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北极海的海边上,住着一个叫基希的人。他当村里的头人当了很多年,那些年里村子兴旺发达,于是他死的时候风光体面,众口皆碑。他生活的时代太早,只有老人才能记得他的名字,还有他那桩奇闻。这桩奇闻他们从以前的老人那里听来,之后的老人还会把它传给自己的孩子,那些孩子又把它说给自己的孩子,如此下去,无尽无穷。在黑夜的冬季,当狂暴的北风扫过千里浮冰,空中漫天雪花,谁也不敢出门的时候,正好讲基希的故事,说他怎样从全村最贫寒的雪屋里出身,后来如何权大位尊,驾临众人之上。

传说他是个聪明的孩子,长得身强体壮。按照他们计算时间的方法,他见过了十六个太阳。因为每年冬天太阳离开,把大地抛在黑暗之中。第二年一个新的太阳又回来,令他们得以重新暖和,并且能看见彼此的面孔。基希的父亲原来是个非常勇敢的人,但是在一次饥荒中,他为了救族人的命,杀了一头大北极熊,自己却因此丧命。他一心只想将熊杀死,和它面对面扭到了一起,自己落了个粉身碎骨;不过那头熊膘肥肉壮,他的族人得救了。基希是独子,那以后只有他和母亲一块过日子。族人健忘,他们忘了他父亲的善行;因为他不过是个孩子,他母亲不过是个女人,于是他们也很快被人忘记。没过多久,他们住的雪屋就是所有的雪屋中最简陋的一间了。

一天晚上,大伙在酋长克洛希一克万的大雪屋里商量。就是这时,基希展现了自己身上的刚强血性和宁折不弯的男子汉气概。他带着长者般的威严站起身,等待嘁嘁喳喳的说话声平静下来。

“不错,我和我家里是分了肉。”他说。“但那肉经常是又老又硬。这还不算,肉里还总是带有很多骨头。”

那些猎手们,无论是头发灰白的长者,还是身强力壮的青年,一个个都惊呆了。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一个小孩竟然用大人的口气说话,而且当面严厉地指责他们。

基希还是不慌不忙、严肃认真地继续说下去。“因为我知道我父亲勃克是个了不起的猎手,我才说这些话。据说勃克一个人猎回的肉比随便两个最好的猎手猎回的肉还要多,说那些肉他总是亲手分,他要亲自做到不管是最微不足道的老太婆,还是最低贱的老头子,人人都得到公平合理的一份。”

“不行!不行!”男人们嚷起来。“快把那孩子赶出去!”“叫他去睡觉!”“他小小年纪,居然敢教训大人和老头子!”

他平静地等待着,直到吵吵闹闹的声音平静下来。

“乌格一格鲁克,你有老婆。”他说。“你为你老婆说话。你,马苏克,除了老婆,还有老娘,你替她们说话。我的娘除了我,没有谁替她说话,因此我要为她说话。我说了,尽管勃克打猎太性急丧了命,但只要部落里有肉吃饱,我作为他的儿子,还有我的母亲,也就是他的老婆依基加,就应该有肉吃饱,这样才公平。我基希,勃克的儿子,说完了。”

他坐下来,竖起耳朵听自己这番话引起的一阵强烈的表示不满和愤怒的叫喊。

“一个孩子竟敢在议事会上说话!”老乌格一格鲁克嘟嘟哝哝地说。

“难道我们大人还要乳臭未干的娃娃来告诉我们该怎样做吗?”马苏克大声问道。“我是个男子汉,难道我该让每个吵着要肉吃的孩子来笑话我吗?”

