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吉伢子,醒醒……又做噩梦了?”

一个有些虚幻声音在耳边响起,眼前的天门石林也变得扭曲失真起来,再接着眼前一片混沌直至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再睁开眼时,傩吉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摇晃着自己的老苗人,再抬眼看了看四周,一个破损不堪的醮台后面立着一座结满蛛网的石像,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酸腐的尸臭味儿,突然间消失的记忆又陆陆续续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原来是个梦!

看着傩吉安然无恙,老苗人松了口气,重新给蚩尤石像点了三支正常的香烛,紧接着虔诚地拜了三拜,随后说道。

“歇得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往下走了!”老苗人嗅了嗅衣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多喝点水,一会儿可能想喝都喝不到了。”

傩吉刚刚醒了,似乎还没有从刚才那个让他异常激动悲愤的梦里清醒过来,又呆滞了片刻之后才拿起老苗人递给他的水袋,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随即还给了老苗人。

“你先替我收着吧。”

傩吉也没多想,收了水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跟着老苗人重新站在下一段石阶之前。傩吉靠着阴眼勉强可以看清楚前面的石阶,那黑气中的众鬼如同陷入了深度睡眠一般,漫无目的在黑气之中缓慢飘动。

老苗人望着下面翻腾的黑气十分小心地迈下了第一步,然而老苗人这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的试探对于黑气中众鬼而言简直就像朝着挤满鲨鱼池子里滴落一地鲜血,使得刚刚还在陷入沉寂的众鬼转瞬之间就醒了过来,发疯一般寻找着“血”的源头。

面对众鬼的异动,老苗人赶紧停了下来,站在身后的傩吉深深地替老苗人捏了一把冷汗,众鬼在老苗人停下脚步的同时,一下子就变成了无头的苍蝇,在黑气之中乱冲乱撞,有几只甚至还窜出了黑气触碰到了绝煞封冥阵的边缘,瞬间就被阵法中的雷火之力所消灭,连股烟都不留!

雷神之缚,果然名不虚传!

众鬼翻腾了一会儿后似乎并没有发现猎物,慢慢地重新陷入沉睡状态!看来是隐世香发挥了作用,老苗人乘势把另一只腿也迈了下去,众鬼这次的反应则平缓了许多,仅仅像是睡梦中打了个寒颤,哆嗦了一下之后继续沉睡。就这样老苗人慢慢地全身消失在黑气之中,完全实现了“隐身”,朝着更深的洞底走去,傩吉紧随其后。

大约半个时辰的功夫,二人穿过黑气层顺利来到了地坑的底部。

老苗人在地面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灰,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后握着拳头,任土灰在指缝间窸窣滑落,凝重地望着黑竹林的深处。

“封印果然变弱了,咱们抓紧时间吧!”老苗人站起身向前走去。

和老苗人的略微感叹不同,傩吉则是彻底地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一颗颗合抱之粗的黑竹挺拔地矗立在这片神秘的地下世界里,枝干上大小不一的空洞里发出幽淡的蓝光,将这个偌大的地坑清晰地呈现在傩吉的眼前,这里不仅没有一丝的黑气反而还充斥着郁郁葱葱的灵气。

二人穿越了黑竹林,终于来到了那颗传说中的怪树面前,无数根黑竹弯弯曲曲地盘绕在一起,不只是树干,连那如同蟠龙般的树枝也都是无数根较细的黑竹合拢而成,这种古怪的生长方式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解释,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粗壮的枝茎上竟然零星开有一朵朵血红色的小花,如六芒星般紧密地贴在枝茎之上。

那个吞噬了祖师爷的青铜大棺材就应该在这怪树腹中吧!傩吉仰视着这颗如同竹柳村里那颗老柳一样的逆天存在,心中暗自感叹。

“不好,有人跟来了!”突然间,傩吉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从身后传来。

不等老苗人发声,傩吉毫不犹豫地原地翻了一个凌厉的侧空翻,看准身后的人影,从袖带中甩出十余枚涂了剧毒的丧魂钉。傩吉对自己这指哪打哪的镖法十分自信,待那尖利的丧魂钉脱手发出破空之音之时,在傩吉的眼里,跟踪他们的这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傩吉所料。随着一阵噼里啪啦地声响,丧魂钉竟然全部被打落在地,其中甚至有一颗被反打了回来,径直飞向傩吉的眉心。傩吉眼疾手快,再发一枚,与那枚“反水”的丧魂钉碰到了一起,激起一片火星之后双双坠地。

遇到高手了!傩吉抽出腰间的苗刀,摆出全力以赴的态势。

“都藏得这么隐蔽了,还是被发现了,你这小子有两下子啊!”说话间从身后的暗处走出一个人影,那人身着一套被淋湿了的深绿色军装,操着一根已经长着霉斑的不知何人的大腿骨——上面还扎有几根半截的丧魂钉,那人将大腿骨在手中转了两圈之后扔在了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朝着傩吉作出一个极具挑衅的微笑。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在黑竹崖上装死的战士马初一!

