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轩辕集和他从前的盟友们,拼劲全力守护着这个似乎被诸神遗弃了的世界,那无想玄尼以及她的同道中人则始终在怀疑或者说否定着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三界也罢,六界也好,终归四大皆空,一切都是虚妄的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修道之人孜孜以求突破空间的屏障,想要进入众神的领域时,佛门弟子则在追求着摆脱轮回的陷阱,希望抵达真实的彼岸。

然而或许是殊途同归,无论是修道者,还是拜佛人,当他们真的达到自己的目的,就不约而同的与人界保持了隔绝,极少会有得道的仙人、顿悟的觉者再回来为后来人指点迷津。所以,他们也带走了很多秘密,比如说,应劫经天图的秘密。

无想玄尼在师父圆寂前,领受了这幅图和师父的遗训,但关于图的来历,师父也语焉不详。或许,师父也没有从前人那里完全了解图中的奥秘。

就无想玄尼所知,应劫经天图本身应该并没有多么的重要。假如说那件神秘的上古异宝是天边的明月,那应劫经天图只不过是指向明月的手指。

想到手指,无想玄尼不由仰起头来,望向观音菩萨的右手食指。

佛堂内的观音立像肃穆慈悲,她左手托着净瓶,右手低垂拈着杨柳枝,食指微屈,斜伸指向无想玄尼左前方的一块方砖。

默念一段咒文之后,无想玄尼屈二指在那块方砖上轻扣三下。一滴露珠从杨柳枝上滴下来,落在了方砖上。水滴无声的弥漫开来,浸润了整块方砖。

水也浸湿了无想玄尼的手指,她轻抬手指在砖面上划了一下,竟泛起一道涟漪。平滑的砖面仿佛一方明镜,又像是一泓清池。在这小小的清池水面之下,好像有一幅摊开的画卷,平铺在水底。

无想玄尼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一步,踏上漫水的方砖,霎时没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天色微明的时候,明素芷与尉迟凌霄站在静慧的门外,她们小声嘀咕着:“你去。”“还是你去吧。”“不,你去。”“我……我不敢。”两个人相互轻轻推搡,谁都站在原地不动。

在与自己的毒液化身激战之后,静慧的心绪一直不宁静。她读了一阵经,又刺破左臂,用血抄了多半页经文,才恢复了往日的心境,但是也通宵未眠。窗纸透亮之后,她吹熄了油灯,却听到两个师妹在门外窃窃私语的声音。静慧不知她们又搞什么鬼,起身打开了房门。

两个女孩像是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的后退了半步,脸上甚至还带出些许畏惧的神情。

站在门内阴影之中的静慧见状脸色微变,她慢慢抬脚迈过门槛,用有点失落的语气迟疑说道:“你们……还是怕我是个妖怪是不是?”

“啊,不是不是!”明素芷和尉迟凌霄尴尬的连连摆手。不过她们的表情说明,静慧其实并没有猜错。

在真假墨夷邪利一战时,静慧表露了自己的身份,虽然在那段紧张的时刻,明素芷与尉迟凌霄并没有多想什么,但静下来之后,她们再看静慧之时,心里难免有些异样。原本温柔恬静的师姐,竟并非人类而是妖怪的化身,与之朝夕相处这么久却完全被她蒙在鼓里,这让两个女孩都觉得有些不是味。刚才静慧一开门,屋内光线昏暗,陡然看上去她也是如同墨染一般漆黑一团,两个女孩想到昨晚的妖怪,不禁吓得花容失色。

稍微定下神后,两个女孩又忸怩不安起来。“师姐,我们,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你可别误会。”明素芷毫无底气的辩解道。

“没什么。”静慧淡淡一笑,她也预料到两个师妹多半会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但她们心底单纯,过段时间她们习惯之后,或许就不再会对自己是人还是妖再存什么芥蒂,所以现下也不多计较。她停了一下问道:“你们两个,一大早有什么事?”

“哦,对对,我们是来找师父的。师姐你可见到师父?”

静慧一脸诧异道:“师父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她不是该在做早课吗?”

