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丹青今年已经七十岁了,是一个大器晚成的山水画大师!早年时期只是在学校里担任一个普通教员,几十年如一日,潜心作画,默默无闻。在十年动乱时期,由于其并非是顶级的艺术大家才躲过了死劫,仅仅是被当做普通的走资派批斗,随后被分配到了湘鄂边界的一处国营林场劳动改造。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真是天意难测!当年学校里那些响当当的国画大师们在那场席卷全国的空前动乱中遭遇了非人的迫害,或是被殴打致死,或是不堪羞辱自杀而去,侥幸活下来的不是身体落下残疾就是因受到强烈刺激而变成了的神经病,总之,这辈子是不可能再提起画笔了!

而墨丹青则比他们幸运多了,不仅活的好好地,还遇到了贵人相助。当时老厂长的儿子赵小塘也很喜欢画画,高中毕业后去了部队,复员之后,赵小塘被分配到他父亲所在的林场当护林员,没过多久就遇到了被发配到此劳动改造的墨丹青!

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私下里赵小塘还拜了墨丹青为师,并利用父亲的关系偷偷地带回来纸墨笔砚,借着在上山巡查之际,二人就在山林里偷偷作画。

墨丹青每天面对着绵绵山峦,鸟语花香,四季变换,雨雪风霜,这一画便是十年!

在这十年里,墨丹青磨砺了性情,沉淀了底蕴,深化了感悟。十年间近乎忘我的创作让墨丹青画功更加扎实的同时也将其作画的意境提升了好几个层次,忝列大师的行列!连那几乎是零基础的赵小塘也在墨丹青的指导下小有成就。

十年间墨丹青小心翼翼作画无数,但迫于当时政治形势的无奈,当天作画当天烧毁,不敢留下一丝的蛛丝马迹,授人予与把柄。开始时觉得无所谓,只是过了一把画画的瘾,可是越到后期,墨丹青越觉得可惜,每次烧画时,连赵小塘都急得直跺脚,大呼可惜,不过没办法,能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强。到了后期政治气候已经变得没那么紧张,直觉告诉墨丹青动乱离结束已经不远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毕竟比起当初学校里那些他的老师们,墨丹青现在的境遇简直是堪称幸福。

形势果然如墨丹青预料的那样,四人帮被粉碎,全国范围内的拨乱反正工作如期而至,墨丹青也不出意料地摘掉了走资派的帽子,恢复了身份。

既然动乱已经平息,学校要求他继续回校职教,墨丹青就这样离开了这片相伴十年的山林以及那个亦徒亦友的赵小塘。临别时,二人相拥而泣,千言万语此刻却化作无声的诉别。为了感谢赵小塘这么些年对自己的照顾,墨丹青送给他一幅自己的画,那是他唯一一副偷藏起来的而不舍得烧毁的画——《江雪独酌》,赵小塘当年得知自己“烧毁”这幅画之时,三天都没有搭理自己,甚至扬言断绝师徒关系,可见这幅画在赵小塘心中地位之高,至今他都记得赵小塘当时如获至宝的激动表情……

回到学校后,面对着物是人非的校园,墨丹青百感交集,由于多年来一直教授赵小塘,使得他刚刚重新走上讲台便能迅速进入角色,而且很快就从他们这群硕果仅存的教职员工中脱颖而出,不仅被评为了教授还担任了国画系的主任。尽管如此,墨丹青仍然坚持在讲课的第一线上,希望将自己这么多年的感悟体会以及作画技巧统统无私地交给他的学生们。

几年下来墨丹青的学生众多,可谓是桃李遍地,但仅仅是普通的师生关系,自从恢复授课以来,墨丹青再没有收过一个门徒,可能是他把毕生的心血全部教给了当年林场上那个与他共同经历风雨的赵小塘。直到有一天,曾经的一个老熟人找到了他,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

找他的那个人是他的一个同学,姓关,单名一个麒字,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油画天才,曾经年纪轻轻便当上了副教授,而同龄的墨丹青那时那仅仅是个普通的教员。后来在十年动乱中,被当作“走资派”的骨干分子而遭到丧心病狂的迫害,双手因为创作“为资本家提供视觉享受的洋鬼画”而惨遭夹刑,一辈子也不可能再拿起画笔,后又因不肯下跪而被打折了双腿,而且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而落下了终身残疾。

关麒坐着残破的轮椅与墨丹青见了面,墨丹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经那个风度翩翩的油画天才已经变成一个邋遢不堪的垂暮老人。尽管身已残,但墨丹青仍能从关麒那双透着桀骜的双眼看出他内心世界里对命运的不屈,寒暄了几句过后,关麒道出了此次来访的真实用意,他希望墨丹青能够收他的孙女——也就是推他来这的那个女孩——为徒!

墨丹青看了看轮椅旁边落落大方的关悦柔,又看了看一脸坏笑的关麒,不知这个轮椅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论天分关麒要远胜于他,就算残疾了身教有所限,言传还是一点也不耽误的,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墨丹青表示不解。

还是关麒看出了墨丹青心中的疑惑,率先开了口:“老墨,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不是我不愿意教啊,是我这个孙女对油画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却偏偏喜欢山水画,你要我咋办,我山水画什么水平你是知道的,根本就算不了及格,你让我怎么教她!”