“你应该好好管管你这个徒弟,别像个疯狗似的见谁都咬,要是咬了不该咬的人会没命的!”又一个穿着深绿色军装,同样是一身湿漉的年轻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是刘先进,而这话显然是对老苗人说的。

这两个“战士”一开始跟着墨丹青等人来到了竹柳村,黑竹崖上装死瞒过墨丹青等人过后,竟然悄无声息地又跟着傩吉两人来到了这里,他们究竟是谁?这么做又有怎样的目的?无人知晓。

竟然还有一个人!傩吉愕然,毫无疑问这个人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如果想干掉自己那是分分钟的事,但是自己旁边还有阿公啊,阿公怎么也一点反应也没有,难道这个人比阿公还要厉害?

“阿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先交给我,我把他们……啊!”傩吉话音未落就感觉到腹部有一种穿心蚀骨的剧痛发作,疼得他一下子倒在地上,浑身发抖,衣服顷刻间就被汗水浸透。

对于经常给人下蛊的傩吉来说他非常清楚,毫无疑问,自己是中蛊了!

“阿……公,救我!”傩吉被折磨得表情扭曲,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朝着自己走来的老苗人身上。

老苗人走到傩吉身前缓缓地弯下了腰,十分难过地看着向他求救的傩吉,却仅仅是解下了他腰间的水袋。

“吉伢子,辛苦你了!睡一觉后,一切都会结束了,你的仇阿公一定会给你报的……”

听到老苗人这句话后,傩吉昏昏沉沉的脑海中突然间闪现出一个十分细微的镜头——还是在洞壁上的那个石洞里,在即将下探最后一段石阶之时,老苗人叮嘱自己“多喝点水,一会儿可能想喝都喝不到了……”

近乎昏厥地傩吉倏忽间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乌青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但他的意识却非常的清晰——是老苗人在给自己的水袋里下了蛊!

傩吉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将自己从小养到大并传授自己一身技艺的阿公竟然会陷害自己!

怎么可能,自己又敬又爱的阿公竟然会对自己下毒手!为什么?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傩吉的意识渐渐模糊,只是感觉自己被人抬起,隐约间还能听到陌生的声音。

“……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吧,你的心可真够狠的啊,石忠……”

“石忠?是阿公的真实名字吗?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知晓阿公的真正姓名,为什么阿公从来都不告诉自己?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心好疼……”

傩吉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石忠把傩吉抗到怪树面前放了下来,摆出一个大字并围着其身体做了一个阵图,口中默念了一段咒语之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

“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吗?”

“放心,一切准备就绪!”

说话的是马初一,手中擎着一个精致的墨斗,线是用天外精钢所制,制成之后需用纯阳之物配合秘法熬制九九八十一日方可成型的制煞神器,柔中带刚,刚柔并济,是专门为制服僵尸所打造不二法器,真想不到这个马初一手里会有这么罕见的宝贝。再看那刘先进也从怀里掏出一副做工精致的铁爪带上,那利爪之上纹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破尸咒!同样是专为制服僵尸所制。

马初一说罢,刘先进也朝着石忠点了点头。

石忠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大喝一声,用剑指蘸了蘸酒盅里傩吉的心头血,凌空挥舞起来。

“解!”石忠最后一笔落下之后,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般差点摔倒在地上。刚才那一段凌空画符一时间消耗了石忠大量的元气,汗水顺着头帘划过憔悴的脸庞,浑身像被雨水浇过一般被汗水浸透,石忠喘着粗气盘腿而坐就地调息,地坑里充沛的灵气让石忠得到了快速的恢复。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尽管什么也没有发生,刘先进和马初一还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如果不是块硬骨头的话,师父是不会把困尸斗和破尸爪这两件宝贝交给他俩的。

就在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之际,怪竹的树干上突然间裂开一道小口子,裂口越来越大,那些弯弯曲曲扭抱在一起的细竹纷纷动了起来,在底部的树干上腾出一块幽深的黑洞。

一阵狂风吹过,石忠凌空做符的地方闪现出一道道血色的印痕,当所有符咒全部凌空出现之时,风停了下来,从怪竹树干上那个幽深的黑洞中,竖立着移出一副巨大而诡异的青铜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