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王老板带来的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但一种更深沉、更诡异的寂静,却笼罩在林风和赵雪梅之间。

赵雪梅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狠狠砸在林风的心口。

“小风,你跟小姨说实话。你身上那股‘邪乎劲儿’,是不是跟奶奶教你的那个……‘仙家入门诀’,有关系?”

林风的身体僵住了。

“仙家入门诀”。

这个词,像是从他记忆最深处挖出来的一块烙铁,带着尘封已久的气息,却依旧滚烫。

他看着赵雪梅,小姨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精明和强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担忧和某种近乎荒诞的期待。

在她的注视下,林风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他想否认,可刚才那两次身体不受控制的爆发,那清晰无比的战斗直觉,还有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诡异画面,都让他无法说出那个“不”字。

沉默了许久,林风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

“但我除了那个,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得到这个答案,赵雪梅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办公桌的边缘才没有软倒。

她的脸色,比刚才面对刀疤刘时还要苍白。

“真……真的是……”她喃喃自语,眼神失焦,“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事……”

“小姨,那个入门诀,到底是什么?”林风忍不住追问。

在他的记忆里,那只是小时候一段荒唐又模糊的经历。

赵雪梅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下心神。

她拉过一张椅子,让林风也坐下,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你先说,奶奶当年,到底都教了你什么?”赵雪梅的声音依旧紧绷。

林风垂下眼帘,开始回忆。

那些被他当作童年幻想的碎片,在今晚这两场冲突的催化下,变得异常清晰。

“奶奶总说,我是‘香头’的命,是天生要吃这碗饭的人。”

“她没教我练功,也没教我打拳。她教我的,是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比如,在下雪天,让我脱了鞋,光着脚在雪地里走,说那叫‘踩山神脊梁’,能借山里的力气。”

“比如,在夏天雷雨夜,让我站在老槐树下,感受天上的雷声,说那是‘听仙家法旨’。”

“她还让我对着山里的狐狸洞、黄鼠狼窝磕头,说要敬着它们,不能得罪。”

林风每说一句,赵雪梅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听起来像是疯话的行为,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却和一些古老的传说隐隐对应。

“最重要的一次,”林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在我八岁那年冬天。奶奶杀了家里唯一一只大公鸡,用鸡血在我额头、手心、脚心都画了符。”

“然后她让我跪在一个牌位前,那牌位上什么字都没有,就是一块黑木板。”

“她点上香,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胡黄常蟒开马路,弟子林风今日立堂口’,还说什么‘请仙家归位,护弟子周全’……”

说到这里,林风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可他清楚地记得,当时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却感觉有一股暖流从头顶灌了下来,流遍了全身,之后他就昏睡了过去。

醒来后,奶奶告诉他,他的“仙缘”已经结下了。

“从那以后,我的眼睛偶尔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谁家院子上有黑气,谁身上带着晦气。耳朵也特别灵,能听到很远地方的动静。”

“但奶奶不让我说出去,她说我‘道行’浅,窍不稳,乱说会折寿。”

“后来奶奶去世了,这些感觉就越来越弱,我以为就是小时候的胡思乱想,慢慢就忘了……”

直到今天。

那股愤怒,像是钥匙,打开了他体内尘封已久的某个开关。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赵雪梅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女士香烟,手抖得厉害,点了两次才点着。

她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脸。

“出马弟子……”

赵雪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我以为那都是骗人的玩意儿,没想到……我赵家,竟然真的出了一个……”

“小姨,你知道这是什么?”林风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信息。

赵雪梅苦笑一声,掐灭了只抽了一口的香烟。

“知道一点。在咱们东北,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传了好几百年了。”

“所谓的‘出马仙’,就是一些修炼有成的动物精怪,比如狐仙(胡家)、黄仙(黄家)、蟒仙(常家),它们想积累功德,就会找有缘分的人当‘弟子’,也就是你说的‘香头’。”

“弟子给仙家立堂口,烧香供奉。仙家则在弟子身上,‘借’给弟子一些能力,比如看事、治病、驱邪。”

她看着林风,眼神无比复杂。

“你奶奶,不是疯癫。她是个真正的‘顶香’之人,她看出来了你的‘命’,所以用自己的方式,给你‘开了马路’。”

“你不是学会了什么,而是你的身体,成了那些‘仙家’可以降临和借力的‘窍’。”

“刚才你打人时那股子邪乎劲儿,根本不是你自己的力量,是‘仙家上身’了!”

赵雪梅的解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风脑中的所有迷雾。

原来如此。

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强大力量。

那野兽般的战斗直觉。

那股让人心头发毛的“邪乎劲儿”。

全都有了来源。

他不是武林高手,他是一个……被“仙家”附体的出马弟子。

“小姨,这……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林风的声音有些干涩。

赵雪梅沉默了。

好事?能保护自己,能保护亲人,当然是好事。

坏事?踏入了这个行当,就等于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从此要面对的,可能就不只是地痞流氓了。

“现在说不好。”赵雪杜摇了摇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恢复了经理的精明,“但起码,你有了一张谁也想不到的底牌。”

她站起身,重新审视着自己的外甥。

眼前的少年,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处处操心的山村穷小子。

他是一条藏在深渊里的龙,虽然懵懂,却已经亮出了他最锋利的爪牙。

“王老板让你当安保部副经理,月薪两万,这事你怎么看?”赵雪梅换了个话题,想把气氛拉回现实。

林风一愣,他差点忘了还有这事。

两万块一个月,在山里,那是一家人好几年的收入。

“我……我能干好吗?”林风有些不自信,他会打架,可当什么经理,他一窍不通。

“你不用干好。”赵雪梅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什么都不用管,那些迎来送往、人情世故,都有我。”

“你的工作,就像王老板说的,只有一个。”

“谁敢在御水龙都闹事,你就把他打出去。谁敢欺负我,你就把他打出去。”

“你就是我在明面上的……一尊‘护法’。”

她看着林风,一字一顿地说道:“王老板需要一把刀,来镇住那些想在他池子里捞鱼的饿狼。而你,就是那把最锋利,也最出人意料的刀。”

“你不是担心给我惹麻烦吗?现在,王老板亲自给你开了‘随便惹麻烦’的许可。以后,你的拳头,就是规矩!”

林风看着小姨眼中的光芒,他胸中的迷茫和不安,渐渐被一股滚烫的豪情所取代。

他攥了攥拳头,感受着身体里那股沉寂下去,却随时可以再次唤醒的力量。

守护小姨,在雪城立足,寻找身世……

这一切,似乎都有了最坚实的基础。

从今天起,他林风,将以一个新的身份,正式踏入这片名为“雪城”的冰雪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