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彭如凇渐渐凉下去的体温,周子沫泣不成声,她无法相信一个小时前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彭如凇就这么死了,她甚至连凶手的样子都不知道。

“巧妹,节哀顺变,听你师叔的,快些回去,剩下的交给我吧!”

老阎头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不敢再有一刻的耽搁,因为他感觉到了此刻地坑之中那几股熟悉的气息在变得微弱起来,他知道那是龙耀祖等那几个老家伙在拼死抗争。

在竹柳寨生活了这么多年,老阎头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乡,把村子里的乡亲当成了自己的家人,简单平淡的生活却让他这个九世孤星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尤其是收了沧溟这个徒弟之后,孤苦一生的他竟然在晚年尝到了类似天伦之乐的幸福,如果能这样平平淡淡地死去,对于老阎头这一辈子来说算得上是最好的结局。而如今所有美好的希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劫难说打碎,所以就算没有彭如凇的临终嘱托,老阎头也会尽全力阻止尸门的阴谋,更何况老阎头与尸门之间还有着一段跨越了百余年的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此刻的老阎头像一只奔跑的豹子一样飞快地朝着地坑底部跑去,两只眼睛充满了愤怒的红血丝,内心的怒火仿佛喷薄的火山一般随时都能把那地坑填平。

老阎头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尸门,是时候血债血偿了!”

——

川西邛崃山脉腹地,幽幽空谷,细雨濛濛。

很少有人知晓这连绵山峦之间竟然还隐匿着一片别具一格的道场,沿着山路拾级而上,在道场最顶端赫然矗立着一座依山而建的道观。

那道观外表看起来中规中矩平淡无奇,内部却是别有洞天——内室竟然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宽阔山洞,正对着门口或者说是洞口的是三座高大的三清浮雕,雕像巧夺天工,栩栩如生,威仪庄重,令人肃然起敬,涂绘在浮雕上的掺杂着药物的丹青让整个洞室里都弥漫着淡雅的药香。三清浮雕面前层层叠叠上地供奉着历代先人的长生牌位,每个牌位前都供着一盏长明灯,似乎在为那遥远的灵魂指引着回家的路。

洞壁四周以及地面之上毫无规则地嵌入了大量闪闪发光的晶石,透过石窗照射到洞室内的有限的几缕日光再经过晶石的反射,使得幽深的洞室之中并不显得过于阴暗,而夜晚来临之际才是晶石真正发挥其功效的时候,看似毫无章法胡乱嵌入的晶石其实是一位先贤按照一定的规律布施上去的,到了夜晚之后晶石则会将月光反射到洞顶,在漆黑的洞顶上投射出一幅浩瀚的古星图。

洞室的地面上按方位刻有八卦的卦纹,每一个卦纹都有着司母戊方鼎那般的大小,再仔细一看,那八卦刻纹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由众多细小的奇怪符号所构成,八卦纹中央铺着一整块浑然天成的圆形青石板,被一道S形裂纹完美地分割成两端,一半墨黑一半天灰,简直就是一副天然的太极石,甚至连鱼眼部都鬼斧神工地形成两个对称的异色碎花圆圈。

整个洞室之内都透露出一股让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的充沛灵气,仿佛整片山川的精灵之气都通过地脉汇聚于此。

好一个神仙洞府!

此刻洞府之内,太极石南北两侧各自盘坐着一个道人,年龄居长者背对着长生牌位,双目微闭,鼻息全无,进入了龟息状态。与那老道相对坐着的则是一个体态略微发福的中年道人,眯着一双小眼睛紧紧地盯着太极石上的一片荷叶大小的龟甲。太极石上大量五帝钱被用龟血浸透过的红线串在一起排摆出来一个复杂的阵图,那龟甲就放在阵图的阵眼之上,之前被胖道人燃起的写有不知何人生辰八字的黄表纸已经在甲片上燃尽变成了一团灰烬,灰烬受到余温的影响在龟甲上缓缓升起又飘然落下,反复几次之后才彻底地平息下来,神奇的是竟然没有一片灰烬落在那龟甲之外。

待灰烬不再飘动,胖道人在手心依次排开五枚泛着青光的秦半两,然后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默念过后清静片刻再用力摇了九下,其间胖道人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汇聚了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纯净灵力灌入灵台之中,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感应到了沟通天地的微妙。第九下摇毕,胖道人迅速摊开双掌,五枚秦半两倏忽落地,就在铜钱落地的瞬间,用红绳串起的五帝钱铜板竟然全部立了起来,龟甲里的灰烬也跟着旋转了起来。

胖道人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旋转的灰烬。

五枚秦半两叮叮当当地跳动了几下之后停了下来,空气之中瞬间变得无比的安静,针落可闻。胖道人看着灰烬最后定格的瞬间,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惊慌失措的表情下面难掩心中的万分苦楚,迟疑了片刻之后,胖道人双手抱头,悲痛地说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师父,彭师弟他……他……”