“没有!”两个女孩异口同声的答道:“师父不在她的屋里,也不在佛堂,不知去了哪里。”

“借问一声。”一个男孩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她们闻声回头,见到是厉牛儿站在后面,他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一些。

“敢问师太现在何处?”厉牛儿有点不好意思的问道:“我想向她道谢辞行了。”他本来还在熟睡,但梦到轩辕集和普相浑身是血向他说着什么,他没有听清,陡然惊醒。镇定下来想到不知师父的安危如何,自己不宜在此地久留,便要告辞离开。

“辞行?你要到哪里去?”静慧问道。

“当然是去找我师父啊。”

“你想找师父,我们也还要找师父呢。”尉迟凌霄闷闷不乐的说道。

“什么?”

于是明素芷与尉迟凌霄把醒来之后想找师父练功,但四处不见无想玄尼的经过说了一次。厉牛儿挠着头问道:“说不定师太一大早有事出门去了?”

“不会,如果师父有事要离开,不会不告诉我们。”静慧摇摇头,随即向两个师妹说道:“会不会是你们找师父的时候刚好和她走岔了?我们再一起找找看。”

话是这么说,不过静慧也知道不太可能。迦兰精舍并不大,前后不过两进院子,无想玄尼何等人物,怎么会连徒弟在找自己都察觉不到?她心怀疑惑,招呼两个师妹和自己再去寻找师父。此时天色又亮了一些,明素芷和尉迟凌霄再看静慧的样子与往日无异,她们的心情也安定了不少,跟随在静慧身后。

厉牛儿不明所以,只好也跟上去,一起寻找无想玄尼。

四个人在小院里逐间房屋找着,两个小女孩还不停的大声喊:“师父!”但是一直没有人回应。她们先到了无想玄尼的卧房。房门虚掩,卧具整洁,没有用过的痕迹,桌上的蜡烛也没有点燃过,显然她整夜没有回屋。其余一些闲置的屋子里更是空空****。

走不多远,几个人来到佛堂前。看到门外的石阶,厉牛儿想起夜里自己险些在这里被妖怪扼死,不由打了个寒颤。

静慧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们进入了佛堂。佛堂较其他房屋来得宽大,也更显空旷。环视一圈就知道没有人在这里。尉迟凌霄失望的嘟起嘴说道:“刚才我们进来看过,师父不在这儿。”

由于半夜时缚身茧曾藏在供桌之下偷袭厉牛儿,所以他就蹲下身子,向供桌下张望。明素芷白了厉牛儿一眼说道:“难道我师父会躲在供桌下不成。”

“说得也是。”厉牛儿有点尴尬的站了起来。忽然他指着一块方砖说道:“这块砖的颜色怎么和其他的不一样?像是被水浸湿了。”

其他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地面上果然有一块砖颜色更深,与别不同。尉迟凌霄俯身摸了一下方砖,砖面是潮湿的。她疑惑的仰起头。砖块上方,倒是有观音大士手持的净瓶与柳枝,不过那全是泥塑,断不会滴水下来。香案上也只有香炉,从不摆水碗,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水,单独把这一块方砖弄潮了。

这不过是件小事,几人也并不很在意,四下看了看无想玄尼并不在佛堂内,便一起转身离开。他们才跨过门槛带上屋门,却听佛堂内有人说道:“你们几个要到哪里去?”正是无想玄尼的声音。

迈上方砖之后,无想玄尼就踏入到另一个空间。非人间、非妖界,当然更不是仙界魔界那样幽远玄奥的秘境。那是用画笔创造出来的一个独立于六界之外的空间,虽然规模远不能与六界相提并论,但能以一己之力创造出一个小世界,已经是惊人的奇迹。

开元年间的画圣吴道子或许有这样的能力,不过这幅应劫经天图比他年纪还要大得多,绝非出自他的手笔。当无想玄尼第一次进入应劫经天图时,甚至有点失望。这里一片荒芜,如果说描绘的是大劫之后的废土倒有点可能,让人怀疑这幅图是否只是当年那位不知名画家未完成的作品。无想玄尼曾在这空荒中走出很远,偶尔看到一些远山,但是一点都没有发现什么关于上古异宝的线索,说不定,那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

