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默的时间面前,任何的生命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不息的传承将本应伴随生命一起终结的非凡事迹代代相传,经过后世的添辅,成为了一个又一个不朽的传说。
百年之后,竹柳寨内隆伊的后人一直担任寨主兼大巫师,直至唐朝末年改为龙姓,自称青柳一脉;而司勇的后人也是同时改为石姓,虽然遵循祖训不再享有大巫师的虚名(司勇死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严禁后人担任大巫师一职),却担任四大长老之首,一直深居老寨,自称黑竹一脉。就这样,竹柳苗寨在这黑竹青柳两脉的带领下成为了苗疆赫赫有名的大苗寨,历经千年不衰!
青柳黑竹两脉数千年来和睦共处相安无事,同仇敌忾共御外辱,直到七十七年前,一场鲜为人知的屠杀彻底打破了竹柳寨延续了千年的格局。
七十七年前,石家出了一名不世出的天才石心赤,小小年纪便通过自学将所有典籍上失传的秘法全部掌握,不仅让石家惊喜过望,更是震惊了当时的寨主龙云辉,不过与石家的惊喜不同的是,龙云辉心中平添了一种深深的担忧。
石心赤痴迷于地坑的研究丝毫不亚于他的祖先司勇,龙云辉对此产生了极大的警戒,他生怕石心赤一个不小心把老祖身放了出来,重蹈司勇的覆辙。龙云辉为此多次找石浪谈过,不过效果甚微。
石心赤当然知道那老祖身的危险,但是他当时凭着自己绝世的才华已经洞悉了初代大巫师仓格魔化的原因并已经掌握了司勇临终前留下的古法,他之所以急于研究地坑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石家这么多年地位一直低于龙家,从当年的双足鼎立没落成了龙家的附庸,就是因为先祖司勇放出了老祖身的那次失败探究,从那以后对于老祖身的处理竹柳寨一直遵循龙家加强封印的主张,而司勇晚年提出的降服老祖身的主张却再也没人提及过。数千年来石家虽然一直驻守在老寨负责对地坑的监视,但在背地里一直没有放弃尝试司勇留下来的降服老祖身的典籍,但都因为种种原因失败了!虽然龙家不提,但石家在心里上却一直默默地承受着“失败者”的羞辱,直到石心赤的出现,让石家看到了一丝洗刷耻辱的希望。
龙家表面上表示不知情,实际上在暗地里对于石家的一举一动却是了如指掌,好在石家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人能够参悟司勇留下的典籍,所以也就没有人起什么“降服老祖身”的幺蛾子,老祖身就这么一直平静地躺在铜棺之内,石龙两家亦是和平相处。然而石心赤的出现打破了两家维持了千年的微妙的平衡,这为后来发生的惨剧埋下了伏笔。
石心赤的“执迷不悟”终于让龙云辉放弃了所有的幻想,决定要用霹雳手段永久地解决老祖身的处置问题。于是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龙云辉带着一部分青柳一脉的大巫秘密潜入了地坑之中,想要对石心赤极其追随者实行暗杀。而石心赤等族人此刻已经悄悄地召唤出并打开了青铜棺材,正在全身心地投入到降服老祖身的关键阶段,不想被突然闯入的龙云辉等人打乱了阵脚,功亏一篑,导致老祖身失控,灾难即时开始。
黑竹一脉倾尽全力投入到对老祖身的围剿之中,青柳一脉的大巫亦是舍命帮龙云辉逃了出来。等龙云辉找人回来帮忙之时,整个老寨已经陷入一片黑蒙蒙的毒雾之中。毒雾散去后,老寨已成一片死地,遍地的尸首之中唯独不见了“罪魁祸首”的石心赤以及石心赤的贴身侍仆。
世上从此再无黑竹一脉!
话说回来,由于被龙云辉杀个措手不及,石心赤遭到了严重的术法反噬,重伤之下昏死过去,就在众人与老祖身混战之时,石心赤的贴身侍仆悄悄地背着重伤地石心赤躲到了他俩儿时发现的、并且只有他俩知道的一个小山洞里,沿着山洞一直走下去竟然到了山的外面。
那侍仆生怕龙云辉再度加害石心赤于是便背着石心赤一路逃到了川东北,石心赤虽然捡了一条命,但由于伤到灵魂,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再也无法使用魂力,外加上连日的高烧烧坏了脑子,记忆全失。更加糟糕的是,有一日侍仆出去找吃的,回来发现石心赤已经离开了破草庐,不知所踪。
侍仆弄丢了主人,从此踏上了寻找石心赤的漫漫长路。
转眼间六十年过去了,改朝换代,社会巨变,旧社会变成了新中国,侍仆也变成了垂朽老人,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仍然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老侍仆累了、也倦了!就在他心灰意冷,打算独自杀进竹柳寨为黑竹一脉报仇雪恨之时,一个偶然的发现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十八年前(1969年),老侍仆辗转来到汉中,准备南下借川地入湘西之时,在一个小山村里发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事情——在一个不满一岁大的男婴脖子上看到了半块无比熟悉的青铜令符!
