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坤宁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灯陆续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殿下,回东宫吗?”随行的小太监问。
朱寿想了想:“不,随便走走。”
他想透透气。
这一天下来,比前世加班还累。
两人在宫道上慢慢走着。
朱寿背着小手,像个真正的小老头。
小太监落后半步,不敢打扰。
紫禁城的傍晚很安静。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下朝的信号。
偶尔有太监宫女匆匆走过,见到朱寿便远远行礼。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朱寿再一次确认。
每一块地砖、每一道宫墙、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是真实的。
而他,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一个想要逃避的部分。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寿回头,看见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正朝他行礼。
“杨师傅。”朱寿认出来人,是上午刚见过的杨廷和。
“殿下这是从坤宁宫来?”杨廷和走上前,目光在朱寿脸上停留片刻,“殿下气色似乎好些了。”
“嗯,母后留我说了会儿话。”朱寿随口答道。
杨廷和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殿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师傅请说。”
“今日殿下在文华殿那番话……”杨廷和压低声音,“臣知道殿下是为陛下分忧,但储君之事,关乎国本,殿下切莫……”
“杨师傅。”朱寿打断他,“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杨廷和一愣。
“我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的。”朱寿继续道,“父皇母后都没当真,杨师傅也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孩童戏言。
但杨廷和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殿下果然……与众不同。”
朱寿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看穿了?
“臣告退。”杨廷和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殿下,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海阔天空。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朱寿站在原地,看着杨廷和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开一圈圈涟漪。
退一步,万丈深渊?
什么意思?
警告?还是……提醒?
“殿下?”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还走吗?”
“走。”朱寿收回思绪,“去……去御花园吧。”
他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
御花园的傍晚很美。
夕阳的余晖给假山亭台镀上一层金色,池水泛着粼粼波光。
朱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让小太监去远处守着。
他需要思考。
穿越三天,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
他以为装病就能推掉一切,结果父皇母后反而更心疼,更想让他当太子。
他以为说不想当太子就能清净,结果每个人都觉得他“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以为自己能安安稳稳当个闲散王爷,现在看来,好像……不太可能?
“系统。”他又在心里默念。
依然没反应。
“所以真的没有金手指。”朱寿叹了口气,“全靠自己。”
他捡起一块石子,扔进池里。
“噗通”一声,惊起一圈涟漪。
就像他来到这个世界,也惊起了一圈涟漪。
只是这涟漪会**多远,会影响到谁,他不知道。
“殿下好兴致。”
又一个声音传来。
朱寿头皮发麻。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到哪儿都有人?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穿道袍的老者站在不远处。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握着一根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你是……”
“贫道李广,见过殿下。”老者躬身行礼。
李广?
朱寿搜索记忆,忽然想起一个人。
弘治年间有名的道士,深受皇帝宠信,后来好像因为什么丑事被贬了。
“原来是李道长。”朱寿保持礼貌,“道长有事?”
“贫道见殿下独坐于此,眉间有郁结之气,特来一问。”李广走上前,在朱寿对面坐下,“殿下可是有心事?”
朱寿看了他一眼。
道士?算命的?还是……谁派来的?
“没什么心事。”朱寿说,“就是出来透透气。”
李广笑了笑,也不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殿下体弱,贫道这里有些自制的丹药,或可调理气血。”
朱寿看着那个瓷瓶,没接。
开什么玩笑,古代的丹药大多含汞含铅,吃下去不是调理,是找死。
“多谢道长好意,不过太医嘱咐,不可乱服药。”
李广也不强求,收起瓷瓶,话锋一转:“殿下可知,贫道昨日为殿下卜了一卦?”
朱寿心里一动:“哦?什么卦?”
“卦象显示,紫微星旁有新星将起。”李广看着朱寿,眼中似有深意,“此星初时光弱,隐于紫微之侧,然其势渐长,终将……光照寰宇。”
朱寿:“……”
这是说他?
“道长说笑了。”他干笑两声,“我一个小孩子,哪来什么光照寰宇。”
“殿下不必自谦。”李广站起身,拂尘一甩,“天命有时,非人力可改。贫道言尽于此,告退。”
说完,他真的转身走了。
留下朱寿一个人坐在原地,一脸茫然。
今天是怎么回事?
父皇觉得他藏拙,母后觉得他懂事,杨廷和觉得他“与众不同”,现在连道士都说他有“天命”?
他明明只是想摆烂啊!
“殿下!殿下!”
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脸色慌张。
“怎么了?”
“乾清宫来人了,说陛下传您过去!”
朱寿心里一沉。
又怎么了?
乾清宫的灯火比别处更亮。
朱寿走进去时,看见弘治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儿臣参见父皇。”
弘治抬起头,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寿哥儿来了。坐。”
朱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心里七上八下。
“你母后刚才来找过朕。”弘治开门见山。
朱寿心头一跳。
“她说,你不愿早早册封太子,是怕自己身子撑不住,让朕难做。”
朱寿低着头,没说话。
“朕想了很久。”弘治的声音很轻,“或许你是对的。”
朱寿猛地抬头。
“储君之位,过早定下,未必是好事。”弘治看着他,“尤其是……在你身子未愈之时。”
朱寿心跳加速。
有戏?
“所以朕决定,太子之位,暂不册封。”弘治说,“但你依然是嫡长子,该学的,一样不能少。待你身子好了,再议。”
朱寿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了心。
“该学的不能少”是什么意思?
“从明日起,”弘治继续说,“你上午跟杨师傅学经史,下午朕抽空教你治国之道。晚上……若还有精神,可去藏书阁自己看书。”
朱寿:“……”
这和当太子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