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地舒了口气,“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以后谁都不要再提了。好在你没事儿,孩子没事儿……”

第二天便是周一,但离2009年的元旦假期只有三天了,受伤的方浩儒索性在家里办公,遥控指挥公司里的事务。陈溪的左脸到了第二天居然隐约现出了淡红色的掌印,没彻底化淤之前也无法见外人,因此两人准备新年之后才出门。

方于凤卿打来电话,提到过让方浩儒夫妇元旦时一起回香港。方浩儒推说陈溪最近妊娠反应仍然很大,还是想陪着她安安稳稳地留在北京。对此,方于凤卿倒也没有再坚持己见。

梅姨看见陈溪脸上那依稀的四个指印,猜测是方浩儒所为,但见如今小两口又恢复了往日如漆似胶的恩爱,也不好再多嘴,只得在心里暗叹:这也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第二周的周四,方浩儒中午吃饭时告诉陈溪,他下午要出门见一个人办点事情。

陈溪看看他的左臂,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有伤,但毕竟还没拆线,“你的手能开车吗?为什么不让小周来家里接你?”

“应该没问题,去的地方不远,很快就回来了。小周今天帮我去大兴取方达的原料样品,路上再堵堵车,估计下午才能过来,根本来不及。”

“你去见谁啊?这么着急……”

“生意上的朋友。”

“下周不就回公司了嘛,有什么事不能等下周再谈吗?”

“下周就要开始与日方那边接触了,有些事情我必须提前确定,底下人才好安排跟进。我去去就回来,不会太久。你吃完午饭自己躺一会儿吧,有事打我的手机。”

方浩儒慢悠悠地驾着车到了北边的一个水库,水库边的一片泥沙地上,一辆也是黑色的奔驰车已经停在那里。他将车挪到那辆车前面的空地停下,熄火下车。

往前一百米左右的草滩上,只见谭斌穿着大衣,席地而坐,一个人悠哉地吸着烟,身边还躺放着两瓶啤酒。

“大冷天的,你怎么坐地上?”方浩儒边朝他走去,边大声地问道,权当是问候语了。

谭斌头也不回,“怎么着吧!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他叼着烟,拿起身边的啤酒,用车钥匙用力一别,启掉了两个瓶盖。

方浩儒走到他旁边,蹲下身也坐在地上,今天仍然刮着北风,但阳光很好,地上的草皮晒得有些暖意。他摘下皮手套,顺手拿起其中的一瓶酒,对着瓶嘴灌了一口,啤酒的冰凉滑过咽喉,到了胃里凉透之后,却有了一丝温热的感觉。

谭斌这才扭头看方浩儒,见他脸上的淤痕已不明显,“还成,挂的彩都褪得差不多了,胳膊能使了吗?”

方浩儒看了看谭斌也已消肿的脸,随口答道:“你那个医生打过电话,说下周应该能拆线了。我让他来我家,不过已经告诉他了,过来的所有费用都找你结账去。”

谭斌讪笑一声,“就知道你会讹上我……”

方浩儒用手肘顶了他一下,瞥了眼他手中的烟,“来一支。”

“你手还没好,抽什么烟啊?”

“甭废话,快点儿!”

谭斌递过一支烟,顺手帮他点着。方浩儒吸了口烟,又看向远处,轻声道:“好久没来这儿了,居然还没变,冬天了,树叶还没掉光……”

谭斌听了笑笑,没接话,吸着烟,也看着远处的树林。

自从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水库,便经常来这片滩地。脚下的草地和对岸的树林,见证了他们从两个懵懂而又轻狂的“愣小子”,慢慢长成人高马大、老于世故的“爷们儿”。

只不过近两年,他们很少再到这里,大部分见面的时候都是在酒吧或其中一人的办公室,高谈阔论的话题,要么与生意、金钱有关,要么就是女人。只有在这里,而才会回忆起孩提时代那些打打闹闹的嬉戏情景,耳边仍有对方还未变声之前,那男童特质的嘻哈之音。

谭斌与方浩儒同岁,76年唐山地震时,也就两岁左右的他失去了双亲,由后来在部队的养父母抚养长大,一开始取大名“谭兵”,上学后他自己非要改成文武双全的“斌”,但谁也不知道他的生日,因此两个男孩二十岁之前一直不知道谁比谁大。

十四岁时,哥俩儿约定,就以个头来论资排辈,谁长得比对方高,谁就当“哥”。之后的六年间两人的身高几乎是齐头并进的,直到满了二十岁,谭斌身高一米八一,而方浩儒到了一米七九的高度,愣是没爬过“八零”大关,这两公分的悬殊,不仅被谭斌每每贬为“中等个头”,还让他屈居“弟弟”也成为了永久的定局。一开始方浩儒对此颇有不服,尔后却发现,其实当弟弟的“甜头”也不少。他在家里总要头顶“长子”的大帽子让着弟弟妹妹,似乎到了谭斌这里,便全部都“找补”回来了……在这片清静纯朴的草地上,两人比过无数次的摔跤,毕竟谭斌是跟着军人父亲长大的,几乎次次都是他赢,而到了二十岁后,兄长的意识促使他知道得让着点“弟弟”了,于是方浩儒才有了“挽回名声”的机会,不过人长大后也懂事了,比划比划,相互间也都会“悠着点劲儿”,而两周前兄弟俩大动干戈,也是十几年来头一次真的红脸。

