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佝偻老者披着件长袍,光秃秃地脑壳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老年斑,须眉皆白,倒耷着三角眼,拄着竹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看上去比龙耀祖还要老,坐在竹椅上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怎么会被一具白毛僵伤得这么重?”
看清来人后,龙耀祖尴尬地笑了笑:“太大意了,不过现在没什么大碍了!”紧接着略显焦虑地问道:“收到灵鹤了吗?”
佝偻老者长叹了一声:“收到了,果然如你所料,有一老一小两个人连夜进了黑竹崖,而且还轻而易举地破解了迷魂梦煞阵和老祖殿,估计天门石林也挡不了他们太久,也许现在他们就已经闯过了天门石林!”
龙耀祖面色凝重:“怎么可能,当年阿爹费了那么大的劲找来三山六界的高手联手布下的三大迷阵竟然一夜之间被破了两阵!昨天与我过手的八成是那个老的,实力与我不相上下,难道还有其他人进来村子?””
佝偻老者似乎和龙耀祖存在着同样的困惑:“迷魂梦煞阵乃是雾隐苗寨第一迷阵,年轻气盛的时候我就去过一次,结果差点死在里面,昨天再度闯阵,又是费了很大的劲才走了出来,而那两个人似乎从一开始便知道里面的门道,虽然中招了但很快就清醒了过来,确实值得怀疑啊!”
“难道是雾隐苗寨的人?”
佝偻老者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如果单凭这点的话,还勉强说得通,可是接下来的老祖殿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
龙耀祖似乎猜到了老者的心思:“难道是黑竹蛾?”
“没错,就是黑竹蛾!老祖殿内到处都是黑竹蛾的尸体,石像被打破,他们似乎用了村民的生魂诱引并捉住了守护蛊,守护蛊被捉,老祖殿的蛊阵不攻自破。”
龙耀祖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依你这么说,这老儿应该是了解瑶花蛊寨蛊术的破解之道,但是瑶花蛊寨的蛊术可是只传婆娘不传男人的!”
“还有一点解释不通的就是那老儿虽然破了瑶花老婆子的地遁蛊,但用的却是咱们黑竹一脉所独有的黑竹蛾,不过这黑竹蛾可是只有黑竹一脉禁地里的黑竹上才能培育,而那片黑竹被封印在禁地的最深处,他又在哪儿里弄来那么多的黑竹蛾呢,这又如何解释?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还真是不简单,竟然连破雾隐、瑶花两大苗寨密阵,对手真的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的话,那么如老者所说被他们攻破武陵六界的天门石林也是早晚的事!如果三阵尽破的话,就只剩青城派最后一道屏障了。这青城派可是玄门大派,本事是有,但却和竹柳苗寨隔了十万八千里,而且青城派门人行踪飘渺不定,远水救不了近火,也不知道龙云辉当时是怎么想的。
“难道是西边来的?”龙耀祖心头一惊,想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佝偻老者似乎与龙耀祖想到一处去了,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这也未必没有可能,在确认对手是什么人之前,一切都有可能啊!”佝偻老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龙耀祖似乎没有听懂老者的意思,不服气地说道:“就算是鬼苗的孽障又如何,难道还想破坏那上古级别的封印大阵?哼,简直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佝偻老人摇了摇头对龙耀祖的回答并不以为意:“为什么不能?难道你忘了七十七年前的惨剧吗?”
这回龙耀祖听明白了,老者的这句话仿佛在他的心中扔下了一颗炸弹,激起万丈波澜。龙耀祖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老者惊讶地问道:“难道他们的目标是老祖身?”
佝偻老者一脸严肃地回答:“你说呢?他们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非要挑这个七十七年黑竹开花的时候来呢?而且还做了如此周密的准备!”
龙耀祖虽然想到那两个神秘人与村子前后一系列的惨案有关,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敢打老祖身的主意。自从七十七年前那场惨祸结束之后,就算自己这个族长都没有踏足过后山半步,他坚信父亲既当年留下的手段能够将那老寨彻底地封印起来,永不见天日,直到刚才他还天真的以为这两个人就算闯过了天门石林,也会被那终极的封印挡在门外。佝偻老人的一席话点醒了他天真的想法,既然人家能等七十七年,难道没有万全的准备吗?这种情况下,绝不能有一丝的侥幸心理,否则七十七年前的悲剧真的可能重演!
当年龙云辉带着青柳一脉八个大巫以及众多高手,外加上黑竹一脉的精英在那场意想不到的灾难中几乎是全军覆没,结果便是黑竹一脉绝了后,青柳一脉也是元气大伤,竹柳村从此一蹶不振。外面人不知道原因,龙耀祖可是一清二楚的——唯一知道真相的上任族长龙云辉在临死前把真相告诉了自己的儿子以及最信任的几个族老,就是因为有人闯入了黑竹一脉的禁地,借着封印最弱的时机破坏了封印,放出了老祖身才有了后来的那场惨祸,而这个罪魁祸首究竟是谁,连龙云辉也不知道,至今成谜!
