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柳家大院门前停稳。

林风推开车门,还没等下车,就看到那扇朱漆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门口站着的,不是上次那个老仆。

是柳长青。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槛里,双手负在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了下车的林风,直接落在了跟着走下来的秦兰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惊疑,甚至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林小友,秦小姐,里面请。”柳长青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开了路。

没有多余的寒暄,气氛却比上次林风一脚跺碎地砖时还要凝重。

还是那间正厅,还是那套红木桌椅。

柳长青亲自给两人倒了茶,青花瓷的茶杯里,碧绿的茶叶沉浮。

“雪城,最近不安生。”柳长青开门见山。

他放下茶壶,看着林风:“城西和城北,两天,死了两个人。死状……很奇特。”

林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杯壁。“我们刚从城西过来。”

柳长青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我猜到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转向秦兰。“出马五大家,胡、黄、白、柳、灰,传到今天,有些规矩早就刻进了骨子里。碑王行走镇压邪魔,我们敬。但现在……雪城里多了些别的声音。”

秦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问:“什么声音?”

“怕。”柳长青吐出一个字。

“胡家和黄家那两个老东西,昨天派人来我这儿探口风。他们怕你,也怕林小友。”柳长青慢悠悠地说着,“一座雪城,突然多了一位霸道无匹的碑王,又多了一位……他们看不透的雪莲行走。这潭水,被搅混了。”

林风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想怎么样?”

“他们不想怎么样。他们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柳长青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可现在,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两具干尸,就是吹起来的第一阵邪风。”

他的视线在秦兰的眉心处停留了一瞬。“外面都在传,烛龙殿被灭,雪莲会重现,还有一样至宝现世……叫‘圣莲’。”

秦兰的心猛地一跳。

“胡说八道,听着热闹,不如亲眼看看实在。”柳长青忽然话锋一转。

他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又端起桌上另外三只没用过的空杯,不急不缓地在身前的桌面上摆出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形。

“秦小姐,劳烦。”他抬眼看着秦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秦兰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林风却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秦兰身前,他身上那股蛮横的气息开始涌动。

“柳家主,这是什么意思?”

“林小友稍安勿躁。”柳长青摆了摆手,脸上不见丝毫紧张,“我柳家既然认了你这位碑王行走,就不会有二心。只是,有些事关乎雪城未来的格局,我这把老骨头,必须亲眼确认。”

他说着,并起两根手指,对着那三只茶杯的中央,凌空一点。

嗡。

一股无形的波纹**漾开来。

秦兰立刻感觉到一股压力,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刺探她的身体,阴冷,又带着一股窥伺的意味。

她很不舒服,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体内的某样东西,仿佛被这股力量冒犯了。

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暖流,从她眉心深处涌出,瞬间流遍全身。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催动任何力量。

那股暖流只是自然而然地向外扩散开来。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柳长青面前,摆成三角形的一只茶杯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咔嚓……”

第二只,第三只。

三只做工精良的青花瓷茶杯,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堆齑粉。

那股阴冷的窥探之力,像是初雪遇上了烈阳,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正厅里,静得能听到茶叶在水中舒展的声音。

柳长青死死盯着那堆粉末,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许久,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震惊全部吐出来。

他站起身,对着秦兰,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柳家柳长青,见过圣莲执掌。”

这一下,别说秦兰,连林风都愣住了。

“柳家主,你这是……”

柳长青直起身,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复杂神情。“我试的,是柳家祖上传下来的‘三阴探灵阵’。此阵,可探仙家根骨,辨邪魔本相。寻常仙家之力,遇上它,只会被压制。只有……”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只有传说中至纯至净的本源之力,才能让它自行崩解。因为它,不配去‘探’。”

他看着秦兰,一字一句地说道:“秦小姐,你得到的,不是秦梦会长残存的力量。而是她将整个雪莲本源,用血脉秘法,完完整整地封印了起来,一代代传下,只为等一个能承载它的后人。”

“它不是碑王之力的附庸,而是与碑王之力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珍贵的存在。”柳长青的语气无比严肃,“碑王之力主‘镇’,镇的是形。圣莲之力主‘净’,净的是‘根’!对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来说,你,远比林小友更碍眼,也更诱人。”

林风听完,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看着柳长青,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王金海,王老板,柳家主认识吗?”

柳长青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刹那,却被林风捕捉得清清楚楚。

“御水龙都的王金海,雪城商场上的风云人物,谁不认识?”柳长青很快恢复了那副老狐狸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回答。

“他喜欢穿唐装。”林风盯着他的眼睛,“我们刚处理的一具干尸,现场留下的气息,指向一个穿唐装的人。”

柳长青沉默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这次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

正厅里的气氛,再次降到冰点。

“王金海……”柳长青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确实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他的背后是谁?”林风追问。

柳长青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不知道。我只知道,雪城王家,远不止一个王金海。真正的王家,从不上台。他们的水,比你我想的,都要深得多。”

他抬起头,看向林风。“林小友,如今圣莲现世,那些闻着味儿的孤魂野鬼,甚至藏了几百年的老怪物,都会一个个从洞里爬出来。雪城这盘棋,要重新下了。”

“我柳家,不想做那被人随意丢弃的棋子。”

柳长青放下茶杯,站起身,再次对林风和秦兰拱了拱手。

“从今日起,柳家上下,愿奉碑王与圣莲为主。只求在这场乱局中,能保全我柳家香火。”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只有一个条件。”

“说。”

“护好秦小姐。”柳长青的目光落在秦兰身上,“守住了她,就等于守住了雪城一半的根。”

林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向外走。

“我的人,我自己会护。”

秦兰连忙跟了上去。

柳长青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喃喃自语:“碑王霸道,圣莲纯净……苏晚晴,秦梦……你们当年没走完的路,这两个小家伙,真的能走通吗?”

回到车上。

秦兰还有些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林风,我们现在……”

林风发动了车子,眼神冷得像冰。

“既然王金海是棋子。”

他一脚油门,车子汇入车流,方向却不是御水龙都,也不是鉴古斋。

“那就去看看,下棋的人,到底住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