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陈溪已明显体会到了汪静的冷漠,但她毕竟是自己的上司,尽管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排斥自己,但如果自己还想在这里生存下去,就得争取她的信任与支持,否则一切均为徒劳。
陈溪揉了揉眼睛,准备继续看员工的档案,台子上的电话再一次响起,“Rosie,我是Jane,麻烦你来我办公室一下,有点急事。”
陈溪立即跑到汪静的办公室,汪静见她进来,从办公桌旁边的副台拿起一份文件交给她。
“有件棘手的事情需要你协助处理。前几天,御景高层开会商量,准备调整中餐菜系,今天正式通知了我们,已经决定要更换现在整个的厨师班底。”汪静没有理会陈溪脸上现出的惊愕,继续说道:“Thomas那边给我们的条件是,每个人只能陪一个月的工资。”
“我印象中,中厨房的这些师傅们,没有人是在试用期的,但我还不清楚他们具体在御景呆了多久?”陈溪说话间看了看汪静的表情,她其实是要让汪静自己明确,这是违反劳动法的。
“确切地说,他们大部分人都是从御景筹备期就在这里的了,也就是说,很多人都是两年以上的了,个别的小杂工来了也超过半年了。”汪静见陈溪没有接话,又补充了一句:“Rosie,你我都明白,第一,他们所有人,非走不可;第二,上面给的条件就是这么苛刻;第三,我们做人事的,这时候就是老板手中的一把刀,这种事必须是我们来做。既然酒店的员工是在股份公司底下的,因此这次,由你来处理比较合适,你刚来不久,这的确是一次很大挑战。不过我想,你也可以把它当做是表现自己能力的一个好机会,这次如果处理得顺顺当当的,上层也会对你有个好的初步印象。”
陈溪无奈地笑笑,用显示自己的“屠刀”够不够锋利来博取老板的好印象,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不过她也清楚,她和汪静都只是命令的执行者,没有一点决策的权利,上层就是这样一个条件,具体怎么操作,就是你们人力资源部的事了。
她以前协助客户的公司辞退员工时,并未“手软”过,但至少那些人都是不合格的,或者品性不端的员工。现在,汪静又打着“股份公司”的旗号,把整个厨房四十多口子全部丢给了她,这些人,工作上并无差错闪失,并且,陈溪在会员服务部的时候,米师傅他们还相当关照,她当时负责会员活动的事务尽管不多,但在餐饮的配合上,中厨房可是给了很大的面子的。调部门之后,遇到米师傅,她会亲切地打招呼,米师傅还开玩笑说,今后得请她多关照了……可现在的结局,竟然是这样一种“恩将仇报”,令陈溪尴尬不已。
“Rosie,你对这件事,有什么建议吗?”汪静见她沉默不语,又追问了一句。
“既然上面已经确定了,那就执行吧。”陈溪定了定神,淡然道:“无法给予他们理所应得的经济赔偿,我们也就没法发TerminationLetter给他们,只能和他们交涉,赔一个月的工资,他们自己写辞职信离开。倘若不接受,那就按照劳动合同上的条款,先把他们分散调到各个员工餐厅的厨房去,先降职,一周之内找理由降薪,逼他们自己走……不过,我想他们也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那样做,会影响到他们今后在业内的口碑,应该会明智些,跟我们妥协,从而为自己将来留点余地。”
Termination
Letter:此处指终止合同的解雇信汪静面无表情地问:“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妥,也有点太慢了?新菜系的厨师班子,已经准备接场子了。”陈溪分明觉察到,她是在试探自己是否有底气。
“呵呵,这样还慢吗?”她笑了,“我们人力资源部动手,求‘快’的同时也得求‘稳’吧?这也就是上面决定得太仓促了,我们不得已也只能这么做。如果他们可以等,那么下周,我可以以股份有限公司的名义,让他们全部换签新的合同,待遇不变,但是新合同也有试用期,如果那样,连一个月的补偿都省了,Thomas不是更合算?或者拖一周再动手,待酒店的经营权过到股份公司的名下,那么他们想打官司也不一定能马上搞清楚‘被诉主体’是谁。这样一来,增加很多办事的难度,首先拖不起时间、赔不起精力的是他们。”
陈溪泰然自若的神情,泛着一种冷调的颜色。
“可现在,并不代表他们就不会去仲裁。”
“呵呵,仲裁?”陈溪讨厌汪静总这样盘问自己,趁机将了她一军,语气中夹着一丝轻狂,“仲裁可不是旧时代的衙门,他们不知道仲裁的门朝哪开,您Jane,不会不知道吧?”
