想到要去下面的大厅里见那么多人,就使她感到很难受。
一个出生在西西里的意大利青年人端了一个盘子走了进来,他循规蹈矩地穿着一身灰色的制服,黑黑的脸上有几颗麻子,流露出一种近似非洲人的那种被动的、冷漠的、让人无法理解的神情。
“真像是来到了意大利。”克里斯本斯基柔和地跟她说。一种近乎害怕的神情出现在了那个青年的脸上。他不明白克里斯本斯基的话。
“这儿非常像是在意大利。”克里斯本斯基对她解释道。
在那个意大利人的脸上飘过一丝令人不解的微笑,他放下盘子里的东西后就立刻离开了。他并未理解他的话,但他也不想弄明白,他像一个还没有被彻底驯服的野兽一样从门口逃掉了。那个意大利人的那种锐利的目光和迅速的动作像一只猛兽一样,这使厄修拉禁不住哆嗦了几下。
今天早晨,她觉得克里斯本斯基变得更加漂亮了,他的脸因为痛苦和热恋变得更加温柔和开朗了,就连举止也变得更加柔和和安静了。在她眼里,他是多么美妙,然而她却和他刻意保持着一定距离,显得很冷淡。她似乎正在努力缩短存在于他们俩之间莫名其妙的距离,遗憾的是他并不明白这点。那天早上,他看上去非常漂亮、非常开朗。她对他的所有举动,比如他在蛋卷上涂抹蜂蜜,倒咖啡的姿态,都感到很赞赏。吃了早饭后,她倚靠在枕头边上静静地躺着,他先去梳洗打扮了。她看着他,望着他用海绵擦洗,之后马上又用毛巾把身体弄干。他的身子十分漂亮,动作迅速而利索。如今,他似乎一切都已准备完毕了。她对他感到十分赞赏和钦佩,但他却引不起她生儿育女的想法。他的一切似乎已经结束,完全完结了。她已经彻底地了解他了,不能引发她的好奇心了。她对他有一种强烈的,甚至是充满**的赞叹,但绝没有那么一种可怕的惶惑感,也没有这么一种丰富的恐惧感,没有这么一种和未知的世界的关联,或者干脆说是爱的尊重。就在今天早晨,他似乎已完全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中。他的躯体得到满足并且感到宁静,他全身的血管都因此而充满了欣慰的感情,他感到一切是那么完美、幸福。
当她再次回到家中,他陪着她,因为他希望能待在她的身旁,希望她能同他结婚。这时已经是七月了。九月初的时候他就必须去印度了。他一个人去?这是无法想象的,她必须陪他一起去。因此他也总是尽量让自己留在她的身旁,神经也时常高度紧张。
她的考试终于结束了,此时此刻,她的大学生涯也将结束了。现在她要么结婚,要么就找工作。可是,她并没有找工作。很显然她们要结婚了。印度对她来说也有吸引力的——那是个非常神奇的地域。可想到加尔各答,或是孟买,抑或西姆拉,和那里的太多欧洲人,印度立刻变得和诺丁汉一样对她毫无**了。结果她的那次考试没通过。她输了,没有拿到她的学位。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让她的心情变得很恶劣。
“无所谓,”他说,“你没有依照伦敦大学的标准取得学士学位,对你来说那又有什么区别呢?要学到的东西,你早已经学到了。假使你成为克里斯本斯基太太,学士学位就是毫无意义的。” 这话不仅没给她安慰,恰恰相反,却让她变得更加冷漠,更加暴躁不安。现在她要同自己的命运作斗争。而如今,必须由她自己来做出选择了,到底是要成为克里斯本斯基太太,还是成为克里斯本斯基男爵夫人,还是去做一位皇家的工兵上尉,或者如他所说成为他的老婆,和其他那些欧洲人一样到印度去生活,再或者是依旧做她的厄修拉·布莱文,成为老姑娘,教一辈子的书。她已经通过了中级的学位考试,如今,她彻底具备了做老师的资格,或许在大学找到一个类似助教的工作会很容易,甚至可以到威利格林学校。可她到底应该怎样办呢? 她最痛恨的就是再一次让教学工作把自己完全拴牢。从心眼里她感到相当讨厌,但是,一想起她一定要结婚,之后和克里斯本斯基一起到印度的欧洲侨民中生活,她立刻毫不犹豫地狠下心来。对于那样的生活,她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是现在事情很难办。克里斯本斯基还在等待,她也是。俩人都在等着做出最后的决定。安东和她聊天,仿佛强烈建议要让自己做她的丈夫,她觉得他完全是在做梦。然而在另一方面,她同多莱西见面了,并同她谈论了这个问题,她同时又感觉到,为了表明坚绝不同意多莱西的观点,她必须要立刻、马上同他结婚。这简直是可笑至极了。