大家怒气冲天。他们严厉地让他去睡觉,威胁说一点肉也不分给他,还扬言要狠狠揍他,教训他不能这样无理。基希的眼睛顿时闪出怒火,血涌上来,全身胀得一片黑红。在一片谩骂声中他一跃而起。

“你们这些大人,都听着!他大声说道。“我再也不到议事会上说话了,再也不说了,除非那些大人来找我,对我说: ‘基希,你来说话有好处,你说话有好处,我们要你说。’你们这些大人把下面的话当作我最后的话吧。我的父亲勃克是个了不起的猎手。我是他的儿子,也要出去自己打猎谋生。大家都记住,我打到的肉会分得公平合理。不会有一个寡妇、一个弱者由于没有肉吃夜晚饿得哭,而身强力壮的人因为吃得太多撑得痛苦地叫喊。将来大伙会觉得那些吃得太多的身强力壮的人可耻。我基希就说这些!”

他朝雪屋外面走去时,响起了一片嘲弄和轻蔑的笑声。但是他下巴一沉,目不斜视地走了。

第二天,他沿着冰块和陆地相接的海岸线出发了。看见他的人留意到他带着弓,还有一大把骨箭头的箭,肩上扛着他父亲用过的打猎用的长矛。这件事引起了一阵哄笑和很多议论。这是一件闻所未闻的事。从来没有像他这样稚嫩的少年出门打猎的,更不用说是独自出门了。很多人还摇着头,喃喃地说这事凶多吉少。女人们同情地望着依基加,依基加的脸色又阴沉又凄凉。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她们想宽她的心。

“让他去好了,他会接受一次教训。”猎手们说。“他不一会儿就会回来,从那以后他就会变得乖乖的,说话的口气也会平和了。”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第三天刮起了大风,可还是没有基希的影子。依基加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还把海豹油的油烟涂到脸上,表示无比悲伤;女人们痛骂那些男人,怪他们亏待了孩子,将他逼上了绝路;男人们一言不发,只等风暴小一点,就出发去找他的尸首。

料想不到的是,第四天清早基希大踏步进了村。他脸上毫无惧色。他肩上扛着一块刚猎获的肉。他走路昂首挺胸,说话也趾高气扬。

“你们这些大人,快赶上狗拉爬犁,顺着我的脚印去走上大半天的路。”他说。“在那里的冰上放着很多肉——一头母熊,还有两只半大的熊仔。”

依基加欢喜若狂,但是基希跟大人一样,对母亲的激动表现得很平静,只是说:“好啦,依基加,我们弄吃的吧。吃完了我要睡觉,我累坏了。”

他走进自己的雪屋,饱饱地吃了一顿,然后一觉睡了二十个钟头。

起初大家都莫名其妙,不仅莫名其妙,并且议论纷纷。去杀死一头北极熊是危险的,但是去杀死一头带着幼崽的母熊就更加危险,险上加险。男人们简直无法相信基希这个少年独自一人竟然干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但是女人们指着他背回来的刚猎获的肉,这一点对他们的怀疑是一个巨大的驳斥。于是他们终于上了路,一边咕咕哝哝地说这事就算是真的,他也一定稀里糊涂地没有把死熊卸成几大块。原来在大北方,每逢打到一头野兽,就要马上把它砍开。要不,那肉就会冻得邦邦硬,最锋利的刀砍起来也会卷口。一头冻得硬邦邦的三百磅重的熊,要想搬上爬犁,拖过高低不平的冰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们来到那里一看,不仅看到了他们原先不相信会有的死熊,而且发现基希已经很内行地把每头熊卸成四块,还掏出了内脏。

基希于是成了一个谜。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谜越来越令人费解,紧接着的一次出门,他杀死一头差不多长大了的幼熊,第二次又杀死一公一母两头熊。通常他每次出去三四天,但是一连在冰天雪地里待上个把星期也很正常。每回出门打措他都不让人同去,大伙心里直纳闷。“他是怎么个打法?”他们互相问着。“从来没看过他带过二条狗,而狗又是了不起的好帮手。”

“你为什么只打熊?”一次克洛希一克万鼓起勇气问他。

基希回答得很巧妙。“谁都知道熊身上的肉多。”他说。

但是村里也有人议论他是用了巫术。“他打猎有邪魔相助。”有的人坚持说。“所以他打到的野兽多。除了是邪魔相助,还能是什么?”