原来如此,墨丹青释然,不过他对于收徒心中仍然有些抵触。他不是不想收徒,而是不敢再面对离别的伤感,只因为他与赵小塘的这一别对他来说打击太大,林场的十年里可以说赵小塘给了他活下去最大的勇气和责任,回到学校后墨丹青用了很久才平复了离别的伤感。

“关麒,我……我可能不合适吧,要不你去问问老许,他资格比我要老,所以……”在曾经的天才面前,无论墨丹青现在取得什么样的成绩,总是在骨子中有那么一些不自信。

“老许?他画的那叫画儿?别提他,一提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多年不就是仗着给领导捧臭脚戴高帽上去的吗!他有什么水平啊,连他妈最基本的勾线都勾不好,他是个屁啊!”这关麒嗓门洪亮,中气十足,拍着轮椅破口大骂。

这老许再怎么说也算是老资格了,撇开道德品质不谈,单论绘画人家还是有两个刷子的,不然也不可能被评为教授,可是却被关麒骂得一无是处,可见关麒眼界之高。

三言两语就让墨丹青领教到了什么叫做硬骨头,墨丹青暗自苦笑,难怪文革其间被人家整得这么惨,就关麒这臭脾气,没把他整死算他命大。

“老墨,你也别推脱了,不夸张地讲在咱湘江美院里能让我关某人认可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别看我不擅长山水画,但是我知道你的水平,十多年不见你这功力已经变得深不可测了,不然学校也不可能让你当国画系的主任,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关麒爽朗的笑声里不仅充满了对墨丹青的赞美和认可,甚至还有那么一丝酸溜溜的嫉妒,毕竟这关麒曾是一代骄子,心中的苦楚可以理解。

关麒如此不吝的赞美却只换来了墨丹青的微微一笑,不说话就是笑,虽然没说同意但也没有坚持拒绝,关麒决定再添把火,握着墨丹青的手推心置腹地说道。

“老墨啊,你也别那么偏执了!如今的画坛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百花齐放的画坛了,都成什么样子了,一潭的死水!而现在的你也不再是十多年前的你了,你的画画得那么好,如果没有人这门手艺传下去你不觉得可惜吗?俗话说得好,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我不管你有什么烦恼、多么言不由衷的苦衷,打明天起,统统给我放下,你必须肩负起把传统国画传承下去的责任,不能把老辈儿的手艺在我们这辈人身上丢了,我们这辈人身上的重担有多重,你明白吗!”

关麒死死握住墨丹青的手,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对着墨丹青吼出来的。反观墨丹青脸色煞白,任凭关麒把自己的手握得发白也没有反应,像丢了魂儿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关麒这一番话的分量有多重!

天才与凡人最大的不同在于,天才往往比常人看得更加长远深刻。

关麒这把火烧得够旺够狠,一语惊醒梦中人,墨丹青不仅爽快地答应关麒收关悦柔为徒,后又陆陆续续地收了高五岳、文荣勋和尹腾三个人为徒,将一身技艺毫不保留倾囊相授。这四人本身就天分极高,又得墨丹青真传,短短数年光景,便成为了同龄人之中的佼佼者。

——

墨丹青看着稚气未脱的尹腾,不经意间往事历历在目,直到听到尹腾说出此行的来意之后,才打断了回忆,将思绪拉回到眼前尹腾的提议上来,眯起眼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孤峰傲立!

尹腾竟然打起了黑竹崖的主意!可是与此同时墨丹青脑海里也想起了龙耀祖的警告——那是座危险的山头。墨丹青本能地拒绝了尹腾想要去黑竹崖作画的提议,不论走到哪里他都十分尊重当地人的意见和建议,毕竟还是当地人最熟悉当地的情况。

可是尹腾的提议也有那么点道理而且还十分诱人,这次竹柳村自然风光的现世绝对是一个大的发现,画了这么多的素材,唯独少了最隽秀的一座奇峰的题材,少了一览众山小的那份体验,怎么说都是十分遗憾的,没法为这次探索画上完美的句号。

一路走来,墨丹青一行人也攀登过一些险峻的山峰,遇到过不少的险情,好在都从容不迫地应付下来了。要说危险哪一座山峰没有危险,对于黑竹崖的评价那龙耀祖会不会有些言过其词了,墨丹青此刻也对龙耀祖的说辞产生了怀疑,大家小心谨慎一点,画两张画就下来,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

想到这里,墨丹青不再犹豫,决定再呆一天,让尹腾告诉大家好好准备一下,包括两个小战士——准备做得充分一点总是没错的,二十分钟后集合去黑竹崖!墨丹青刚刚说完,一群人便破门而入欢呼起来,墨丹青定睛一看,竟是高五岳、文荣勋和关悦柔,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笑容,墨丹青也对接下来的黑竹崖之行充满了期待。

但令墨丹青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一念之间的决定竟然几乎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