“可你真正地爱他吗?”多莱西问她。
“这与爱毫无瓜葛,”厄修拉说,“我的爱已经毫无保留地给了他——肯定已经超过了我给全世界任何人的爱,我也绝不可能把我对他的爱分一点给其他任何人。我们彼此已摘下对方的鲜花了。但我对于爱情并无太多兴趣,那并不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究竟爱还是不爱,究竟有没有爱情,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那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怀着强烈的愤怒和鄙夷情绪耸了耸肩。多莱西也沉思着,也感到有一些恐惧和愤怒。
“那你关心的到底是什么呢?”她很生气地问她。
“我也不知道我关心的是什么,”厄修拉说,“也许是些和个人无关的事儿。爱情——爱情——爱情——爱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爱情能值几文钱呢?它不过是一种个人情欲的满足罢了。怎么可能会有什么重大的作用呢?” “谁也不曾想到它会起作用,难道不是这样子吗?”多莱西讽刺地说,“我觉得爱情本身也就是一种目的罢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厄修拉大叫着“若它本身就是一种目的,那我为什么不可以一个接一个地、一口气爱上一百个男人?那我为什么要永远守着克里斯本斯基呢?如果爱情本身就是一种目的,那我为什么不能不停地去爱,不断地去爱我所喜欢的所有类型的男人?除安东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男人,我都能爱——我也愿意去爱。” “如果那样,你并不是真的爱他。”多莱西说。
“我已和你说过,我爱他。——其程度更多于我可能爱上的任何别人。别人身上特有在安东身上没有的东西,我都愿意去爱。” “比如说,那是什么?” “那些都没有什么关系了。比如说,某一男人有一种想要了解你的强烈要求,或是在某个工人有一种直率、庄严的性格,或是某些你说不出然而确实存在的东西,再或者是你在某个人身上看到的一种不顾一切的令人高兴的热情——一个真正地什么都将在意的男人——”
多莱西能感受到,厄修拉现在正在在说着一些其他的东西,一些这个男人还无法令她满足的东西。“然而问题在于,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多莱西问,“难道只是要找其他男人?”厄修拉沉默了。这个问题使她感到恐惧。难道她天生就喜欢找很多男人?“如果真是这样,因此,”多莱西接着说,“你还是赶快和安东结婚吧。其他的路是很难有好得结果了。”
因此,厄修拉出于对自己的恐惧,她决定要和克里斯本斯基结婚。现在他整天都在忙碌着,全心全意为他们的印度之旅做着准备。他必须去拜访一些亲朋好友,操办一些手续。对厄修拉他现在总算是有完全的把握了。她似乎已经开始让步了。他好像也变成了一个自以为是、胸有成竹的人物。
那年八月的第一周期,他参加了位于林肯郡海岸边一座平房里举办的盛大聚会。这次聚会是他的姨祖母,一位自诩为社会名流的太太办的,参加的客人们还可以打高尔夫球、打网球,还可以玩摩托游艇和摩托车。厄修拉也被邀请去参加为期一周的这个聚会,她最终勉强答应去了。他们将结婚的日子定在本月二十八号。在九月五日,他们将出发到印度。但在潜意识里,她觉得自己是不回去印度的。因为她和安东很快就要结婚了,他们也因此被看做是这儿的重要客人,因此各自都有自己的房间。这平房非常大,除两间较小的写作间和中间大厅外,廊子两边也各有八九间卧室。克里斯本斯基在一边的廊子内住着,厄修拉住在另一边。在诸多的客人里,他们感到几乎要找不到彼此了。
