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儒!你这是怎么啦?”梅姨不等方浩儒按门铃,直接开门就急着问。她听到车进了院子,赶忙到窗口,便看见方浩儒下车时不让陈溪扶,却明显行动有些迟钝。

“没事儿,刚出了个小车祸。”方浩儒轻描淡写地应付着,转身推了一下因心虚而躲在他身后的陈溪,催促她赶紧上楼。

“车祸?老天爷啊!小溪你没事吧?”梅姨慌神地又望向陈溪。

陈溪的脸在谭斌家已让医生处理过,但仍有些红肿,她假意用手捋头发以挡住脸,小声说了句“没事”便往楼上逃。

梅姨又望着衬衫下摆耷在裤子外面,脸上还有淤青的方浩儒,“你呢,伤到哪里没有?”

“没什么,只是磕到了几处软组织,过两天就没事了。”方浩儒佯装用左臂扶住后腰,尽管腿有点儿不听使唤也奋力快步。

进了卧室,陈溪怯怯地从盥洗室出来,“我放点洗澡水,帮你洗洗吧!”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坐到了沙发上。

陈溪调高暖气,刚帮他脱掉了上衣,便听到梅姨敲门,“浩儒,你出来一下吧!”

方浩儒低着头叹了口气,小声对站在身旁的陈溪说道:“去开门吧……”

梅姨站在门口,一眼便看到了方浩儒手臂上缠着的纱布,立即冲了进来,“哎呀呀!这是怎么啦?怎么伤成这个样子还说没事?”她被茶几挡着,便一把将旁边的陈溪拽开,站到方浩儒的跟前,“快让我看看!到底出什么事啦??”

陈溪被梅姨拽得不由退后,被沙发绊到,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愕然望着行为反常的梅姨。方浩儒则仍然是一副散淡的口吻,“梅姨你急什么呀!我都说了没事,就肯定没事,小车祸而已……”

“你还骗我!”梅姨突然提高了声音,语调也有些不合身份的严厉,“你们两个鞋都没换就跑了出去,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小周告诉我你凶巴巴地开了车就走,小溪又跟着也跑了……出车祸?我老太婆还没糊涂!出了车祸怎么车好好的,人却伤成这样?”

方浩儒坐着不语。

“浩儒,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又跟人家打架啦?”梅姨瞪着眼睛补了一句,忽然又扭头在陈溪的脸上寻找答案。

陈溪面对梅姨的目光第一次有局促不安的感觉,拿着方浩儒的衣服低着头不声不响地走到小辅廊,却用余光远远观察着主仆二人。

梅姨见陈溪躲开,心里明白了几分,拿起陈溪刚才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睡袍,小心地披在方浩儒**的肩膀上,心疼地拉过他的左手臂,“让我看看!这是什么打的,怎么打成这样?”她看着伤上的纱布,突然含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都三十几岁的人啦,怎么还这样?”

“真的没事——又没伤到骨头,过两天就好了。”

“我刚才看到谭小豹送你们回来的,是不是他叫你出去跟人打架的?唉呀……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不是这么回事儿!”方浩儒这才有些不耐烦的口吻,轻轻移开梅姨的手,“我们没跟人打架……是两个人闹着玩儿不小心碰伤了……”

“你们俩闹着玩?”梅姨急得又忍不住推了他一下,“有你们这样的玩法吗?是不是没人跟你们打了,轮到你们两个对着打?打成这副样子了还是闹着玩的,那真的打起来不是要闹出人命?”

“哎呀,行了行了!你放心吧,没事的,以后也不会打了。”方浩儒还是那副不当回事的语气,继而催促梅姨,“你帮我准备点化淤的药酒就行了,医生给了消炎止疼片,过几天就好了。行了没事了,你去忙吧!”

梅姨嗔怪地盯着方浩儒,叹了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到门口时又被他叫住。

“梅姨……今天的事,别告诉妈咪。她回来时我应该就没事儿了。”

梅姨没说话,下楼去了。

方浩儒起身进了盥洗室,陈溪已经放好了水,静静地走过来要替他解皮带。此时伤口开始疼痛,他有些焦躁,看到她便没有好气,厌烦地甩开她的手,“我又不是残疾人,你不用管了,出去吧!”

“你伤口现在不能碰水,我帮你一下又怎么了?”她蹙着眉,声音小得像蚊子。

方浩儒没再说话,拽起她的胳膊将她拉出了盥洗室,“哗”地一声在她面前拉上了门。

陈溪明白他还在生她的气,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外,摸着门把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把手上。“我知道是我不好……才把你害成这个样子……让我帮帮你嘛……之后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

方浩儒自己脱了衣服进了浴缸,静静地泡了一会儿,温热的水似乎让他的心也有所软化。听着陈溪在外面啜泣的声音,尽管还因为她的隐瞒而生气,但毕竟尚没发生出格的事,孩子也是自己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对着门外喊道:“门没锁,你进来给我擦擦背!”