这是石家世代相传的族长信物!
老侍仆怀着无比期望无比忐忑的心情询问了青铜令符的来历,听过男婴父亲一番讲述过后,老侍仆老泪纵横,跪地痛哭,这户人家正是失踪了的石心赤的后人,而这个小娃娃就是石心赤的曾孙。
原来石心赤走失以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一路向北直到某一天稀里糊涂地救下被山贼打劫的一户外出探亲大户人家。原来这老两口只育有一女,相貌可人却从小因患小儿麻痹而双腿致残,眼看着韶华不再却仍独守闺房,老两口急得心中生火,本想着带女儿去远房亲戚家碰碰缘分,不曾想半路上遇到山贼差点把老命搭了进去,幸好得到石心赤出手相救,这才大难不死。
那老丈万分感谢之余,见石心赤相貌堂堂身手不凡,虽然脑子有些不灵光,但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心思不禁活泛起来,又见石心赤无亲无故,索性就把他带回家中安顿下来,一份心思撮合石心赤和自己女儿。
有道是日久生情,再加上老两口的有意撮合,这失了忆的石心赤倒是真的和那残疾老姑娘走到了一块儿去了,过上了之前从未想到过的普通人的生活!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石心赤早已过世,却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恢复了一丝记忆,告诉家人他的祖籍是在湘西的一个老苗寨,并把那半块青铜令符交给了他的儿子,让他当做传家宝传下去,至于其他的却是什么也没说,唯有那卧在病**的长吁短叹寄托着最后的乡愁。
老侍仆听到这里当然懂得石心赤那最后的哀叹不仅仅只有对故乡的思念,更多的恐怕是对龙云辉以及青柳一脉不共戴天的仇恨以及不久于人世的深深遗憾和无可奈何!
石心赤已经不在了,为了保住石家的血脉,老侍仆一直在暗中保护着男婴。直到男孩两岁那年,村里闹瘟疫,男孩的父母双双病故,成了孤儿,老侍仆才从暗处走了出来,收养了男孩,教其法术直至长大成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几十年都过去了,为了把男孩培养成才,老侍仆根本不介意再多等几年,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看见男孩亲自手刃仇人,以报当年灭族之仇!
时间飞逝,转眼间男孩已经十六岁了,但还是个青伢子,老巫仆原本打算让男孩再成长几年再去复仇,不过一场百年不遇的契机让老侍仆决定不能再等,决定立即行动。
——
说到这里,老苗人沉默了下来,不知是累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尴尬的沉寂中连空气似乎变得凝滞。
傩吉脸色十分难看,呼吸加重,脑子里一片混乱,连话都有些说得不利索:“阿公……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再过几天我……我也是十六岁了……那个男孩……我……”
老苗人长叹了一口气,打断了有些语无伦次的傩吉,直视着他沉重地说道:“你猜的没错!你就是那个石家的遗孤——石心赤的曾孙,也是黑竹一脉唯一的传人了,而我就是那个石家的侍仆!你本名叫做石骏吉,为了掩盖你的真实身份,我才给你取了‘傩吉’这个苗人名字。
这就是你的真实身份,也是我的真实身份!”
老苗人的这句话犹如晴空一道霹雳,击穿了傩吉对于真相可承受范围的底线,将无数个幻想中“真实的自己”轰个稀碎。
从记事起,傩吉就一直被老苗人灌输一个思想,就是找竹柳寨的龙云辉和青柳一脉复仇,具体是怎样的仇恨,老苗人之说过八个字“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傩吉几乎是在得知真相的瞬间,就对这曾经毫无概念的八个字有了刻骨铭心的感触。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还是傩吉率先开口。
傩吉双眼通红,额头青筋凸起,紧握双拳,关节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阿公,谢谢你告诉我真相!咱们还是快些往前走吧,已经耽误了很长时间,不能再耽误了!”
说罢傩吉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先一步走了出去。老苗人看到得知真相后的傩吉的反应,那超乎寻常的冷静着实有些出乎老苗人的意料。
老苗人收了烟袋,也跟着起了身:“是啊,是耽误了不少的时间,这些事情我原本打算到了圣地取了圣物之后再告诉你的,怕你提前知道了会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单枪匹马找龙耀祖去报仇,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孩子,不是阿公不想告诉你,实在是这次的机会太难得了,阿公是为了万无一失……”
“阿公,我理解你,放心,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
“好好,理解就好,理解就好啊!”
“不过阿公,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个请求。”傩吉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老苗人顿了顿,似乎在揣度傩吉的心思,即不说同意也没有不同意,模棱两可地答复道:“说吧,我听听!”
“一会儿拿到了圣物,先借我用一下,当年他们是怎么对付我们黑竹一脉的,我现在就怎么对付他们,并且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我要让竹柳寨血流成河!”
傩吉双眼红润,布满血丝,狰狞的脸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滚滚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