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摇曳的烛光下,一个灰白色的怪物在地板上扭动着,它勉强算有一个像人一样的脑袋,但五官模糊,看不清样貌,眼睛和嘴巴也都张不开。它的身躯上不停伸展出类似四肢的凸起,但始终无法成功固定下来。
北宫楼主捻髯不语,道士打扮的葛先生的脸色在烛火映照下阴晴不定。
“如此看来,你派出的妖怪也没有得手。”瞥了怪物两眼,北宫楼主淡然说道。他信手拈起一枚棋子,视线转在棋局上。
葛先生“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定睛看着地上的怪物。
缚身茧极力想变成人形,但是它的蚕丝被断去了三四成,一时间只能保持着混沌的面貌,如果不是厉牛儿的几滴血渗入到蚕丝之中,为它激发一些妖力,那它连现在的状态都难以维系了。在数次尝试没有成功之后,它索性一骨碌身,散开成了一地丝线。
丝线摊开在地板上还在盘旋蠕动,蚕丝折叠往复,在地上铺排开一连串的图案。
“咦?”葛先生站了起来,辨识着地上的图形。北宫楼主闻声也侧目而视。他身边的残魄犬对地上的蚕丝发出“呜呜”的吠声,北宫楼主一摆手,妖犬又安静了下来。
离远一些仔细看的话,那些盘来扭去杂乱无章的图形,宛然是几个龙飞凤舞的草书大字。葛先生眯起眼睛,逐个念了出来:
“图无着落,尼姑难惹。”
最后一个字,葛先生几乎是咬牙切齿念出来的。但是还没等他发作,蚕丝又动了起来,变化成另外一行草书:
“奇血少年,来历莫测。”
认出这几个字后,葛先生皱起了眉头,他抬头看了一眼北宫楼主,忽然想起一个怪异的传闻——或者说一个不太准确的情报。据说秦宗权的军师在搞什么邪门的阵法,需要用到一个天赋异禀少年的鲜血。只是那少年已经逃走,下落不明。莫非,他竟落在了迦兰精舍之内?
他不知道北宫楼主对这件事知道多少,从北宫那深渊一般的眼神里,葛先生什么都看不出来。于是他没有说话,暗自盘算起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缚身茧还在努力的试着用文字叙述自己的经历,不过,既然它的任务没有成功,又没有探查到更多的情报,对于它的书法表演,葛先生也就没有了多大的兴趣。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青釉小瓶放在地上,缚身茧识趣的探出线头攀上了小瓶,然后顺着瓶口钻了进去。那个青瓷小瓶也不过二寸来高,内中却别有乾坤,一大团蚕丝慢慢地进入瓶中,像一根井绳探入到杳冥难测的深井。
葛先生等缚身茧完全进入了小瓶,盖好瓶口收了起来。向北宫楼主拱拱手道:“此一番无功而返,只好另想办法再做计较。倒是连累楼主折损了一个下属,让葛某甚是惭愧,他时定当补报。此刻已经不早,葛某还另有公干,不敢再叨扰,就先行告退了。”
北宫楼主道:“葛先生何必这么急,你我且终了这一局棋如何?”