无论如何,作为已订婚的情人,他们倒是想什么时候单独出去就能什么时候出去。在这一大群的陌生人里,她感到跟他们非常生疏,十分不自在,好像自己已没有一个可躲藏的地方。她一直都不习惯和这种同质的群众接近,为此感到恐惧。她感觉和其余的人完全不同,他们表面上都显得非常亲密,这对于他们毫不费力就能做到。她感到别人根本就没有对她在意。这儿有一种与传统不合的各干各的感觉,她特别不喜欢这些。在和很多人在一起时,她喜欢大家以礼相待。她感到,在客人们中她没有产生出应有的效果,同样也没引起大家的注意。她一点也不漂亮,在别人看来她什么也不是。甚至在克里斯本斯基面前,她感到自己也无足轻重,甚至是低人一等的。他能和其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混得非常不错。
晚上,他跟她躲进外面的黑夜里,云彩把月亮遮住了,撒下一片昏暗的光线,有时候在一片烟雾里露一下面。就这样他们两人在海滩边的沙丘上散着步,海上的微波发出阵阵耳语,同时出现一排白色的光芒。现在他对自己已有是信心十足。她在海边走着,那柔软的丝绸衣服——她身着一件蓝色的丝绸上衣,下面则是绷得很紧的裙子——它被海风吹得缠在腿上噼啪作响。她确实希望那风不要再吹了。她感到仿佛这一切都极力想让她暴露无遗,但她又没什么心情从正面进行反抗,因而她的心情很混乱。
他想把她引领到山丘旁的一个洼地里,那地方藏在一大片灰色的刺丛和一些闪耀着光的灰色的野草里。他把她使劲抱在自己的身边,透过细密的缠在她的肢体上的丝绸,轻轻抚慰着她那令人头晕目眩的丰满而结实的身体。那丝绸彻底显露出了她那坚实圆润的体态,同时热辣辣地贴在她身上,她的两腿间似乎有一股火焰要烧进他的身体里,这使得他的头差点儿燃烧起来。她十分喜欢这样,喜欢他的手在她身上抚摸,那丝绸发出的亮光,他把她越搂越紧,他发现那火也已经焚烧了她的周身。像一股电流一样随着他颤栗。但她不觉得自己很美。整个这段时间,她都觉得她在他眼里一点也不美,只是十分激动罢了。如今她彻底令他轻狂。他像疯了似的,无比激动的热情让他像发了疯似的。然而她在事后躺在柔软的冰凉的沙土上时,看着那暗暗的布满云彩的天空的时候,她感到是和刚才一样完全处在冷淡的状态里。然而他却沉重地呼吸着,好像有了无比的满足感,他好像感到终于能对她进行一次报复了。
小风一阵阵掠过了她的脸,轻摇着位于他们身边的野草。从哪里能得到她从未尝到的那种最高的满足呢?她怎么能这样的无动于衷、毫无兴趣、冷淡呢?
他们回家时,她看到从那平房里发出来的许多可恨的灯光,还看到和那聚集在一起的许多的平房,他温柔地说:“你的房门夜里不要上锁。” “我想还是锁上比较好,毕竟是在这儿。”她说。
“不要锁,不。我们不能再分离了。我们都不要否认这一点。” 她并没有回答。她的沉默他认为是同意。他本来是和另一个男人同住一间房的。
“我觉得,”他说,“我要到一个更加幸福的地方去了,这总不会把全院的人都弄醒的。” “你走时别叫嚷,另外不要摸错了门就好,”另一那个人说完,转身就去睡觉了。
克里斯本斯基身穿一件宽条纹的睡衣走了出去。他穿过了那个大饭厅,在饭厅里将要熄灭的炉火边仍能闻到威士忌、雪茄和咖啡的味道。从这走到另一边的走廊上,他来到了厄修拉的面前。躺在那里她瞪着双眼,心里却十分难受,根本就没有困意。她很高兴他进来了,对她来说,这至少算是一种安慰吧。被他抱着,感到他的身体正紧贴着自己的身体,这的确是一种安慰吧。但是,她却觉得他的身体和胳膊是那么的陌生!同在这儿的其他人相比,她又觉得他不像他们那样陌生地可怕,但是又那样怀着敌意。
她并不知道她在这里是多么的痛苦。她身体非常健康,对这儿的一切都充斥了浓厚的兴趣。在这儿,她学打网球,也学着打高尔夫球,也可以划船到深海游玩,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很有兴趣,并充满了**。但是,住在这里,她每时每刻都感到畏怯和惊愕,好像她的**裸的无比敏捷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其他那些人的残酷、无情打击之下。
