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前面路口停就可以了。”孙璟颤抖着说,同时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今天真的很感谢您,郑先生。”
她抱着自己,缩在副驾驶上,虽然郑成明第一时间把她送到了医院,但医生只是给她简单处理了伤口,她坚持要回家,不肯留在医院,郑成明也没有办法。
“谢什么谢啊!我应该道歉才对!明明那帮混蛋都在我公司门口了,结果没人来帮你劝架,当时我就气的够呛,回去我得把那些看热闹的员工全都找出来,统统扣工资!”
孙璟叹了口气,只是连连摇头:“这不关你的事。”
郑成明无言,他想再说点安慰的话,但在医院里已经说了很多。虽然只是有一夜情,但郑成明对孙璟颇有好感,甚至产生了莫名的保护欲,那种情愫似乎少年时代可笑的痴狂。
“到了。”
郑成明扶着孙璟下车,并说:“我送你上去吧?”
“不用......我就在二楼呢。”
“那好吧,你慢点。”
孙璟拖着瘦弱的身躯走进楼梯口,楼梯一片漆黑,只能凭借着感觉摸索,不过好在她非常熟悉这里,完全不可能踩空。
二楼的走廊湿淋淋的,空气中飘来油漆的气味。在凄惨的月光下,墙壁上赫然写着“欠债还钱”的大字。
房间的门大开着。今天催债的那些人来的时候,把房间搞得乱七八糟。孙璟深吸了口气,走进房间,她打开灯,然后径直走向卧室角落里的衣柜。
她跪下身子,忍着膝盖的疼痛。听到有声音,柜门果然打开了,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爬了出来。
“你藏得很好,这回很乖......饿坏了吧,妈妈给你做......”
儿子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发出嘶鸣声。孙璟一下子忘记了全身的疼痛,迅速站了起来,捡起丢在外面的包,取出一瓶药。
望着不断喘息着的儿子,孙璟慌乱地从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将一粒药掰成两半。
“快点,喝下去!”
杯子里的水空了,儿子的气息也渐渐平静下来。她紧紧抱住了儿子,放声大哭起来。
“是妈妈不争气,是妈妈没有文化,妈妈也没有钱,让你受苦了!妈妈一定会治好你的病!”
男孩双眼无神,一句话也没说。
郑成明靠在车边,从口袋里取出香烟盒,开始吞云吐雾。直到二楼的灯光熄灭,他才放下了心。不知不觉,已经抽了好几支烟了。
他坐回车内,越想越是愤怒——三角帮那些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先前还在想到底是谁在自己车上贴照片,现在一目了然了,一定是他们那些地痞流氓干的!没错!难怪上回来公司大闹,用钱简简单单就摆平了,原来他们把矛头指向了自己!
偷拍自己和孙璟走进酒店的照片,一定也是他们的杰作!
该死的三角帮,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郑成明捏紧了方向盘,却没有发动车子,脑海里浮现出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郑成明是个成绩优异的大学生,遇见了秦雁之后,他更加自鸣得意,与此同时,也臣服于秦雁的裙下,她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她想要做的事情,郑成明都会义无反顾。
他把秦雁捧在手心,照顾的服服帖帖。直到那个人的出现,一切都改变了。
那个人便是夏南歌,她是一个可爱的短发女孩,也是江兰忠实的读者,她很想加入灵异社的圈子,但江兰最讨厌这类过于活泼的人,因此屡屡拒绝入社申请。
有一天,江兰把夏南歌的申请书丢进了垃圾桶,秦雁看到了这一幕,就突然对大家说道:“要不咱们玩个游戏吧!考验一下这个所谓的推理悬疑文学爱好者,她不是喜欢猜嘛,咱们就让她猜一猜!”
秦雁的意思是,给夏南歌设计一个谜题,只要她能够解开,就让她加入社团。
当时大家根本毫无兴趣,但秦雁鼓动郑成明附和她,其他人也受不了秦雁撒娇,只好同意了。
没想到,这个恶作剧带来了那么严重的后果。
秦雁设计的谜题,解开来是“周日下午三点废工厂”。也就是说,只要在那个时间到达废工厂就一目了然了:如果夏南歌没有来,说明她就没破解出谜题。
秦雁的逻辑是有点牵强的。就算夏南歌解开了谜题,知道了时间和地点,也未必会过去那里,也有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过去。而且废工厂附近路况也不太好。
可是秦雁笑着说:“如果她解开谜题也没有过去,那恰恰就说明她没有加入灵异社的决心嘛!”