“有道是世事如棋,楼主与葛某尽在局中。以楼主之能,大可以纵横于天地,这纹枰对弈的胜负嘛,又何足道哉。”
“葛先生是视天地为棋局,却也有人视棋局为天下。也罢,既然葛先生这么说,那这一局也就休论胜负。”北宫楼主微微一笑,轻拂衣袖,棋盘上晶莹润泽的玉石棋子,像是烈阳之下的冰块,升腾起一小股蒸汽,汇聚成一团薄雾随即散去。而坚实的紫檀木围棋桌也渐渐变得透明,终于消失在葛先生眼前。
看到这样的情景,葛先生先是一愣,随后也笑了起来。他向北宫楼主拱手作别。北宫楼主起身相送,顺便拂灭了蜡烛,室内却不十分昏暗,原来外面已经天色微明。
两人并肩走出屋门。葛先生说道:“不劳楼主远送,就此别过。他日相见,后会有期。”
“也好,葛先生不比我是个野外闲散之人。那就不耽搁先生了。”
葛先生缓步走下台阶,回首望去,只见一座三层楼阁巍峨高耸,势若飞翔。北宫楼主犹自站在门前送别,微笑颔首。
忽听有人说了声:“葛大人,您出来了。”
葛先生急忙转头,见眼前一人,正向他躬身施礼。他松了口气:“燕司非,是你。”
“是,大人命属下在外等候,所以属下不敢擅自离开,在此等了一夜。”那人抬起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着窄袖襕袍,手持剑匣,面貌冷峻,但对葛先生颇为恭顺。
葛先生点点头,正要吩咐燕司非什么,又听背后北宫楼主说道:“葛先生自管去公干,那张图和那个奇特的少年嘛,我倒有些兴趣,不妨替你查查看。”
听到这句话,葛先生心头一动,不知是该道谢,还是加点提防好。他转过身来想说两句客套话,却发现北宫楼主和那座三层楼台已然化作扭曲的幻影,融入晨雾之中,一阵凉风吹来,这幻影也消逝无踪。只余下一片荒草萋萋的旷野之地。
“大人,这,这……”燕司非惊愕的看着自己眼睁睁守了一夜的高楼,忽然如烟似雾般随风而逝,他露出一副活见鬼的神情,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蜃气楼主北宫无择,不愧是奇人异士,神龙见首不见尾。”葛先生摇头叹息不已。他是在楼中坐了一夜,还是一直坐在旷野里,看到的都是幻象?此刻也有些茫然了。而这位北宫楼主,究竟是修行多年的道门之士,还是其实就是一个妖怪?葛先生愈发捉摸不透。然而如今天下大乱,人也罢,妖也罢,所作所为反正也没多少分别。葛先生自己的怀中,还不是也装了一个妖怪?话说回来,虽然他穿着道装,无非为了掩人耳目而已,自己并不会道术,也没有收妖的本事,那缚身茧以及装它的小瓶子,都是葛先生向自己的一个前辈求来的。
灵云泽暂时是没法子再进去了,葛先生是个很实际的人。既然盗取应劫经天图的机会已经失去,他就不会继续留在附近虚耗时间。而那个奇异的少年,倒是个意外的发现,想来这少年总不会一直留在迦兰精舍之内,等他出来再查查他的底细不迟。
盘算了一阵,葛先生叫过燕司非小声交待了几句。燕司非点头遵命,随后问道:“大人,属下在附近潜伏起来等待一个少年倒是不妨事。只是谁来保护大人呢?”
“我现在不过是个云游的道人,哪里需要人保护?你跟在我身边,反倒引人注目。”
“是。那属下就在野外隐藏,等灵云泽里有人出来。大人是要即刻返回汴州吗?”
“不。”葛先生想了想,“我还有事先去一趟晋阳。”
燕司非不再去问他去晋阳有什么要事,上头要做什么,有时候不能问太多,只需不折不扣执行命令,做好自己分内的任务就足够了。于是他施礼之后就先行退下。燕司非的身法当真轻盈如燕,接连两个纵跃,已经在数丈开外,随即一矮身疾跑几步,已经没入深草之中,不见踪迹。
此时东方微白,葛先生——准确的说,汴郡王朱全忠帐下飞廉都指挥使葛筌——辨认下方向,独自朝着晋阳走去了。
厉牛儿还没有起身,依旧在迦兰精舍内沉睡。
或许是太过疲惫,当他向无想玄尼师徒讲述自己的经历时,才说完师父与普相头陀在黄河中缚住潜蛟,而后鬼门寨外燃起大火,声音就已经越来越低,眼皮也越来越沉重,头也渐渐垂下。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明素芷紧张地追问,但厉牛儿没有说下去,他竟已坐着睡着了。眼看他身子一歪就要摔倒,无想玄尼小臂微抬,厉牛儿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住,轻轻放到床榻之上。随后无想玄尼带着三个弟子出了屋门,让她们各自回住处安歇。
虽然急于知道厉牛儿后来遇到了什么事,但总不能硬把他叫醒说故事。明素芷与尉迟凌霄只好按捺住强烈的好奇心,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好在她们白天已经跑得很累,又跟着折腾了半夜,不多时也都进入了梦乡。
静慧心绪难平,拜别师父后,回到房间,又掌灯读起经文来。她知道今夜师父也一定睡不着了。
无想玄尼素来也少沾床榻,她运功打坐一个时辰,就足抵得过睡四五个时辰了。不过确如静慧所料,她没有回卧房休息,而是进入了佛堂。虽然也是静坐在蒲团上,但没有像平日一样入定,而是思绪飞转,回顾起这一夜发生的事情,以及厉牛儿没有讲完的遭遇。
虽然携弟子在灵云泽隐居,但无想玄尼并非对世事一无所知。她很清楚,隔着一道黄河就是杀伐征战的修罗场,小小的一片水泽不可能成为世外桃源,她也预料到有朝一日,迦兰精舍的宁静将会被打破。不过,这一天会由于厉牛儿的出现而很快到来吗?
