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太久,见惯了生死离别,或许早已厌倦了这世间的纷争,这场仗,或许是他为自己选的终点。

我看向他,轻声问:“前辈,你活了这么久,会不会觉得疲惫?”

问完我才觉出不妥,这话听着竟像句刻薄的诅咒。

我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你活了这么久,见惯了悲欢离合、世事变迁,会不会觉得很辛苦?”

“这世间每个人都很辛苦,只是辛苦的模样各不相同,所以才会常常错觉别人更幸福。其实不然,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苦。

崇渊望着天边的晚霞,声音温和而通透,“有人为情所困,有人为权所累,有人为生计奔波,本质上,没有谁比谁更轻松。”

他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我有答案了。

我望着他清瘦的侧脸,心口突然一阵抽痛。

“如果……”我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我说如果,我像从前那样一直陪着你,守着这听澜山,看日出日落,你会一直好好活着吗?”

问完我便觉得可笑。

我不过是肉身凡胎,我的生命于他而言短暂得连一瞬都算不上,这话何其可笑?

“你是因为愧疚?”

他看着我,一眼便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

随即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的纵容,“其实你不必愧疚,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护你周全是我心甘情愿。”

“可我是受益者。”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对你,有愧疚,有感激,还有……”

还有那些早已深埋心底、不敢再提的旧日情分。

他凝视着我,眼底有流光一闪而过,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抚平了我所有的不安与委屈。

“陆瑶,相信我,都会好起来的。”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里有一种我摸索不透的坚定和决绝。

那天,他穿上了尘封已久的玄色战衣,说要好好整顿这乌烟瘴气的天界。

我想跟他一起去,他却摇了摇头,说等他控制住局面,再派人回来接我。

他没说出口的话我懂——他怕一旦失败,便会将我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才要将我留在这听澜山,护我周全。

可这一等,便是整整半年。

他再也没有回来,我却等来了风尘仆仆的穆疏辞。

穆疏辞说,他上天界去做证人了。

作为穆家唯一活下来的后代,他呈上了所有关于顾盼和张海韬受害的铁证。

当年的事穆家也有参与,穆家老祖自然早早就藏下了关键证据。

如今天帝与崇渊在天界对峙,局势僵持不下。

他刚从天界下来,便第一时间赶来听澜山找我。

“你都去天界了,他为什么还不派人来找我?都过去半年了……他是不是把我忘了?”

我心里忐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顾盼和张海韬的案子一直是我经手,可崇渊却偏偏叫了穆疏辞去作证,而不是我。

或许是怕我忧心,才让穆疏辞来报信,既护了我的安全,也拔掉了我心里的那根刺。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他才去了多久?你觉得漫长,不过是因为你在人间等。这次要清算的事太多,他怕是要待上一阵子。”

他的话音刚落,天际突然闪过一道骇人的天雷,天雷并未劈下,可脚下的大地却剧烈震颤起来,我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在地。

再抬眼望去,天边乌云翻涌,闪电张牙舞爪,要将整片天际都吞灭,景象可怖至极。

这是……动手了?

我紧张得手足无措,即便远在人间,也能想象出天界那场血雨腥风的厮杀。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求上天有眼,千万不要让崇渊出事。

“陆瑶。”

天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唤,我浑身一僵,警惕地环顾四周。

可我什么人都没看见,也分不清声音来自何方。

“穆疏辞,刚刚是你在叫我吗?”我不确定地看向身边的人。

穆疏辞一脸茫然地摇摇头,笑着道:“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听错了吗?

我掏了掏耳朵,这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既然没叫我,或许真的是我太紧张,出现了幻听?

我这样安慰自己,便不再纠结。

可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陆瑶。”

“陆瑶。”

“陆瑶,我在这儿呢!”

“我在这儿,陆瑶,你逃不掉了……

确实有人在叫我,那声音忽东忽西,忽远忽近,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股诡异的邪气,让我心头发紧,恐惧感油然而生。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穆疏辞发现了我的异样,担忧地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真的有人在叫我,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从石阶上站起身,目光警惕地望向天边。

穆疏辞见我神色凝重,也不敢再大意,起身陪着我一起寻找声音的来源。

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劲,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别看天边,往山下看。

我低头朝山下望去,下一秒便头皮发麻,密集恐惧症瞬间发作,眼睛也因震惊而瞪得浑圆。

我看到了成千上万只老鼠,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朝着山顶涌来,几乎要将整座听澜山都淹没。

不止是上山的路,四面八方全是鼠群,我们被彻底包围了。

好在山顶有崇渊布下的结界,寻常邪祟野兽都无法靠近,暂时将它们挡在了山门外。

看到这一幕,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柳店主。

而下一秒,我果然在山门前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身边站着一个面目丑陋的男人,尖嘴猴腮,活脱脱一副老鼠模样,一看便是灰仙所化的人形。

目光相撞的那一刻,柳店主慌忙移开视线,偏过头不敢与我对视。

她身边的男人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见她没有反应,便不耐烦地推搡了她一把。

柳店主踉跄着朝我们迈出了步子。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别的邪祟进不来,不代表她进不来。

她不仅能轻易破掉结界,更有办法将那些鼠群和邪祟都放进来。

她太了解崇渊了,而崇渊对她的愧疚与宽容,终究成了今日的隐患。

“柳店主。”穆疏辞冲着她喊了一声,此时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你旁边那位是谁啊?”

柳店主看了他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神色却复杂得让人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