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道光亮,来自头顶。

整个天空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空洞。忽然,从一个空洞掉下了什么东西。

扑通!

血红色蔓延到脚边,腐臭味迅速扩散。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没有哭声。

那是一个被摔死的婴儿。

老道士猛然睁开眼,从噩梦中挣脱出来。他翻身下床,外面的天色一片漆黑,原来尚未天亮,仍是深夜。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隔着门听外面的动静,彻底放下心后,他艰难地挪动着老迈的身躯,迫使自己坐在案板前。

年近九旬,他的身体日益虚弱,再加上连日来的噩梦,他自己心里清楚:大限将至了。

之所以强行撑着身体,是因为他还有未竟的事业,只可惜面对死亡的这天终于要来了。他忍住不发出声音,只为了不惊醒紫星观内任何人。

他要完成这一生中最后的事情。

他咬破手指,将手放在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白布上,深吸了一口气,他用尽气力写下了自己的遗书。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一阵寒风忽然掀翻了墙壁上的挂历,那幅掩藏在挂历后面的画像显现了出来。

“啊......呃......”

紧接着,连那幅画像都被诡异的风吹落在地。

老道士奋力站起,想要离开案板去捡起画像,只听得身后的窗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他恍然大悟,明白了画像掉落的原因。

“你......你在这里吗?”他努力压低声音,但事实上他已经几乎说不清楚话了。

“你......你就在这个房间里吗?你是来履行约定,来送我去死的吗?!”

空**的房间只有他这个孤独的老者,连风声都戛然而止了。

老道士呵呵一笑,依旧在“自言自语”:“你为何不再次现身,让我再见你一次?”

没有任何回应。

他一屁股坐回原位,只觉得头晕目眩,都说人死前会有无数的记忆涌进脑海里,但此时此刻他头脑中只有零星的几件事。

他几乎可以肯定——不,应当说是确信,他知道她就在自己身边。

此时此刻,“她”就在这里。

“我......我还没......还没有弄明白......”

“还没有弄明白你究竟是......究竟是什么?”

昏暗的房间内,视线所及的只有那个孤家寡人,紫星观的主人,九十多岁的老道长,在说完这两句话后,就没了声音。

没错,“她”目睹了这一切。

次日清晨,老道长的死讯震惊了整个紫星观。没过一个小时,杨志刚就急匆匆地跑上四楼,闯进董事长的办公室里。见屋里没有别人在,他直呼“老师”,并立刻关上门。

“怎么回事,急急忙忙的,还一脸慌张......”

杨志刚呼了口气,严肃地报告:“昨天夜里,冯道长......去世了!”

听到这话,坐在办公椅上的赵董事几乎要昏厥过去,杨志刚一见情况不妙,立刻给他倒上一杯水。两三分钟后,赵董事才终于缓过神来。

“怎么去世的?”

“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事关重大,您又是冯道长的挚友,我这才赶紧来报告......”

“道长算起来已经九十多岁了,生离死别在所难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赵董事仿佛在自我排解,“对了,昨晚的消息,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杨志刚拿出手机,给赵老师看了自己收到的信息。

“之前紫星观帮我们的忙,老道长的得意弟子留过我的联系方式,他应该也是知道您和道长的关系,因此第一时间告知了我......”

赵董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杨志刚说道:“现在紫星观肯定乱成一团了,你和这个得意弟子要保持联系,假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让他提!”

这当然不用老师吩咐,紫星观的事情,杨志刚肯定是能帮则帮,只是老道长去世的时间太不凑巧了。

“老师,副会长昨天提出试睡员的新政策,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您恐怕抽不开身,是否和委员会交涉一下,把这个计划延后?”

谁知老师并未回应这个问题,而是陷入了回忆,好半天后他突然问:“志刚啊,你知道我和老道长有多久没见面了吗?”

“有很多年了吧。”

“确切地说,自我离开紫星观后,就再没有见过。”

杨志刚有些震惊:“可是,您暗中救济他们,还捐款,这是为何......”

