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汐心神一乱，手指不自觉颤抖，拨出了一声刺耳的弦音。
其实即便她自己的衣服上，真的也被染上了马钱子的汁液。
药效发作也是由轻而重。
不会让她连一支曲子都弹不完。
可她无数次想象过薛挽中毒发作的丑态。
——在众目睽睽之下奇痒难忍，抓挠不止，仪态尽失，被所有人耻笑。
薛挽的话吓唬不了别人，但对傅云汐来说，她认定这是一条毒计，一定能让薛挽颜面尽失。
所以当她想象的画面里主角换成自己，恐惧瞬间吞没了她。
傅云汐忍不住觉得自己身上似乎真的开始发痒起来。
明明什么都没有，心理暗示让她坐立不安。
一首练过上千遍的拿手曲子，此时却弹得断断续续，音符凌乱不堪。
有几处甚至直接按错了弦，发出刺耳的噪音。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原本期待的神情渐渐变成了困惑。
一曲终了，傅云汐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
她原本指望着这一曲能惊艳四座，为自己博得满堂喝彩，如今却弹得如此不堪，心中的落差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起身向皇后行礼时，傅云汐脚步虚浮，一个踉跄，竟踩住了自己的裙摆。
只听“刺啦”一声。
她重重摔倒在地，发髻散乱，头上的绿梅落了一地，狼狈不堪。
殿中一片寂静，传来细微的窃窃私语声。
傅云汐面如土色，来不及整理衣服，连忙跪地磕头：“民女无状，惊扰了娘娘的雅兴，请娘娘恕罪！”
皇后温和道：“无妨，起来吧。正月春宴，图的是个热闹，不必太过拘泥。”
傅云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着头回到座位，恨恨地看向薛挽，眼中满含怨毒。
薛挽却对她温婉一笑。
正如皇后所说，正月春宴图的是热闹，世家公子小姐们献艺不过是为了增添几分雅趣。
曲子弹得不好，本不算什么大事。
可傅云汐一心想要出尽风头，对自己寄予过高期望，容不得半点瑕疵，才会因为一点失误就自乱阵脚。
这是攻心计。
薛挽轻轻一拨，把傅云汐想要刺她的刀头转了个方向，刺得傅云汐自己丑态尽出。
傅云汐苍白着脸，竭力想挽回一点尊严。
“民女琴艺拙劣，实在是班门弄斧，薛姐姐的琴艺远在民女之上，不如请薛姐姐为娘娘献上一曲，也好让我们学习一二。”
她知道薛挽不会弹琴。
陆少铮与她床笫尽欢的时候，说过薛挽粗鄙无才。
陆少铮喜欢在**亲密时提到薛挽，贬低薛挽，以此来衬托她，讨她的欢心。
薛挽现在是京城权贵望族眼里的香饽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等薛挽也出了丑，大家只会议论她，而不会再记得自己。
傅云汐为自己想到了脱身之法。
不知是谁，爱看热闹，也附和着说了一句：“薛姑娘的大名我们都久仰了，今日难得相聚，不如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既然这样，薛姑娘也为大家弹奏一曲吧。”
皇后开了口，薛挽就不好推辞。
她缓缓起身，走到琴桌前坐定，轻抚琴弦，似是在试音。
傅云汐紧紧攥着手指，目不转睛地盯着薛挽的一举一动。
她在琴艺上很有造诣，只是拨弦的姿势和力度，就能看出端倪。
——薛挽的确不会弹琴。
傅云汐心底大大松了一口气，就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
却见大殿中央的薛挽，不知为何半晌没有动作。
忽然身子晃了晃，面色苍白如纸，扶着琴桌撑了几息，身子一软，便向后倒了下去。
傅云汐瞪大眼睛，诧异之下和侯夫人对视一眼。
皇后连忙命宫女过去将人扶住。
贺云州让自己的小厮去请太医。
不过片刻，来的是太医院王院判。
年过古稀的白发老头，被小厮连拉带拽一路小跑过来，喘得几乎没了半条命。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仔细为薛挽检查一番，起身禀报。
“薛姑娘这是中了毒。”
“是马钱子的汁液，浸染在了衣服上。马钱子有剧毒，经皮肤接触就能令人气窒昏厥，瘙痒难耐，皮肤溃烂，甚至能致人死亡。不过好在薛姑娘中毒并不深，只要立即换掉身上这件衣服，便无大碍。”
皇后秀眉深蹙。
好端端的宫宴上出了这种事，中毒的还是正风头无两的宰相义女。
她吩咐自己身边的嬷嬷和宫女把薛挽送到偏殿换衣服。
“这衣服哪里来的，怎么好端端会浸染了毒汁？”
皇后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此刻脑子里已经像是塞了一团乱麻，想要冷静，可心里彻底没了底。
衣服明明在马钱子药汁里足足浸了一天一夜。
她偷偷找来的江湖郎中信誓旦旦跟她保证。
——这样的剂量，只要发作，就像有几百只蚂蚁在身上爬，中毒的人一定会疯狂抓挠，撕扯衣服，耐力再好的都不可能忍得住。
等薛挽在宴会上失态，她就赶紧将人带走，把衣服偷偷处理掉，神不知鬼不觉。
可薛挽只是昏过去了。
怎么会这样。
侯夫人有些慌乱的跪下：“是臣妇治家不严，薛挽贴身伺候的丫鬟如此不尽心，没发觉这衣服有问题，臣服回去一定重重责罚。”
皇后还未发话，贺云州已经起身，冷声道：“治家不严？投毒害人的大罪，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真是闻所未闻，照这个说法，大理寺也不用审理讼狱了，全让老子娘带回家打手板算了。”
侯夫人脸色一白：“二公子言重了，臣妇绝无此意......”
“有意无意，查过便知。”
贺云州打断她的话，转身向皇后。
“娘娘，此事关乎薛姑娘性命，不可轻纵。请将侯府中接触过这件衣服的人，一并带来问话，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皇后的脸色并不好看。
贺云州的所作所为十分僭越，但他是相府二公子。
皇帝在宰相面前尚且要低头，又何况是皇后。
皇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此事的确要查个清楚明白，给薛姑娘一个交代，将侯府中所有接触过这件衣服的人，无论主仆，全部带到宫中问话。”
侯夫人如遭雷击，整个人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