对于妖术邪法,久在佛门清修的无想玄尼并不是很熟悉,她也想不出会是怎么样的旁门左道之士竟要用一个少年的鲜血来实施邪恶的计划。不过,她能探查到厉牛儿体内确实蕴藏着奇异的力量,像一座巨大的冰山,封锁在他幼小的身体里。如果说有人能不通过艰苦的修行而得到这样的力量,那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来自前世的因果。
在厉牛儿睡着时,无想玄尼试着探查一下这少年的过去,她虽然尚未觉行圆满,证得六道神通,但已略有小成。不过当她想要穿过宿业的屏障揭示厉牛儿遥远的前生,却只能看到一片迷蒙的阴翳。
杳渺前生姑且不论,以现世而言,厉牛儿的际遇也颇为离奇。他能被轩辕集收为弟子,可见他根基非同一般。
远在贞观初年,无想玄尼才刚刚开始修行不久,尚且籍籍无名。在那时她就听说过轩辕集的名字。她也从师父那里约略知道,有若干修道之士会盟,共同建造起一个覆盖神州的大结界,用来隔绝人世与妖魔异界。当时她的师父还对此不以为然,认为六界乃是先天而成,六界众生,各有轮回宿命,不是人力可以干预。以道法强行阻隔,也不过能奏效于一时,终究不能久远,最后也只是徒劳无功。无想玄尼虽是认同师父的说法,不过对于那些为了守护人间而殚精竭力的修道之人,却一直颇为敬重。
转眼二百多年过去,除了轩辕集,当年那些立盟守界之人也大都相继而去。以当今的乱世来看,他们的努力,多半已经失去了效果,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妖怪,相继现身人间,连清净的迦兰精舍,也被侵扰了。
在被妖怪追杀的少年出现的同一天,指引妖界异宝下落的秘图又被人觊觎,指示妖怪窃取。这也许只是巧合,但也让无想玄尼心生一个念头:这小小的精舍,似乎将要转入到混乱的漩涡之中了,此刻的宁静,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之前的短暂间隙。
更让无想玄尼不解的是,应劫经天图在伽兰精舍的秘密,是怎么被外界得知的?算起来,这幅图已经在伽兰精舍收藏了百年,当初知道它所在的人,恐怕都已离开人世了吧。她的三个徒弟入门年头不久,她们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幅图,更不可能会把消息泄露出去。但那蚕丝妖怪东不去西不去,偏偏就进了这佛堂,这只是凑巧,还是真的有人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呢?
当然,缚身茧并没有找到应劫经天图。无想玄尼相信,即使没有厉牛儿突然出现扰乱了缚身茧的行动,它也不可能当真在佛堂内搜索到应劫经天图。
因为,这件宝物的名称其实有很强的迷惑性,它并不是顾名思义那种卷起来的画轴,可以藏在某个角落里。实际上,它根本不是一张图,至少不是落在纸面上那种藏宝图。
有多久没有开启这张图了?无想玄尼默默思忖着,或许,又到了进入这张图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