“你对我过去的事情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老师曾经在紫星观做过道士,和冯道长成为了忘年交。”

“你说的没错,不过只是一部分故事。算起来,冯道长就是你的师祖,因此以前的事情告诉你也没关系,”说着董事长喝了口水,“这要追溯到三十多年前。”

“那时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在一家照相馆上班,有妻子,也有一个女儿,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可是厄运说来就来,谁知道那家照相馆竟然是地下活动的据点,有许多暗探进出。当时的环境你也知道,缉查局抓了很多人,其中也有不少是无辜者。我当时正好是负责洗照片的员工,拥有一间小密室,这很容易引起怀疑。无奈之下,我只好拖家带口逃亡。”

说到这里,赵董事长意识到杨志刚一直站着,指了指对面的座椅,后者安静地坐下,继续听他说。

“你对三十多年前的混乱有印象吧?”

杨志刚点点头:“虽然我当时还小,但又是瘟疫又是洪水的,还是有点印象的。”

“当时有观点认为,瘟疫是由外国人带到国内的,因此虽然局面混乱,但缉查局还是尽可能排查可疑人员。我们一家三口,当时只好借着瘟疫的时机,以难民的身份离开故乡,来到了这里。难民涌进了各种地方,但都难以落户,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见了冯道长,是他把我们一家带进了紫星观。这下你明白了吧,这是怎样的大恩!”

“原来是这样!可是老师,为什么您后来真的当了道士?”

赵老师叹了口气,道:“起初我和妻子女儿住在紫星观里,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和妻子能干活,不是白吃白住,但我能躲,我的妻子和女儿躲得起一辈子吗?最起码我的女儿得学习,得接受教育呀!正好后来国家对难民的安置问题有了新方案,我妻子就带着女儿出去落户了。我呢,也不能一直在那里当帮佣,只好真的当了道士。”

“后来呢?”

“我当道士的时间真的很长,长到我甚至都顾不上家里人,有时甚至希望他们当我不存在,因为我过去在照相馆上班的经历随时都会毁了他俩。我女儿也逐渐长大,就在她顺利毕业前不久,可怕的意外发生了,她......她被三角帮的人给糟蹋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那您的女儿......”

“她在不久后就自杀了......我女儿的事情说来话长,总而言之,我为了抓到罪魁祸首,甚至几乎杀人。我出了紫星观,真正进入人世间,想为我女儿讨回公道,才发现已经晚了。而且,那些缉查局的人只把我当作一个痛失女儿的可怜父亲,不把我视作可疑的道士,更不认为我是什么暗探。因为早就变天了,缉查局早就不是什么大组织,而是变成基层机构了。”

没想到老师的故事如此令人痛惜。杨志刚眼角有些湿润。

“那些糟蹋我女儿的混蛋被抓后,我决定还俗,这才和冯道长分道扬镳,这是我个人的决定。”

“此后您就再也没和老道长见面吗?”

“嗯......有也是有一两次,只不过他没有和我说什么话,他这个人是避世的,始终坚持着自己的真理,他一直在探寻着自己认为的‘道’,那种境界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所以对我来说,他既是个老朋友,也是只能遥望项背的老师。”

“原来如此。”

赵董事长调整坐姿,重新坐正,他突然严肃起来:“因此,老道长过世,我肯定要去参加他的葬礼,但是事关重大,涉及道观那么多人,所以问清楚再说。”

话音刚落,杨志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

“老师,冯道长的徒弟说......其实道长死前留了份血书,除此之外,墙上挂的日历都掉在地上,窗户也关得严实,不可能是被风吹的......我不知道他的意思是......”

赵董事长的脸色也变了,他怒拍桌子:“这个弟子说这话是做什么?难道有人还要加害老道长不成?!”

“老师先别生气!他兴许是搞错了!他自己说老道长留了书,而且还说是自然死亡的,就不应该说这有的没的......”

这不是给人添堵嘛!杨志刚后悔刚刚把消息内容读出来。正这么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那个弟子又发消息了:

“慧觉正拿着血书在那研究呢,这是大不敬啊!”

冯道长的卧室外跪了一群弟子,有人哀求着:“慧觉师兄,快点出来吧!如此是不妥的!”

慧觉听罢,叹了口气,他盯着手上的血书,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这血书的内容完全不得要领,可是——

他再次蹲下,盯着地上那幅画像。

就在深山别墅的密室里,有相似的画像,只不过那是铅笔画,只有一个大概,而眼前的这幅是毛笔绘成的,还是全身像。

画中的女生似乎身着校服,那美丽的容貌让人无法忘却。只不过,这幅全身像给人的感觉更加阴郁可怕。

又是你......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