老道此刻也睁开了眼睛,看着龟甲里的灰烬最后变化出的“死”字,陷入了沉思。

沉默片刻之后,老道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生死有命,非吾辈所能改逆!如陵,不要难过,你彭师弟命中注定有此大劫,日前我曾为如凇卜过一卦,卦象凶险无比,今夏必然应劫,不过这大凶之象中却隐约藏有一丝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之意,之后我又通过连环卦算出湘西竹柳苗寨今夏将会再次经历一场浩劫,而如凇缝生之卦象恰恰应在这场浩劫之中。正因为如此,我才派如凇去了竹柳苗寨全力帮助寨子应对那场浩劫,如果能够绝境逢生,自然是莫大的好事,不过如果没有渡过此劫,如凇为匡扶正道而殉难,结下这么大的善缘也一定会在下一世得到应有的果报。”

章如陵抹了一把眼泪,依旧难掩悲伤之色:“师父,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老道摇了摇头:“命劫,乃是天定的,我们不能越界!即便有五帝钱的万人赐福外加上山神之灵的祝福,我们也只能把如凇命劫中九死一生的概率调为八死二生,要想彻底破除命劫还得靠如凇自己的造化!唉,现在看来,如凇还是没有迈过这道坎儿啊……”

听过老道一番说辞之后,章如陵失魂落魄地看着龟甲发呆,老道站起身来拍了拍章如陵的肩膀示意他接受这样的结果,然后朝着身后历代师祖的灵位走去,掏出三根粗壮的香烛,刚要点燃,就听见啪啦一声响声。

那响声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山洞之中久久徘徊不绝于耳,老道猛然回头,发现章如陵正在惊讶地看着那枚掉在太极石外面仍在微微颤抖的秦半两,老道回忆起来这枚铜钱之前落地的时候是掉落在了太极石的边缘位置,坚持了半天之后还是抵抗不了地心引力的吸引滑落到了外边的石地之上。

难道是天意?老道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激动。

“师父……”章如陵颤抖的声音以及依旧挂着泪痕的大圆脸上欣喜若狂的表情似乎在印证老道的猜测。

老道疾行过去,只见那龟甲之中原本凝结成“死”字的灰烬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另外一个字。

生!

——

老阎头离开之后,冷静下来的周子沫也接受了彭如凇死亡的现实,小心翼翼地整理其彭如凇的遗物,突然间感觉到背包里有什么东西在拱动。

“吱吱……”一道白影窜了出来。

阎沧溟清醒之后无论如何都所寻不到的白雪原来是藏在周子沫的包里一路上跟了过来,白雪对着周子沫叫了两声之后,看到周子沫并没有理睬自己,略显失落地跑开了,不过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天地那么大,白雪去哪里不好,偏偏选择老阎头刚刚走过的路,跟着下了地坑。

其实这一切周子沫都看在眼里,等她把彭如凇的衣着整理整齐并在彭如凇的身上施下防腐咒和驱虫符后(短时内可保尸身不腐亦可防止尸身被虫蚁啃噬),抹了一把眼泪,看着那如同睡着了一般的彭如凇,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任务失败了,师叔也死了,自己身为山门的一份子,难道就这样一事无成灰溜溜地回山门吗?

不,我周子沫不是那么没有骨气的人,就算是死也不能辱没山门的名声!

“对不起,师叔!子沫这一次又不听话了,如果你在天有灵,就保佑子沫帮你报仇吧!”

说罢,心意已决的周子沫收起彭如凇的符箓法器,为了师门的荣耀,为了师叔的遗愿,周子沫头也不回地走下地坑。

走了,都走了,只留下彭如凇的尸体,等待着回归大地的怀抱。

彭如凇的灵魂飘**着半空之中,看着那具熟悉的身体,心中有着说不出的落寞和神伤,慢慢地等待着灵魂的消散。

“是不是在为自己的死感到不值?”突然间,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个陌生的身影,对着灵魂状态的彭如凇说道。

彭如凇心中一惊,难道是对自己说的?他能看见我?

“为了大义而死,死得其所!”

彭如凇听后心中执念似乎得到了纾解,释然地点了点头,安心地等待重入轮回。

“劫数已应,那就回来继续完成属于你的事情吧,毕竟未来还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做呢!”

那人说罢,听得云里雾里的彭如凇就感到一阵天晕地旋,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

丝丝细雨打在脸上,同时滋润着干涸已久的心田,彭如凇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上阴沉的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反应便是又下雨了!

彭如凇昏昏沉沉地坐了起来,用力抻了一个懒腰,感觉浑身上下有如脱胎换骨一般清爽无比,突然间彭如凇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拉开衣襟,看着右胸口处并没有受伤,只有一个青淤发紫的大手印。

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彭如凇急忙起身,四下寻找着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尽管他不相信世间会有如此离奇的事情,但铁一般的事实告诉彭如凇那个神秘的男人确实是让自己死而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