就这样大家充分地,简直是疯狂地享受着自己的精力所带来的愉快,日子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地过去了。白天的时候,克里斯本斯基也和大家待在一块儿,黄昏来临时,他才能独自占有她。正处在新婚前夕,并且又立刻准备到另一个世界去,其他人也十分尊敬她,因此她在这儿享受着更大的自由。但是一到天晚,麻烦就来临了,一到这个时候,她似乎非常渴望得到某种她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东西,其实她自己也并不知道所疯狂想念的是些什么。天黑后,她经常单独一人走到海边,心中是总在盼望着一些什么,仿佛她这正是要去和某人幽会。大海所散发出的苦咸的热情,以及它对大地的冷漠,它的左右摇摆的活动,它的力量,它的攻击性,它的充满咸味的火焰似乎在一刻不停地挑逗着她,让她处于近乎疯狂状态,并像随时以一种巨大的根本不可能得到的满足对她进行着引诱。这时候,作为具体的这一切的代表,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克里斯本斯基,她结识这个克里斯本斯基,她爱他,他也的确很诱人,但他的灵魂却不能把她融化在他的浪潮里,他的情怀也不能激发她燃烧着的像火一样的**。
有一天晚饭后,他们一块儿走出去,穿越过低处的高尔夫球场,来到了海边的沙丘。仅有几颗小星星稀疏的散在空中,到处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暗淡。他们默默无闻地一起走着,之后都拖着沉重的步履,缓缓迈过沙丘间松散的沙土。在那一片黑暗中他们无言地走着,慢慢地一块儿走向沙丘那边更浓黑的黑暗。
突然,当翻越一个沙丘的高坡时,厄修拉猛地仰起头身子向后缩去,她被吓呆了。只见眼前一片银白色,月亮好像一个圆形炼钢炉的炉门,火光闪耀,从里面反射出来一派浓烈的月光,照遍了海洋上的这半个世界。那是一种使人感到可怕的白色的光芒。他们喊了一声,马上又缩回到阴影里呆了一会儿。他觉得他那饱藏着秘密的胸脯已全部**出来了,他感到自己就像一颗小珠子滚入烈火中似的,已完全融化一片虚无之中。
“多么的奇妙啊!”厄修拉用一种低低的呼喊的声音叫着说,“多么的美妙啊!”她朝前又走了几步,一纵身就跃了进去。他始终跟在她的后面。她感觉到自己仿佛也已经彻底融入那一派光亮之中了,现在正朝着月亮那儿飞去。那细沙好像碾碎的银子,像是凝集成了固体的光亮的海,正向着他们一起滚落来,她也往前迎接那闪着光芒的正漂浮着的大海。她让自己的胸膛享受着月亮的抚慰,把自己的腹部浸在起伏不定的闪耀着光的海水里。他叉着腿站在她的后面,像一个正在消失的影子。此刻,她正站在海水的边缘上,站在那片大海的闪烁着光芒的岸边,海浪一直不停地冲刷着她的双脚。
“我要到那儿去,”她用一种强有力的不容置疑的声音说着,“我要到那儿去。”
他看到月光正照在她的脸上,她好像变得和金属一样了,他也听到了她那银铃般的脆亮的声音:那声音好像正在对着他呼喊,她像着了魔一样沿着海边缓缓地向前走着,他一直跟在后面。他看到了那白色的浪花正紧挨在闪着亮光的波浪的后面,同时正冲着她的双腿和双脚。她想一下伸开她的两只胳膊猛地来保持身体的平衡。他感到她随时都有可能穿着这一身衣服就这样向大海走去,然后,一直漂浮着被带到很遥远的地方去。但是她回来了,她正向他走来。
“我要往那儿去了,”她用一种嘹亮的声音又一次喊着。那声音几乎像极了海鸥的鸣叫。
“往哪儿去?”他问道。
“我也不知道。”
她抓紧了他的一只胳膊,好像抓逃犯一样使劲地抓住了他。然后拉着他在那片发着耀眼光芒的海水边儿走了一段路。紧接着,在一派光亮之中,她使劲抓紧他,好像突然间她已具有毁灭性的力量。她用双臂紧抱着他,把他死死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同时她的嘴找到了他的,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越来越强烈地吻着他,直到最后,在她的拥抱里他的身体已变得既软弱又无力,由于那可怕的女妖似的亲吻,把他的心也彻底融化了。海水再一次冲刷着他们的脚,但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她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她正在用她的嘴用力挤压在他的嘴上,渴望把他的整个心吸出来。最后,她终于松开了自己的手退缩到了一边,她仔细看着他——仔细地凝视着他。他明白她想做些什么。于是,他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走过了一段海滩,回到了那边的沙丘下边。他感到,这是对他的最严肃一次的考验,这关系到他的生死,这个考验现在已经到来了。他正把她引领到一处黑暗的沙窝里。