“这些相助的,它们说不定不是邪魔,是福神呢。”又有人这样说。“大家都知道他父亲是个一流的猎手。他打猎时,他父亲难道不会保佑他,令他身手不凡,坚忍不拔,聪明过人吗?谁敢保证?”

总而言之,他还是每次都不空手,那些本事不大的措手就把他打得的肉拖回来,忙得不亦乐乎。他分起肉来不偏不倚。他像从前他父亲做的那样,不论是最微不足道的老太婆,还是最低贱的老头子,都一定得到公平合理的一份。他自己也只留下吃的,从不多留。就因为此,也因为他打猎出色,大家对他刮目相看,甚至肃然起敬,还商量等老克洛希一克万一死,就推选他当酋长。由于他的所作所为,大家都希望他重新参加议事会。但是他一次也不来,他们也不好意思去叫。

“我准备给自己盖座雪屋。”一天他对克洛希一克万和一些猎手说。“这屋子要盖得大,我母亲和我好舒舒服服住在里面。”

“好。”他们严肃地点点头。

“可是我没有功夫。我的活是打猎,这要花去我很多的时间。

因此村里只要吃了我猎回的肉的男人和女人,都应该帮我盖房子,这样才公道。”

于是按他说的盖起了雪屋,盖得宽敞大方,比克洛希一克万的屋子还好。基希和母亲搬进去住。自从勃克去世以后,她第一回享上了福。她享福不光是不愁吃穿住,而且因为她有个了不起的儿子,儿子让她有了身价,大伙开始把她看作全村最受尊敬的女人;女人们经常去看她,请教她,每当她们之间或者和男人发生争吵,她们就引用她的至理名言。但是所有的人脑子里的主要谜团仍是基希让人吃惊的打猎本事。于是有一天乌格一格鲁克当面指责他用了巫术。

“我们指控你。”乌格一格鲁克阴沉沉地说。“你和邪魔来往,所以你打到的野兽多。”

“难道我猎的肉不好?”基希反驳说。“村里有谁吃了肉病倒了?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巫术?是不是因为你心里嫉妒得很,你才暗地里这样瞎猜?”

乌格一格鲁克被驳得哑口无言,败下阵来,悻悻而去。女人们哈哈大笑。但是在一天晚上的议事会上,经过很久的商议,大家决定当他出去打猎时,派出密探跟踪他,弄清楚他用的是什么法子。于是他下一次出门时,两个小伙子、两个最机灵的猎手毕姆和波姆被派出去跟踪,还要注意不被他看见。五天之后两人回来报告亲眼目睹的一切。他俩眼睛瞪得大大的,舌头也不利索了。于是马上在克洛希一克万的屋里召开议事会,毕姆就从头讲开了。

“各位父老兄弟!我们奉命跟踪基希,我们很巧妙地跟上他,神不知鬼不觉。第一天过了一半的时候,他就碰上了一头大公熊。那可真是一头很大的熊。”

“再没有比那个大的。”波姆支持他的说法,自己还继续往下说:“那头熊无心恋战,转过身,在冰上慢慢地离开了。我们躲在岸边的乱石堆后面看着,只见那头熊向我们走来,基希十分勇敢地跟在后面。他在后面冲着熊破口大骂,还拼命挥舞着两只胳膊,闹嚷嚷叫个不停。熊便发了怒,两只前腿腾空而起,咆哮起来。基希笔直向熊走去。”

“是的。”毕姆接过话茬继续说。“基希笔直向熊走去。熊来追,基希就跑。他一边跑,一边把一个丸子丢到冰上。熊停下来闻了闻丸子,然后一口将它吞下去。基希还是一边跑一边丢丸子,熊就不停地把丸子吞下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嚷开了,纷纷表示疑惑。乌格一格鲁克公开说他不相信。

“这是我们亲眼所见。”毕姆肯定地说。

波姆也说:“对,是亲眼所见。人和熊就这样一个跑一个追,后来熊突然用后腿直立起来,发出痛苦的叫声,两只前脚拼命地挥舞。基希继续逃跑,一直跑到安全的地方才停下。熊根本没理睬他,因为它肚子里那些丸子令它遭了大罪,它已经顾不上别的。”

