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别院。
朱寿躺在竹椅上,晒着太阳。
小太监在旁边站着,满脸的不解。
“殿下,”他终于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要娶那个……那个唐姑娘?”
朱寿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她丑?”
小太监不敢说话。
朱寿笑了。
“她不丑。”他说,“她比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都好看。”
小太监愣住了。
“为什么?”
朱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天上的云,想起那天唐芸娘说的话。
“因为不想嫁给一个病秧子。”
这句话,比那些含羞带怯的眼神、端庄大方的姿态,都真实。
真实得让人舒服。
唐家。
唐芸娘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桃花发呆。
她娘在旁边抹眼泪。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扮什么丑?现在好了,王爷看上你了,你想不嫁都不行……”
唐芸娘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那个躺在竹椅上的王爷。
脸色苍白,有气无力,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可他看她的眼神,那么亮。
亮得像是能把人看穿。
“娘,”她忽然说,“我不后悔。”
她娘愣住了。
唐芸娘笑了。
“那个王爷,”她说,“跟我一样。”
“什么一样?”
“我不想嫁人。”她说,“他也不想娶。”
她娘彻底糊涂了。
唐芸娘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桃花,嘴角微微扬起。
也许,嫁给他,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正德六年六月初八。
寿王大婚。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迎亲的队伍从西苑别院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去唐家接新娘子。
朱寿穿着大红喜服,骑在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穿这么正式的衣服。
不舒服。
但没办法。
唐家的门开了,新娘子被扶出来。
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
朱寿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她满脸麻子的样子。
他笑了。
新娘子被扶上轿,队伍往回走。
一路上,百姓们围在路边看热闹。
“那就是寿王殿下?”
“看着……挺精神的啊。”
“不是说病秧子吗?”
“谁知道呢?”
朱寿骑在马上,听着那些议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等会儿掀盖头的时候,她会不会还是那张麻子脸?
应该不会吧?
又说不定。
那丫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朱寿走进洞房,看见新娘子端端正正坐在床边。
他走过去,拿起秤杆,挑开盖头。
一张清秀的脸露出来。
不是麻子脸。
朱寿笑了。
“怎么不扮了?”
唐芸娘看着他。
“怕吓着你。”
朱寿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在她旁边坐下。
“芸娘,”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嗯。”
“我这个人,懒,不想管事,不想操心。每天就想躺着晒太阳。”
“我知道。”
“我这辈子,不会当官,不会参政,不会管那些朝堂上的事。”
“我知道。”
“我可能活不长。”
唐芸娘看着他。
“我也可能活不长。”她说。
朱寿愣住了。
唐芸娘笑了。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死了。接生婆说,这姑娘命硬,活不过三十。”
她看着他。
“咱们俩,正好一对。”
朱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咱们就,”他说,“一起活。”
唐芸娘点点头。
“好。”
……
第二天早上,朱厚照跑来了。
“皇兄!皇兄!”
他冲进院子,正好撞见唐芸娘从屋里出来。
唐芸娘看着他,微微一笑。
“陛下。”
朱厚照愣住了。
他看着唐芸娘的脸,看了半天。
“你……你不是麻子吗?”
唐芸娘笑了。
“那是画的。”
朱厚照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朱寿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弟弟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
“厚照,叫嫂子。”
朱厚照张了张嘴。
“嫂……嫂子。”
唐芸娘笑着应了一声。
朱厚照回过神来,凑到朱寿耳边,小声说:“皇兄,嫂子挺好看的啊。”
朱寿看了他一眼。
“废话。”
“那你当初为什么说她满脸麻子?”
“我没说。是别人说的。”
朱厚照想了想,恍然大悟。
“所以你是故意选了个‘丑’的,这样以后就没人跟你抢了?”
朱寿没说话。
朱厚照得意地笑了。
“皇兄,你太狡猾了!”
朱寿看着他,忽然问:“厚照,你什么时候成亲?”
朱厚照的笑容僵在脸上。
“皇兄,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一溜烟跑了。
朱寿和唐芸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都笑了。
正德六年,入秋。
这一年秋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朱厚照被当成杀人嫌疑犯了。
事情从他冒用朱寿名字参加秋闱开始说起。
那天,朱寿躺在西苑别院的竹椅上,裹着一件薄薄的夹袄,看着院里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掉。
成亲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他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躺着晒太阳,偶尔捣鼓点东西,听小太监说些宫里的闲话。
唯一的区别是,身边多了个人。
唐芸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吃梨。”
朱寿接过,咬了一口。
“甜。”
“那当然。”芸娘得意地说,“我挑的。”
朱寿看着她。
成亲三个月,她脸上的麻子早就不见了,露出的那张脸,越看越顺眼。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耐看,看久了,就离不开了。
“看什么?”芸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朱寿说,“看你还能看多久。”
芸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辈子。”她说,“够不够?”
朱寿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正腻歪着,院门忽然被推开。
朱厚照冲了进来。
“皇兄!皇兄!”
朱寿看着他,眉头微皱。
这孩子都十六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风风火火的?
“怎么了?”
朱厚照跑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神秘。
“皇兄,我有个事想求你。”
“什么事?”
朱厚照看看旁边的芸娘,犹豫了一下。
芸娘站起身:“你们聊,我去屋里。”
“不用。”朱寿拉住她,“有什么话,当着她说。”
朱厚照想了想,凑过来,压低声音。
“皇兄,我想去参加秋闱。”
朱寿愣住了。
“什么?”
“秋闱。”朱厚照又说了一遍,“今年的顺天府乡试,我想去考。”
朱寿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是皇帝。”
“我知道。”
“皇帝不能参加科举。”
“我知道。”
“那你去干嘛?”
朱厚照嘿嘿一笑。
“我用你的名字啊。”
朱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