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吉抱起石忠尚有余温的尸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对他而言,对面那个所谓的真正的亲人不过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已。
“小子,你叫石骏吉,不管你承不承认,你都是我石心赤的曾孙,你体内流着石家的血,你永远是石家的人……”对于傩吉的离去,尸无天并没有挽留,在刚刚那场自作自受的大战中,尸无天消耗了太多的体力,虽然石忠死了,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二太爷等当年枉死的鬼魂此刻已经把尸无天包围了起来,不用想都能猜到,是眼前这个陌生的老头搞的鬼。单凭其能控制一群厉鬼的手段来看,尸无天便对老阎头的身份猜的八九不离十,因为他早就听说过竹柳寨里有一个擅长御鬼之术且实力不输龙家几个老家伙的鬼阎老司。
更为神秘的是关于老阎头的身份尸无天查了许久都查不出头绪,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了竹柳寨一样,之前的信息一片空白。
“心赤,收手吧!”龙耀祖颓然地说道:“老祖宗既然决定把这里封印掉,一定是有道理的,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
尸无天不以为然地冷哼了一声:“竹柳寨毁就毁在你们这些不知进取的庸人手里,放着这么一笔宝贵的财富不知开采,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难怪龙云鹏当年要离开青柳一脉!”
“耀祖,清醒一些,大局为重!”说罢,老阎头驱动群鬼对尸无天展开了围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老阎头看到龙耀祖听到龙云鹏三个字复杂的表情后就知道龙耀祖已经被尸无天牵着鼻子走了,很显然尸无天是想要借交谈的时机来拖延时间以便让自己恢复体力,这一点老阎头瞧得清楚,所以他果断地打断对话,趁他病要他命,根本不给尸无天一丝喘息的机会。
面对着群鬼的攻击,尸无天却表现的十分镇定,根本没有想要对抗的意思,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难道说他还留有什么杀招。
就在老阎头心中狐疑之际,一道青涩而熟悉的声音传入老阎头的耳朵里。
“阎老司,如果不想让这女孩儿死的话,就住手!”
一个略显壮实的苗家青年用匕首顶在一个女孩的脖子上,从黑竹林里走了出来。这场景让老阎头不得不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尸无天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巧妹!”
“一舟!”
老阎头和龙耀祖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显然谁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二人会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这里。
“阎老先生,别管我,杀了这些畜生,为我师叔报仇!”周子沫咬着牙恨恨地说道,挣扎间脖子上已经划出了一道血痕。
“再乱动,我就把你脸划花,再挖你一只眼睛,让你和我一样,看你沧溟哥还能不能看上你!”
死都不怕的周子沫却被这番话给吓住了,没有一个女孩是不在乎自己的脸蛋的,周子沫也不例外,一想到自己在阎沧溟面前变成龙一舟的那副丑模样,周子沫登时安静了下来,紧咬双唇,愤怒地盯着尸无天。
“一舟,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赶紧把巧妹放开!”老阎头厉声喝道,显然周子沫并没有听从自己的劝告随着跟了下来。当然现在也不是埋怨的时候,救人才是最要紧的。
之前曾听巧妹说过,龙一舟是和彭如凇一起过来的,但刚刚在外面只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彭如凇,却不见龙一舟的身影,为此老阎头还担心了许久,担心龙一舟遇到什么不测。现在看来,真的是杞人忧天了,人家不仅毫发无损,还劫持了巧妹要挟自己,虽然老阎头不知道这其间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从龙一舟陌生的眼神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阴鹜,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呵呵,想不到吧,耀祖!你认为短短十数年间,我能在从一个外人坐上尸门尊者的位置靠的是什么?”尸无天指了指自己那凹陷一半的头同时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继续说道:“是脑子!”
“除了石忠最后祭骨喊冤请来了傩神是我没有想到的,其他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内!”尸无天走到龙一舟的身后,用力地在他肩上拍了拍。“对了,忘了和你们介绍了,一舟你们自然都认识,不过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我尸无天的唯一弟子!”
龙一舟恭敬地说道:“对不起,师父,我来晚了!中间出了点岔子,没能在寨主楼里放出鬼王,请师父责罚!”
“什么?你管他叫师父?混账东西,你这样做对得起寨子吗,对得起汉祖公吗,对得起你的父母吗?”老阎头被龙一舟气得七窍生烟,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性情温和的龙一舟骨子里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反骨仔!
尸无天和龙一舟的对话在龙耀祖耳中如同炸响的惊雷一般让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疑惑仿若毫无头绪的零星碎片一般被这对话串联了起来,暗自呢喃:“木匣……原来你才是那释放了鬼王的黑衣人!”