不过两人心照不宣,这一架虽然都出手狠了点,但这笔恩怨的“糊涂账”算是一次性了结了,谁都不会再记对方的仇。尤其是方浩儒,想想谭斌这十几年当“哥”当得也确实尽责,有时他甚至觉得,比起方浩良,谭斌和自己更像是同胞兄弟。早上谭斌约他见面谈事,他借口不想挂着伤在大庭广众的场合见面,约到了这片草滩上。或许,也是他想念过去了。

“小溪知道你是出来见我吗?”谭斌喝了口酒,问道。

“不知道,我只说出来见个人。”

“呵呵,她是不是特恨我?”

“你本来就遭人恨!瞧瞧你干的缺德事儿,差点儿弄得我们家破人亡的……”

“哎,哎,求您嘴下留情成吗?我也挺内疚,不过你也不至于说我害你‘人亡’吧……不就一条胳膊嘛,放心,真要是废了,我谭豹子一只前爪赔你,再搭一条后腿!”

“搭上你这条命都不够!就因为你在这儿作怪,差点儿害死我们家孩子!”

谭斌低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得!这事儿确实怨我!回头小家伙出生了,干爹我一半的身家全姓方了!”

“你可真有诚意,貌似赔罪也得捞点儿便宜,还想混个‘干爹’当……你先看小溪答不答应吧!”

“我说你们讲点儿良心成吗?我这丧眉耷眼儿、夹着尾巴地……你们也差不多得了!你们家小溪自己最清楚,这回这事儿,我他妈也是一‘受害者’!说到底,现在最亏的还是我!看在你是我弟的份儿上,这事儿我算是打掉了牙也咽肚里了……你们好歹现在也是成双成对、快当爹妈的人了……见好就收吧啊!”

“闹得我们家鸡飞狗跳的,就是你这个罪魁祸首,居然你还委屈了……”方浩儒又喝了两口啤酒,用手背抹了下嘴。

“我能不委屈吗!本来都他妈是我的好事儿,小溪当初要是没走,说不定现在我的孩子都满地跑了!如今却弄得我鸡飞蛋打,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你……您现在可算是春风得意了!美人儿你也娶了,孩子也快有了……”说着谭斌突然顿了顿,眯起眼看着方浩儒,“不过你小子居然还藏了一手,倒是真不亏着自己……”

方浩儒明白他意有何指,“怎么,你又眼馋啦?自己张罗去啊!”

“瞧瞧你个缺德东西!这老天爷也真是不开眼,怎么不好好治治你?这边儿小溪替你养着孩子,那头儿你还有何艳彩伺候着……行,小子儿!你倒什么都不耽误!”

“你懂个屁!”方浩儒被他揪到小辫子,又有些不肯认账,按他自己的理由,这些事情哪会是谭斌这种人能理解的。

“我什么不懂?说白了你不就是管不住自己裤裆里那玩意儿嘛!要么说你这人特‘孙子’呢,你这么做,对得起人家小溪吗?”

“我说你这人,变得够快的!原先尽给我出馊主意,让我别吊死在一棵树上,还没结婚那会儿就鼓动我抓紧时间再‘自在’几回……现在又扮起了正人君子来教育我,你他妈说话还有点儿谱没有?”

“甭跟我来这套!以前我不认识你媳妇儿是谁,现在知道了,所以变说法了,怎么着吧,不服?”

方浩儒拿起酒瓶,仰脖子“咚咚”灌了几口,半晌才说:“得了,我也不跟你扯远了,够哥们儿的话你就替我保密,别让她知道这事儿,我会一直对她好的。”

“我说,你他妈还算是人吗?”谭斌又惊又急得五官都快挤到了一起,“人家小溪只不过是迷糊了在我**躺了一会儿,你就恨不得吃了她再来找我拼命。噢,轮到是你自己在外面泡妞,居然还这么心安理得?”

“你少在我面前装圣人!泡妞是我的专利啊?我好歹现在除了何艳彩就不再沾别的女人了,你呢?有没有超过两个月的?那次四季前台的老吴还跟我说,看到你带着三个女的开房间,行不行啊你?还真当自己是SuperMan了……”说罢,方浩儒带着一脸的不屑又吸了一口烟。

“我跟你不一样啊,我一个‘光棍儿汉’,就算整出个‘后宫’来也没对不住哪个女人啊。你一个已婚男人也跟着穷得瑟,算怎么回事啊……”

“得得得,别废话了!到底帮,还是不帮?”方浩儒打断谭斌的话用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脸上丝毫没有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