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凝攥着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点锐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陆总真是有心了。最后一个问题,回顾您的商业拓展历程,有没有什么遗憾?”
陆宴临沉默了两秒,视线从她泛红的眼尾移开,落向窗外。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有。”
他顿了顿,转头再次看向她,眼神里翻涌着没说出口的话。
“遗憾当年太年轻,让一些珍贵的,溜于指缝。”
麦克风将这句话传遍整个房间,侧席的同事都屏住了呼吸。
温凝的笔“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到陆宴临的脚边。
陆宴临垂眸看着皮鞋旁的圆珠笔,弯腰捡起。
他的唇边衔着抹礼貌疏离的笑:“温记者毕竟是第一次采访,要学会淡定。”
温凝望着他递来的笔,指尖微颤的接了过来。
侧席的杨韵笑着看向陆宴临:“说句题外话,陆总的回答句句不离人,是不是心里有什么意难平?”
采访稿里压根没这类私人问题。
陆宴临的秘书立刻拿出稿件,拧眉轻敲纸面,暗示问题超纲。
陆宴临却抬手止住他,看向杨韵时唇角微勾。
“商场如战场,不过是换种通俗的方式作答,杨总不必多想。”
杨韵恍然一笑:“原来如此。”
采访结束后,陆宴临的秘书特意找到杨韵,语气客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陆总今天的回答,麻烦不要放视频,用照片配文即可。部分内容我会编辑后再发,辛苦尽快处理。”
杨韵虽然有些疑惑,但能采访到陆宴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只好点头应道:“好,一定尽快。”
她说着看向陆宴临,“陆总,时间不早了,中午我做东,一起用个便饭?”
陆宴临的视线轻扫过正忙着收尾的温凝,短暂思索后,蓦地点头。
“也好。”
杨韵朝温凝扬了扬下巴。
“温凝,收尾让同事先做,你跟我一起。”
温凝一愣,身旁的谢梦霜忙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女魔头召唤,宿主请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
温凝原本揪紧的心被她逗得松了些,轻声道:“没事。”
反正这场采访结束,她和陆宴临大抵不会再有工作上的交集了。
几人到楼下停车场时,杨韵提议:“温凝,你坐我的车。陆总,我在前头引路,让司机跟着就行。”
陆宴临眉梢微挑,忽然开口。
“让温小姐坐我的车引路。这个点北城路正堵,怕司机跟不上杨总的行程。”
杨韵身形顿了顿,眉目中浮出几分了然,没再多说,只轻点了下头。
温凝眼睁睁看着杨韵的车驶出停车场,才转向陆宴临。
“陆总,我可以自己开车过去,稍后发您导航定位。”
陆宴临没理会她的话,径直走向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温凝站在原地未动,他的车也稳稳停在入口处始终未动。
现在正是中午下班高峰,后面已有几辆车排着队,按响了不耐烦的喇叭。
眼下这情形,温凝只能踩着高跟鞋,拉开陆宴临对侧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浓郁的雪松味,混着皮革的冷香。
温凝拿出手机,设定好餐厅导航,递给司机。
“麻烦按着这个路线走。”
司机点头接过,温凝收回手时,下意识往车门处挪了挪。
她现在和陆宴临之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裂谷。
陆宴临今天采访时的话句句带刺,温凝心里早就乱成一团。
她一路上都紧绷着神经,在心里预演着他可能说的话,也想好了应对的措辞。
可他一句话都没说。
陆宴临的视线落在窗外,街景在车窗上流动,他的周身裹着层沉默的孤独。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反倒让温凝那根紧绷的弦渐渐松了些。
她不由得偷偷瞥了他一眼。
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下颌泛着青色的胡茬,长指随意的搭在窗沿,食指上的素戒在光线下泛着淡白的光。
温凝轻轻的肩头一沉,他的这枚素戒,是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自己送给他的。
那时候他们彼此暗恋,戒指内侧刻着Y和N的首字母,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资格生他的气。
毕竟,当年是她先放了手,不是吗?
车辆稳稳停在杨韵定的餐厅门口时,杨韵已在门口等候。
几人往包间走着,她低声问着温凝:“刚在车里,陆宴临跟你说什么了?”
温凝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杨韵有些惊讶,她原以为陆宴临对温凝总有几分不同,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包间里只有他们三人,温凝自然地起身添茶。
她拿着茶壶站在陆宴临身侧时,正和杨韵说话的他忽然抬手,指尖衔着茶杯递到她面前。
温凝现在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陆宴临右边唇角的伤。
伤口上带着明显的齿痕,是昨晚她咬的。
她一时走神,茶壶微微倾斜,茶水倏地溢出杯沿。
温凝连忙伸手,下意识的想接过他手中的茶杯。
结果他却躲开她的手,似是漫不经心一般的吐出一个字:“烫。”
“不好意思,陆总。”
温凝说着,忙抽了纸巾递过去。
他的虎口被烫得泛红,可刚刚却一声没吭,还不忘提醒她不要接那杯溢满的水。
温凝的心底又乱了几分,陆宴临却轻描淡写:“没事。”
杨韵本就比他们年长,此刻像唠家常似的开口:“看你们这样,以前是不是认识?”
“嗯。”
“不认识。”
他们这两个声音撞在一起,像火星落进了干柴堆。
没等杨韵接话,陆宴临就已经抬眸,视线像张细密的网,死死兜住身侧的温凝。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利:“是我拿不出手,还是你心存愧疚,以至于我们明明谈过,你却总矢口否认?”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温凝捏着茶壶的指尖突然一松,溅出的茶水烫在手腕上,她却浑然不觉。
视线撞进陆宴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执拗。
还有些她读不懂的,近乎灼人的东西。
杨韵在旁边“咦”了一声,眼神在两人之间转得更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