龙耀祖的眼前隐隐浮现出整个事情完整的经过。
“不打紧,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尸无天十分欣慰地安抚着龙一舟,同时对龙耀祖嘲讽道:“据我所知竹柳寨年青一代里,就属一舟的天赋最为出色,你们不会看不出来,可是为什么你们一直不肯教给一舟高级的法术呢?我一直想不通,直到我见到一舟后才恍然大悟,你们忌讳的应该是他脑后长了块传说中的反骨吧?既然你们不知道珍惜,那就别怪我好为人师了,这才几年的功夫,一舟已经可以打出苗仙第三拳了……”
小心苗仙……
这是龙汉祖临终前留下的有关杀手最后的讯息,龙耀祖知道龙汉祖在提醒自己小心会使苗仙拳的人,但思来想去整个寨子里除了自己和另外二老外,再没有能用苗仙拳使龙汉祖重伤的人,直到此刻,真相水落石出。
尸无天所言不假,正是因为龙一舟脑后的那块反骨,才使得龙耀祖和三老决定在对龙一舟的传授中有所保留,只因为竹柳寨历史上曾出现过长了反骨的族内高手叛变了寨子,并最终给寨子造成了巨大危害的先例,才使得高层中对于长有反骨的人有一种天然的警惕和防范。
正因如此,龙一舟尽管才华出众,却只能在苗仙拳入门阶段徘徊,虽然早在几年前便参悟了苗仙拳的第一拳“混一元”,但却再也没有更高的突破,水平也就一直停滞不前,龙一舟哪里知道其中的猫腻,还傻傻地以为是自己的天赋不够,直到后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了尸无天,他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盛怒之下的龙一舟投靠了尸无天,成为尸无天监视竹柳寨的眼线,作为报酬他得到了尸无天的全力指点,不动声色地成了一个潜伏的高手。
所以,龙耀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凶手会是龙一舟!
事情的发展终究还是朝着龙耀祖他们最不愿看见的方向发展,龙一舟到底还是反了,而促成龙一舟背叛寨子的原因恰恰却又是龙耀祖等人对龙一舟的顾忌。
用现在时髦一点的话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由得使人感叹,有时候命运中早已注定的事情,任何想要使其改变的努力都是徒劳。
“一舟,从今往后,你与我竹柳寨再无任何瓜葛!”龙耀祖长长叹了口气,不再困惑,声音很轻却十分真切:“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龙一舟,勾结外贼,残害乡党,陷村寨于旦夕之危,罪大恶极。如今耀祖以龙家族长的名义将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逐出寨门,删其族谱,并收录恶逆册,永世不得归宗!!”
随着龙耀祖最后一个音调伏落,龙一舟登时觉得脸上肉皮发痒,破了相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团黑色的印记,那印记越来越清晰,左边是半,右边是反,合起来竟然变成一个字。
叛!
很显然龙耀祖对龙一舟的宣判,得到了先祖们的回应。即便是无力按照族规处置龙一舟,但龙耀祖还是以族长之名,用这种以家族血脉为承接的诅咒在龙一舟的脸上留下永远不可磨灭的印记,让龙一舟本就损毁的面目更加的滑稽难堪,永世饱受流言蜚语,算作是他背叛寨子的代价。
“你……你对我干了什么?”龙一舟虽然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但似乎感受到了诅咒的力量,疯狂地叫了起来。
多少次,龙一舟从噩梦中醒来,梦见那头梦魇一般的野猪在拼命地啃噬自己的脸……
儿时的不幸让本来乐观开朗的龙一舟变得郁郁寡欢,尽管没人当面笑话自己丑八怪,但龙一舟还是从小伙伴们闪烁的目光中看到了他们内心中真实的想法——你就是一个丑八怪!
从那以后,孤独和寂寞成了时刻陪伴龙一舟左右的最忠诚的伙伴,绝大多数时间他都会躲在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默默苦练,希望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成为村子里的第一高手,只有那样才能改变自己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龙一舟的辛苦没有白费,刻苦的修行再加上高人一等的天赋使得龙一舟很快就在年轻一辈中脱颖而出,龙一舟成了同龄人中第一个有资格修习苗仙拳的人。就在龙一舟以为自己的人生将要更上一层楼之时,曾经的努力却“不灵”了,不管自己如何刻苦修习,却始终突破不了苗仙第一拳“混一元”。
就这样,龙一舟在成为同龄人中第一个修习苗仙拳的人的同时,也成了修习苗仙拳第一拳时间最长的人。曾经的踌躇满志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下,变得一地鸡毛,就在龙一舟彻底绝望之时遇到了尸无天,从此开启了全新的人生。
“哼……老不死的死到临头还不忘恶心我一把,我呸!老子才不稀罕这个破地方呢,老子想走便走,还用不着你来撵,而且说到底,还是老子先甩的你们,就算老子背叛了,你现在又能把老子怎样?你不是族长吗?你不是厉害吗?来来来,有能耐来救这个女孩,看你快还是我的刀子快!”说罢龙一舟勒紧周子沫的脖子,把匕首移到周子沫耳朵上方。
盛怒之下的龙一舟有些疯狂起来,他恨透了龙耀祖,恨他莫名地封杀自己,害得自己白白浪费了多年宝贵的时光,压抑了多年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爆发了。另外龙一舟绝不会咽下被龙耀祖逐出村子的这口恶气,虽然他口头上说不在乎,可是在山野乡间,一个人若是被逐出族谱,则生回不了家门,死入不得祖坟,这可是对一个人最大的侮辱。
龙一舟太清楚龙耀祖的为人了,他这辈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有无辜的人因为他而受牵连,龙耀祖内心会十分的痛苦内疚。所以,既然眼下腾不出手对付龙耀祖,那就让他深深的自责吧。
精神上的折磨有时候要比肉体上的惩罚更加残忍。
“老不死的,因为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这个姑娘可要替你受罚了!姑娘,不要怪我呦,要怪就怪这个老头子,谁让他这么不安生呢!”
然而就在龙一舟打算切下周子沫一只耳朵的时候,龙一舟却下不去手,因为他在周子沫的耳垂上看到了一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银质耳坠。
龙一舟呆住了,手中的匕首掉在了地上,陌生的周子沫此刻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气息,他放开了周子沫,就在她转过身的那一刻,龙一舟的泪水如溃坝的洪流一般瞬间夺眶而出,颤抖着喊了一声。
“阿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