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琚看着他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摇了摇头。

“贺客马上就到,二爷还是先去更衣吧。”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青花巷车水马龙。

六部官员、国子监同窗、京城富商,流水般地涌进这座不大的院落。

沈琼琚换了一身略显端庄的青色褙子。

她站在正堂外,调度着沈松和裴安等人。

端茶、倒水、引座、回礼。

一切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就在这忙碌的当口,一抹水红色的身影从后院溜了出来。

苏月容实在是不甘心。

今日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若是能在这群贵人面前露个脸,哪怕成不了状元夫人,也能攀上一门好亲事。

她买通了看守后院的一个粗使婆子,端着一托盘刚沏好的西湖龙井,扭着腰肢走进了正堂。

正堂里,裴知晦正陪着几位翰林院的老大人说话。

王祭酒也坐在上首。

苏月容低着头,走到王祭酒身边,娇滴滴地递上一盏茶。

“大人请用茶。”

那声音甜得发腻,身上的脂粉味瞬间盖过了茶香。

王祭酒皱了皱眉。

他是个极为古板的文人,最见不得这种轻浮做派。

老头子没有接茶,转头看向裴知晦。

“知晦啊,你这府上的丫鬟,规矩似乎欠妥。”

正堂里的谈话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月容身上。

苏月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咬着嘴唇,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楚楚可怜地看向裴知晦。

她等着表哥为她解围,等着表哥向这些大人介绍她的身份。

她是刑部侍郎的外甥女,又是裴家正儿八经的表小姐。

裴知晦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修长的手指转动着白瓷茶盏。

抬起眼皮,目光极其冷淡地扫过苏月容。

“让恩师见笑了。”

裴知晦语气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学生并不认识此人。”

“许是远房亲戚,不懂规矩,惊扰了恩师。”

他不认识。

远房亲戚。

这两个词,像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月容脸上。

正堂里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

那些在官场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哪能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苏月容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晃。

茶盏倾覆,滚烫的茶水泼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却顾不上疼。

巨大的羞辱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哭泣,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正堂。

沈琼琚站在门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裴知晦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这人折辱起人来,从来都是兵不血刃。

上一世,他也是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将她踩进泥潭里。

沈琼琚垂下眼眸,转身去安排下一波客人的回礼。

入夜。

喧闹了一整天的青花巷终于安静下来。

残羹冷炙被撤下。

大红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后院的客房里,却传出一阵阵摔砸东西的声响。

“我不活了!”

“他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打秋风的!”

苏月容趴在桌子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秦夫人沉着脸坐在床榻边,手里死死捏着那串紫檀佛珠。

“哭什么!”

秦夫人厉声喝道。

“丢人现眼的东西!谁让你自作主张跑去前院的?”

苏月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老太太,咱们走吧!”

“这状元府的门槛太高,咱们攀不起!”

“走?”秦夫人冷笑一声。

“我大老远从京郊赶过来,连个管家权都没拿到,就这么灰溜溜地走?”

“他裴二如今是风光了。”

“可他别忘了,他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秦夫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缎。

“去打水洗把脸。”

“随我去书房。”

“我倒要看看,他裴知晦是不是真的六亲不认!”

前院书房。

裴知晦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这是沈琼琚刚才派人送来的,今日贺礼的明细。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娟秀挺拔。

门外传来裴安的声音。

“二爷,秦老夫人求见。”

裴知晦合上账册。

“请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

秦夫人带着苏月容走了进来。

苏月容低着头,还在小声抽泣。

裴知晦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夜深了,堂伯母有何指教?”

秦夫人走到书案前,目光灼灼地盯着裴知晦。

“二郎。”

“你今日在前院,可是把月容的脸面都踩在脚底下了。”

裴知晦神色不变。

“前院都是朝廷命官,表妹一介女流,贸然闯入,实在不成体统。”

“侄儿也是为了保全表妹的名声。”

秦夫人被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噎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绕弯子。

“二郎,你是个聪明人。”

“你姑母珺岚让我带月容过来,并非只是为了争这内宅的管家权。”

秦夫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你父亲当年的事情。”

“朝廷给的说法是泄露机密图纸。”

“但你我都知道,那是有人暗中栽赃。”

裴知晦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动作微微一顿。

“堂伯母想说什么?”

“我知道真正的线索,也知道当年的证人是谁。”

秦夫人盯着裴知晦的眼睛,抛出了最大的筹码。

“月容的姨夫,也就是你的表舅苏文远。”

“如今官拜刑部侍郎。”

“你姑母早就在信中安排妥当。”

“只要你娶了月容,苏家便会倾尽全力,帮你查清当年的真相,替你父亲洗刷冤屈!”

秦夫人挺直了腰板,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你倒好,不仅不领情,还将月容惹哭。”

“你这般做派,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父亲吗?”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的漏壶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裴知晦坐在阴影里。

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苏文远,刑部侍郎。

裴知晦在心里将这个名字细细咀嚼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上一世,他大仇得报,将那些参与陷害裴家的人一个个凌迟处死。

从始至终,这京城分支的亲戚,连个影子都没露过。

更别提什么刑部侍郎的表舅了。

他们躲得比谁都远,生怕沾染上裴家的一点晦气。

这一世,他们却巴巴地凑了上来。

仅仅是因为姑母的信没有交代清楚吗?

不。

是因为他这一世的风头太盛了。

连中三元,天子钦点,甚至有老臣直言他有首辅之姿。

这群闻着血腥味就凑上来的鬣狗,是看中了他身上的巨大价值。

至于那个苏文远。

裴知晦太了解官场上的那些腌臜事了。

当年裴家获罪,牵连甚广。

京城分支之所以能全身而退,甚至苏文远还能步步高升,坐上刑部侍郎的位子。

绝不是因为他们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