“并不在这里,”她说着,一处洒满月光的沙坡上。在那儿,她丝毫不动地躺着,圆睁着双眼凝视天上的月亮。他并没有做任何跟调情有关的动作,就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竭尽全力,她把他搂在了自己胸前,像发狂了一样。这场战争,这场闯进了极乐世界里的战斗实在是太可怕了。接着,这完全变成了他灵魂的一种痛苦,最后他完全屈服了,仿佛死了一样他放弃了这场斗争。他把自己的一半脸藏进了她的头发里,另一半埋在了沙土中,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好像他从此之后再也不会动了。好像他早已隐没在海边的一片黑暗中,被埋葬掉了,而他自己也希望被埋葬在那充满神灵气味的一片黑暗里,这儿是他仅有的希望。他似乎已然晕了过去。过了好久,他才又渐渐清醒了过来。他感受到了她胸脯里异乎平常的波动。在月光之下她的脸像一具圣像一样躺在那儿。双眼傻傻地圆睁着。但是,她的眼睛里慢慢滚出了两滴泪珠,那泪珠在月光下发着光,缓慢滚下了她的脸颊。
他感到有一把刀正在插进他那已经死去的躯体。他尽量往后仰着头,观望着,神经紧张地待在那儿呆了好几分钟:看着那在月光下丝毫不动闪着金属光彩的呆若木鸡般的脸,看着那什么也看不见的直愣愣的眼神,可从那双眼睛里,泪水却缓缓地聚拢起来,月光之下闪动着亮光,之后,那眼眶因为已无法再承受,泪水滚了出来。那些充满了月光的眼泪,流进了黑暗里,坠落在沙滩上。好像害怕似的他慢慢挣脱开了她,挣脱开了她的怀抱——她一动不动。他望着她——她依旧躺在那儿。他就这样子离开吗?他转身看了看那宽阔的海岸,可是在他面前,空无一物。接着他向远处走去,远远地离开了在月光下的沙滩上伸直身子躺着的可怕影子,离开了那张一直不停地滚动着一滴滴泪珠、丝毫不动的永恒的脸。他感到,假如他不得不和她见面,那一定会粉身碎骨,从此将永远失去存在。但是到目前为止,他还依旧爱着自己活着的身体。他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到了后来,他的头变得昏昏沉沉的,他累得简直失去了知觉。之后,他找了一块最黑暗的地儿,在那儿蜷着身子躺下来,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虽然她对任何一点轻微的行动都会产生很深刻的苦楚,她最终还是慢慢脱开了她那强烈而痛苦的感觉。她缓缓地从沙滩上抬起了她那已经死去了的身体,最后终于站了起来。现在,那海洋、那月亮,对她来说,都已不再存在。一切都要过去了。她拖起她已死掉的身躯向那所房子走了回去,走到了她自己的房间,然后一歪身便在**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又给她带来了一段表面上的新生活。可在她的内心里,已经彻底死去、冰凉、毫无生机了。吃早饭时,克里斯本斯基又一次出现了,他的脸苍白,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们彼此之间都没有再说话,甚至都没有再看对方一眼。除了普通朋友之间非常无聊、极普通的应酬之外,他们已彻底分离了。他们在那儿度过最后的两天时间,也从未谈论过和他们自己有关的任何问题。好像是两个已经死去的人,两人都不敢对看一眼,不敢相认了。之后,她收拾好行装,收起她所有东西。正有好几个客人要一块儿离开那儿,并乘坐同一列火车。因此他已没有机会再和她讲话了。最后一分钟时,他去卧房找她,看见她手里拿着雨伞站在那儿。关上房门后,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咱们的关系就这样完了吗?”他抬起头来最后问道。