陈溪立即抹了把眼泪拉开了门,进来拿起浴刷跪在浴缸旁,仔细地替他擦洗着后背。她不敢说话,望着他身上一块一块的青紫,内疚不已,半晌开口道:“一会儿洗完澡,我去找梅姨拿药酒,帮你擦擦吧!”

他不置可否,只道:“刚才梅姨在这儿的事……以后不要跟妈提起。”

她小声应了一下,想问又不敢多问,低头继续帮他洗。

方浩儒忽然转身,伸出右手将陈溪的脸生硬地扳起,看着那脸庞在灯光下现出惊恐的颜色,他幽沉的语气中透出一丝阴险,“没想到啊,豹子那个不辞而别的女朋友,原来就是你——”

她脸上的恐惧霎时浓厚起来,却没有胆量反抗。

“其实你一直没打算对我坦白真相,就想着瞒天过海……对吗?”他冷酷地端详着那张惨白中浮着红肿的面容。

他终于要兴师问罪了!陈溪感到心脏狂跳,灯光下她紧闭双眼,不敢对着他鞭子一般的目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勇气……我害怕……怕你生气……再也不理我了……”泪水从她的眼角不断渗出。

在回来的车上,谭斌已经当着陈溪的面,跟方浩儒澄清了事情经过,证实陈溪并非自愿,而是被自己迷昏了,不过最终并没有侵犯她,孩子的事也不必担心了。然而既便事实如此,情理上却让方浩儒仍然难以摆脱那种糟人“背叛”的恼恨情绪。如同别人偷偷地花了他的钱,事后即便如数承还,也让他有一种无法言状的憎恶。

而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惹得他们兄弟大打出手的“祸水”,如果不是怀了孕,她甚至想要瞒他一辈子!这个长着圣洁面孔的小妖精,居然也知道对自己藏着心眼儿……刚刚有些恻隐的心顿时又坚硬起来,他掐着陈溪下颌的手指不由用力,咬着牙欣赏着她痛苦的表情,却没有等到她的挣扎。

她闭着眼睛只知流泪,一种少有的忍耐姿态。当然了,她理亏!她心虚!!

“怕我生气,就是你不说实话的理由?”他仍然不松手,感觉眼前的她其实和以前接触过的其他女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陈溪没法说话,两只手无奈地耷拉在池边却不反抗,仿佛这样受虐才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方浩儒盯着她的脸,甚至有些企盼她像以前一样顶撞他,这样他便真的有了一个可以折磨她来泄愤的理由……可是她却始终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等候着他的欺凌,倒令他徒然生出几分不忍与怜悯,而她在谭斌的刀下扑到自己身上的情景,倏地跃入他的脑海,竟使他在松开手指时觉到了一丝自责。

陈溪被他放开后继续低下头,抽了抽鼻子,没有管自己满面的泪痕和被他掐得酸痛的脸颊,轻轻托起他的左臂,用毛巾小心地替他擦洗上臂。

他一直盯着她降下的眼帘,“豹子用刀砍我的时候,你傻乎乎地跑过来凑什么热闹?”

“我没凑热闹,我也不傻。”她仍是低眉顺眼的表情,但口吻明显又变得倔强。

他沉默片刻,忽然偏下头饶有兴趣地审视她垂着睫毛的眼,“他那把破刀根本没怎么开刃,砍在我身上也就一道小口子,可到了你身上,说不定就被劈成两半了!”

“那就让他把我劈两半好了……”她平静地应着,目光停留在他的左前臂,用手巾一点一点地避过伤处,小心地擦洗。

方浩儒感到,她正在用毛巾将一种柔软的温情一点一点地传递到他的心里。那千钧一发的时刻,谁还会考虑那把刀是真是假,有没有开刃,她即使吓成那个样子也冲了上来……他想想又问:“你扑到我身上的时候,难道真的不怕伤着自己?”

陈溪的手忽然停住,她慢慢抬起眼睛,眼中水雾氤氲,“难道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不能再失去了!如果你再有什么闪失,我会崩溃的!所以我才怕告诉你实情……所以我宁愿被他劈成碎片也不能伤到你……”她说着又低下头,伸手摸他伤口处的纱布,眼泪一滴一滴掉落在他的手臂上。

方浩儒不禁抬起右手抚摸她的头发,继而慢慢揽过她的头贴在自己湿漉漉的右肩上。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时而有抽泣的声音从他颈下传出。不想劝她别哭,只是将她搂得更紧。自己早前曾已暗暗发誓不再相信女人,可心里那道用愤怒和怨恨凝结而成的、看似牢不可破的防线,顷刻间便被她的泪水冲垮……他现在相信了:女人能哭倒长城,不是传说。

“Michael,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害你搞成这样……”她呜咽着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