龙耀祖暗自惭愧,对方明显是借着黑竹花开之际,想要强行闯入曾经黑竹一脉的禁地抢夺老祖身,这么明显的意图自己竟然没有在意,好在佝偻老者帮他想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龙耀祖又是羞愧又是后怕,急匆匆地说道:“光祖老哥,你赶紧联系汉祖和金花,咱们马上出发去后山,绝不能让他们放出老祖身!”
“金花和汉祖正在调查咱们村腐尸袭村和北村恶鬼伤人的事,相信这些事情也和那两个人脱不开干系,估计也快回来了,我先回去准备些家什。”
“等等……”龙耀祖叫住了刚要离身的佝偻老人。“我听说邻近的王家村里多年前曾嫁过来两个千江苗寨的婆娘。”
“你要找她们?你疯了吗?”佝偻老人不可思议地问道。
龙耀祖无奈地叹了口气:“要说这解蛊就属千江苗寨的那群婆娘最是在行,要不是出了当年那档子事儿在……唉,让龙柏去试试吧,我相信看着这么多条无辜人命的份上,她们是不会不管的。”
“……好吧,但也别抱太大希望,还是得把那个幕后黑手尽快逮住才更重要……”说罢佝偻老人起身离去。
龙耀祖望着佝偻老人离去的背景,陷入了沉思。
这佝偻老人本名叫做龙光祖,比龙耀祖年长不到一岁,是龙耀祖大伯龙云海的儿子,而汉祖和金花都是族中表兄妹。龙云海夫妻在龙光祖五岁的那年外出遭仇人杀害,双双毙命,从此龙光祖便被龙云辉收养了过来,龙耀祖和龙光祖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最好,龙光祖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很照顾弟弟,龙耀祖也十分相信这个哥哥。但自从龙耀祖当上族长后,龙光祖似乎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龙耀祖,各种原因只有龙耀祖自己知道,不论天分才情,还是驾驭全局的能力,龙光祖都要比这个弟弟更高一筹!如果不是因为大伯死得早,族长这个位置绝对非龙光祖莫属。时至今日,想到这些事情,龙耀祖心中仍然对龙光祖抱有几丝愧疚之意。
可事实就是事实,没有那么多的如果,也没有那么多的假如,很多事情,在人出生之时便是命中注定的了,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正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不知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龙耀祖还会想到这些问题,连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想想即将发生的事,龙耀祖不由得感叹历史为什么有时会是如此惊人的相识,如今的他即将要踩着父辈们的足迹,重复他们当年的事迹。
龙耀祖将床头的一个雕花蜡台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左右交替着旋转了数下,随着轰隆一声闷响,床后的墙上出现一个机关石门,龙耀祖犹豫了一下后,随手拎了个煤油灯径直跳了进去,又是一阵轰隆声响,那扇机关石门重新闭合,恢复了原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昏暗的地道之中,龙耀祖心里变得十分的沉重,也十分的纠结。多少年来,他曾无数次地进入这个暗道,每一次都心如刀割,他似乎十分不愿面对地道尽头那扇古旧的石门,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进到里面去平复心中的牵挂,那是让他愧疚了一辈子的牵挂!
今日一别会不会变成这一世的永别,他不知道!
顺着石阶旋转着向下走,龙耀祖不知走了多久才落入平地,地道越来越宽,尽头是一处弥漫着充裕灵气的幽深地洞,四周爬满了粗壮的根须,那根须似乎会呼吸一般,表皮上呈现出肉眼可见的起伏,表面泛着微弱的蓝光,随着根须平静的“呼吸”若隐若现。
黑洞的中央有一个被藤蔓缠绕而成的巨大的藤球。
这个巨大的地下树洞便是那千年老柳的灵源所在,那粗壮的根须如巨蟒一般盘附交错在一起,扎入更深的地下,充分地吸收着这片土地之下那经历万千沧桑演变而沉淀在此的大地之灵!
龙耀祖站在地道的尽头,隔空望着树洞中央的那个让人惊讶的藤球,再一次感受到那触及灵魂深处的震撼。龙耀祖稍微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咬破手指在脚下的根须上画出一圈诡异的血纹,随后掐诀行咒,晦涩的咒言在这片空旷神秘的树洞内反复回**,四周泛着蓝光的根须变得活泛颤抖起来。
随着龙耀祖最后一个手决完成,咒言也恰好吟唱结束,沉寂片刻之后,轰隆一声,龙耀祖的脚下探出一根比眼下的根须还要粗壮十倍的藤蔓,扭曲着朝着树洞中央的藤球伸展过去,那藤球对这慢慢靠近的藤蔓也有了感应,蠕动着接纳了伸展过来的藤蔓,使得龙耀祖和藤球之间形成一道不可思议的藤桥,与此同时那藤球上竖向裂开一道刚好一人宽的缝隙。
龙耀祖顺着藤桥走了过去,消失在了藤球的缝隙之中,随后缝隙重新合闭,看不出丝毫的裂隙,而那巨大的藤桥也退回到无限黑暗的树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