“这也不能怪我,”她说,“你已经对我没有兴趣了——我们彼此之间也都不再感兴趣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他觉得毫无表情的非常残酷的脸。他感觉自己没有理由再碰它了,却仍然还紧抓着她那肉体的生命不放。
“那你说,我哪里不对?哪里不好?”用一种近于争吵的声调他问道。
“我也不知道,”她仍然用那毫无感情的傻傻的声音回答,“事情已经结束了。完全失败了。” 他沉默了。听到这句话,心里仿佛火烧了一般。
“那是我的错吗?”他最后终于挑战似的仰起头来问道。
“你总不能——”她刚想说,自己又将话给咽了下去。
他转身离开,再不敢继续听下去了。她又开始收拾东西,她的雨伞和手绢。她目前必须得走了。他也正等着她赶快走。
最后,马车最终来了,她和另外几个人一起上了马车。他再也看不到她了,他马上感到了一种莫大的安慰,一种很无聊的轻松之感。眨眼间,一切就烟消云散了。那一整天的时间,像孩子似的他跟谁都很亲热,他也变得很可爱了。他想象不到,生活竟然也可能会如此的美好。他觉得现在,生活比过去更加美好了。就像这样,把她完全丢开,这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他感到一切是多么的简单,所有的人都是多么的友好。她曾经强加给他的那些东西是多么的虚伪啊!
但在夜里,他几乎不敢独自一个人呆着。他的伙伴早已经走了。深夜的黑暗对于他来说,几乎是一种折磨。他怀着恐惧和痛苦的心情望着屋里的窗户。这可怕的黑暗什么时候才会消失不见呢?他忍耐住自己的性子,忍受着。天亮时候,他终于睡着。他始终都没有再想到她。只有那对黑夜的恐惧越来越严重,吓得他仿佛发疯了一样。他偶尔打个盹儿,并且总在痛苦中醒来。害怕似乎让他剩下一个空躯壳罢了。
他的想法是,晚上等到很晚:然后和朋友们一起去喝点酒,一直待到夜里一点钟,然后他就可以睡三个小时的觉了,把所有的事全都给忘记,五点的时候天就已经亮了。但是,假如让他在黑暗里睁开眼,他就会吓得简直连命也没有了。白天里,一点问题都没有,因为其他事情可以充实他的时间,他一直紧抓着他觉得倒也悠然自得的无聊的现在。无论他做一件多么无意义的小事,他都会专心致志去做,这样会使自己感到很正常,觉得自己不再是完全无所作为了。他一直都非常活跃、轻快、欢欣、无畏和甜蜜。仅仅是十分害怕卧室里的那沉默和黑暗,仿佛那黑暗总在对他的灵魂进行挑战。在这一点上,他真是无法容忍,就像他一想到厄修拉就无法容忍一样。他早已没有了灵魂,也没有了生活的背景。他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想到厄修拉,一次也不会想到她了,他对她也没有作任何暗示。她就是那黑暗、那恐惧和那挑战。他现在只注重眼前的事情。他希望能赶紧结婚,这样就可以使他自己不再受到黑暗及他自己灵魂的挑衅。他准备同那位上校的女儿结婚。尽快结婚,因为他现在一心只想到要立刻行动,他马上给那位姑娘寄了一封信,告诉她,他们婚约已经解除了——那只不过是一段为期较短的热恋罢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感到他对这件事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难以理解——他想知道他能否马上见到他最亲爱的朋友们。他心情无比焦虑地盼望她的回信。那个姑娘给他写了一封表示惊诧的信,但她很渴望见到他,现在她正和她的一个姨母住在一块儿。他马上就到那儿去找她了,当晚就向她提出了结婚请求。她答应了他的求婚。紧接着,这婚事不到两个星期就不声不响地进行完毕了。他们就没有写信通知厄修拉。一个星期以后,克里斯本斯基就和他这位新太太一起去了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