“对,已经顾不上别的。”毕姆插了话。“它拼命在自己身上又撕又扯,在冰上到处乱窜,就像一只在闹着玩的小狗。不过一听它的咆哮和又长又尖的叫声,就知道它不是在闹着玩,而是痛得难受。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场面。”

“对,从来没见过那种场面。”波姆又接过话茬。“而且是一头如此之大的熊。”

“用了巫术。”乌格一格鲁克自言自语地说。

“我不知道。”波姆回答说。“我只能说我亲眼看到的事情。过了一会儿,熊就泄了气,累垮了。因为它很笨重,这样凶猛无比地乱蹦乱跳用尽了力气。它于是沿着海岸,从冰上走了,一边走,一边慢慢地摆着头,每过一会儿就坐下来,发出又长又尖的叫声。基希跟在熊的后面,我们就跟在基希的后头,跟完了那一天,又连着跟了三天。那头熊越来越衰弱,自始至终疼得直叫。”

“是施了魔法!”乌格一格鲁克惊叫道。“一定是施了魔法!”

“完全可能。”

毕姆又接过波姆的话。“那头熊到处乱走,一会儿往这边,一会儿往那边,一时往前走,一时倒回来,还兜着圈子,一次次横过它自己走过的路线。这样,最后它又来到了基希最初碰到它的那个地方的附近。到这时它已经半死不活,再也走不动了。基希就走上前去,用长矛把它捅死。”

“后来呢?”克洛希一克万问道。

“后来基希去剥熊皮,我们就走了,急忙跑回来报告打到了猎物的消息。”

当天下午女人们把熊肉拖回来,男人们就坐下来开议事会。基希回来的时候,有人来传口信,要他到议事会去。但他回信说他又饿又累,还说他的雪屋又大又舒服,坐得下好多人。

男人们受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于是由克洛希一克万带头,全体成员起了身,向基希的雪屋走去。基希正在吃饭,但他还是恭恭敬敬接待了大家,并且按尊卑安排他们就座。依基加一下子觉得光彩,一下子又觉得尴尬;基希却镇定自若。

克洛希一克万重复了毕姆和波姆报告的情况,最后用严厉的口气说:“哦,基希,你得说清楚你打猎用的是什么办法。这里面有巫术吗?”

基希抬起眼来,微微一笑。“哦,克洛希一克万,没有这种事。一个少年是不知道什么巫术的。对巫术我一无所知。我只是想出了一种办法,用它来杀死冰熊毫不费劲,如此而已。这是智术,不是巫术。”

“谁都办得到吗?”

“谁都办得到。”

一阵长久的沉默。男人们面面相觑,基希只顾吃他的饭。

“那么……那么……那么你愿意告诉我们吗,基希?”克洛希一克万终于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愿意,我愿意告诉你们。”基希吮吸完了一块髓骨,站起身。“这很简单。你瞧!”

他拿出一小片薄薄的鲸骨给他们看。骨片的两端跟针尖一样锋利。他小心地把骨片弯起来,抓在手里看不见了。然后猛然一松开,骨片又弹直了。他又拿起一块鲸脂。

“瞧。”他说。“拿一块鲸油,就这样,这样,把中间掏空。然后把卷得紧紧的鲸骨放进去,就这样,再用一块鲸油把鲸骨封起来。然后就把它放到外面冻成一个丸子。熊吞下丸子,鲸油一化,两头尖尖的鲸骨片就弹直,熊就遭了殃。等到熊遭罪遭够了,嗨,你就用长矛把它捅死。再简单不过了。”

于是乌格一格鲁克“哦!”了一声,克洛希一克万“啊!”了一声。每个人用各自的方式惊叫起来,大家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这就是基希的传说。他很久很久以前住在北极海的海边上。因为他借的是智术而不是巫术,他从最寒酸的雪屋里出身,成为全村的头人。传说在他活着的那些年里,他的部落兴旺发达,没有一个寡妇、一个弱者因为没有吃的而在夜里饿得大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