无奈,秦雁坚持要玩到底,郑成明只好配合。他作为送信人,把谜题交到了夏南歌的手上。
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周日下午三点,郑成明来到了废工厂,但是根本就没有见到夏南歌。当时他以为,夏南歌肯定是没解开谜题,甚至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她申请了那么多次,都没能加入灵异社,说不定早就识破这是一个恶作剧了!
然而,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
夏南歌不仅破解了谜题,她也到达了废工厂,因为周边路况很差,又下着雨,她害怕自己迟到,因此提前半个小时就到达了。
她满心欢喜,期待自己能够加入社团,但她没想到的是,等待她的并非是亲切的社员,而是永远不想再记起的噩梦。
当时,最大黑社会三角帮被端了老巢,很多流氓都四散逃窜,其中有七八个人以废工厂为据点,在那里逗留。夏南歌到废工厂门口的时候,他们正在分钱,见到有人打伞走近,他们起初以为是缉查局找来了,等到夏南歌一进里面,他们立刻控制住了她,这才知道是女学生。
本来这群人就是亡命之徒,又因为组织破裂心怀怨气,于是他们直接把夏南歌打晕带走。
她被那几个人**了。事发的地方极其隐蔽,为了逃生,夏南歌苦苦哀求,说自己不会告发,也不知道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最终被放走。
这一切,直到夏南歌找上门来,郑成明才知道。
那是个暴雨夜,郑成明正准备入睡,门被敲响了。夏南歌全身湿透,站在门外,她没有带伞,是一路淋着雨过来的。
她的家距离很远,郑成明相当震惊,就说让她进屋。但夏南歌一听他说家里没别人,就又退出了门外。
她坚持不肯进屋,说要站在外面说话。
郑成明心里又惊又怕,他猜测这是有坏事发生了,于是他进屋拿了把伞给夏南歌。
她全身都在颤抖,连伞都拿不稳,应该不仅仅是冻着了,郑成明关切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晚跑来找我......你好几天没有来学校,老师和同学们都在找你......”
“是谁指使的?”夏南歌咬牙切齿,雨声太大,郑成明只好又问了一遍。
“我问是谁指使的!?是江兰吗?是他叫你给我送信的吗?”
“什么意思?你说的送信,是指那个谜题吗?”
夏南歌就这样在雨中把自己经历过的噩梦全都说给了郑成明听。听完后,郑成明不停地道歉,他真想立刻去死。
“是谁的主意?不是你吧......你告诉我是谁?”
夏南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郑成明,最后他终于承受不住了,如果不把真相说出来,怎么对得起夏南歌遭受的这一切呢?
他只好出卖了自己心目中的女神,那个一直捧在手心的人。
“是秦雁......是秦雁想到了这个恶作剧,我们本来都不想这样的......不过,也不完全是秦雁的错,我们都有责任!夏南歌,真的,我真的非常对不起!”
说对不起显然是无济于事的。
后来,夏南歌去找秦雁,但秦雁根本不理她,在学校里也疯狂地躲夏南歌。有一次夏南歌都找到秦雁家了,但后者仍然不肯和她见面。
就连郑成明自己都深感愧疚,更何况是秦雁呢?她可是开始这个游戏的人啊......
郑成明相信秦雁是难以承受这么大的责任,于是他找了个机会和秦雁单独谈话。
“你不要再躲着夏南歌了,那几个强贱犯已经被抓了,正好你和我一起去找她,我们尽全力补偿她,只要能做得到的!”
没想到秦雁非但没有同意,反而板着一张脸,说道:“是你告诉她的吧?你告诉她是我的主意?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吗?你难道不应该维护我吗?”
“你在说什么啊,秦雁!难道我要为了维护你掩盖事实真相吗?!夏南歌可是被......”
“那又怎么样啊?为什么我们要负责任?是她自己运气不好!谁让那些流氓刚好在那里啊......”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我不想为了她,搭上我的人生!”
那一刻,郑成明突然明白,他所爱的秦雁只是停留在他自己的幻想里,真实的秦雁只是一个刻薄无理的人,就算自己有错,她也不可能承认。
强贱犯被抓后的第二个星期日,秦雁化了一个美艳的妆,去参加大学生艺术团的活动,主办方将在那里海选一些预备演员,去参加市区的比赛。
当秦雁兴致斐然地在所谓“上流社会”的气氛中攀谈时,夏南歌悲痛欲绝地服用安眠药死在了桑乌河附近的民宅。
据说,在河边死的人,都会变成鬼,长眠于河底,她们的怨念会把无辜的人拖入水中。
那个热情活泼的孩子,也曾相信过——
自己会有光明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