汪静不再出声,陈溪自己将台面上的文件拿了起来,“请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小心处理的。如果出了问题,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说罢她冲着汪静淡淡一笑,起身出了她的办公室。
陈溪走进自己办公室的那一刻,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也搞不清楚,这是为自己难过,还是为米师傅他们,或者兼而有之。她突然憎恨起自己的职业,但手上并未停顿,擦干眼泪,将文件上的名单迅速抄下来,进入公司的人事系统,将这些人的人事信息都调了出来,做了标注之后,将他们划为几组,排了个先后顺序……这一切,几乎是一气呵成。
接着,她平静了一下呼吸,给自己以前公司的同事打了个电话,他现在正好负责华北地区的人事咨询服务,陈溪请他帮忙看一下,有哪家酒店或酒楼有意请中餐厨师班子。
最后一个电话,她再一次接通了范建国的办公室,刚刚跟他打过交道,想不到这么快,就真的有事求到他了。她用同样娓娓动听的声音求范建国帮忙,明天一早安排保安在中厨房边上驻守,以免厨师闹事或毁坏公物,同时需要另一队人马陪着离职的厨师办理手续,并“护送”他们出山庄。
范建国满口答应,通话末尾,提出找天约陈溪一起吃饭,陈溪含糊地应允,她现在只能先“借物用力”,至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上午,按照陈溪列的名单及顺序,米师傅及头锅、头砧师傅先被请到了她的办公室。短短的二十来分钟,陈溪的冷脸与三位师傅怒目之间的空气中,夹杂了惊异、忿懑与无奈,他们最终在陈溪事先打印好的,一模一样的辞职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好字的辞职书,立即被Angela收走,和员工档案里他们之前签的劳动合,比对签名字样。
米师傅起身要走的时候,陈溪也站起身,拿出一张纸条,“米师傅,今天的事我非常抱歉,这个电话号码是我一个作人事的朋友的,我已经跟他打了招呼,他也许可以帮到您……”她还未说完,头锅大厨突然将纸条夺过去撕碎,“甭在这儿猫哭耗子!过河拆桥,你算什么东西!”米师傅连忙拉住头锅,“别吓着人家小姑娘。”继而他转向陈溪,“不用了,谢谢,我们先走了。”说完叹了口气,带着两个大厨,默默离开。
陈溪坐了下来,感觉心里一阵绞痛,她不得不深呼吸,来缓解痛感,接着拿起电话让Angela通知下一批过来。
最大的几个头儿都松口了,下面的小兵小将也没谁可以蹦达了。大约到了上午的11:30,四十几名厨师全部签字辞职,并立即交接物品,由保安陪着离开了山庄。
中午陈溪没去吃饭,跑到会员服务部,在杨帆办公室里哭了一鼻子,之后回到人力资源部,继续工作。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陈溪很想早点逃离这间杀气蒸腾的办公室,杨帆说,晚上要带她去什刹海走走,散散心,想到这些,她觉得心情稍稍舒缓了一些,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偏偏这时候,汪静走了进来。
“Rosie,今天的事情处理得不错,挺麻利的。”汪静摆着一副赞许的笑容,“Thomas也挺高兴,今天你可是‘头功’!”
陈溪干干地苦笑了一下,这个功劳她宁可不要。
“哦,有个事情还要麻烦你一下,我需要你把整个处理经过回忆一下,写个report给我,我们要把这件事备案。”
report:此处指书面的报告
“这事也要写report?”陈溪有些费解,通常这些不符合劳动法的做法,没有人会写书面记录的,这不等于自己制造隐患、制造反面证据嘛。
“呵呵,你当然不用全部照实写啦,自己斟酌一下吧,但是我需要这份report向Thomas那边回复一下。而且……这份东西挺急的,你明天一早能给我吗?”
“明天一早?”陈溪愣了一下,“好吧,我明天一早给您。”
“呵呵,那就辛苦你啦!”汪静笑咪咪地离开,笑容中,似乎带有一丝古怪的得意。
陈溪叹了口气,无奈地打电话给杨帆,告诉他今晚不能去什刹海了,因为自己要加班。
实际上,Thomas并没有要求汪静提交什么报告,汪静之所以让陈溪开这个无谓的OT,就是不想放她下班,不让她去会男朋友。
OT:Over Time 加班。
今天中厨房的劝退处理,她诧异地发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姑娘,对付四十几个粗线条的壮汉,竟毫不胆怯,俨然一个态度镇定、手法老辣的“终结者”。更甚之,保安部也破天荒地给了她这么大的面子,出动人马协助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