但是,当她再次施法进入到图中,却产生异样的感觉,这里明显与上次不同,风景的层次丰富了很多。当无想玄尼走入这个独立的世界,似乎置身入群山之中,只是远山近水都明显是画出来的,山峰全是用枯瘦的线条勾勒,青绿的水墨点染填充了整个天地。无想玄尼抬起手臂,看到自己的手与衣袖也变成了用墨线勾勒而成,不禁苦笑一下,在这里,自己竟也变成了画中人。

在无想玄尼脚下,一道蜿蜒小径通向前方,她沿着小路走出不远——不,也许是走出了很远,因为周遭的景色已经变幻,不再是绵延的群山,而是一片怪石嶙峋的低谷,像是江河干涸之后露出的河床。这一带的画风也更显粗犷豪放,不过小路的痕迹依然可以辨别出来,只是前方路正中,突兀的立着一个半人多高的香炉。

宝物的秘密,莫非就藏在这香炉之中吗?无想玄尼走近香炉,她还没有伸出手,香炉盖突然被顶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

无想玄尼先是一愣,随后几乎哑然失笑。那是一只小白猿从香炉里爬了出来,它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看到无想玄尼后,“吱吱”叫了两声,跳下香炉逃走了。它跑了两步,停下回头看看,似乎是在等无想玄尼跟上来。

这香炉与白猿,上次无想玄尼都没有看到。它们是一直隐藏在某个地方,还是这次才凭空出现呢?无想玄尼没有时间去猜测,她加紧脚步去追赶白猿。

小白猿体形甚小,比狸猫大不了多少,但身法却极快。无想玄尼追多快,它就跑多快,始终差着几步。如果无想玄尼全力而为,或也可以追上去擒住小白猿,不过她心下好奇,想看看白猿究竟要带自己到哪里去,所以也就存心留了点分寸,只要不追丢也就是了。

追了一阵,小路变得宽阔起来,山石河谷渐渐消失,远处显现出一座工笔描绘的城池,楼台殿阁鳞次栉比。无想玄尼抬眼眺望,见城门上方,赫然写着“长安”二字。她暗自吃惊,怎么竟到了这里。

但小白猿并没有进城,而是绕城而过。无想玄尼紧紧跟随,眼前是一大片寺院。以方位而言,这一带该是长安城南所谓樊川八大寺了。小白猿在禅林中穿来绕去,最后在一座舍利塔前停了下来。

寺院的建筑大同小异,无想玄尼未曾去过长安,她环视四周,一时也辨不出这是哪座名刹。她见小白猿停止不前,便跟了过去。

小白猿在舍利塔前又蹦又跳,猿臂伸展指着地面“吱吱”叫个不停。无想玄尼顺它所指看去,地上赫然是一个深坑。自然,深坑也是画出来的,笔法简略,看了一阵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无想玄尼略加思索后看着小白猿问道:“你把我引到此处,是想告诉我那宝物原本埋在这里?”

小白猿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现在它已经被挖出来了是不是?”

小白猿又点点头。

“那么,它被带到哪里了呢?”

这次小白猿摇起了头。

“如果它出现在人间,你会知道吗?”

小白猿歪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无想玄尼似乎明白了点什么,那件传闻中的上古异宝或许真的存在,而且也已经被从原来埋藏之处挖掘出来,这只小白猿与那件宝物不知道有什么渊源,对它的所在可能会有感应,所以这幅图才能指引宝物的去向。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小白猿和上古异宝的关联中断了,所以现在那件宝物落在何处,也就难以知晓。无想玄尼并不知道那件宝物究竟是什么,更谈不到觊觎之心,既然不知下落,她也就作罢。

小白猿向无想玄尼一龇牙,说不上是笑了一下还是做了个鬼脸。它三窜两跳来到青绿色的河边,一个翻身跃入河中,水面上多出一圈圈墨线描绘的涟漪。

随后小白猿从水中冒出头来,并且向无想玄尼挥动手臂,像是在告别。无想玄尼不禁莞尔,此刻小白猿的神情动作,实在像是一个淘气的孩子。无想玄尼忽然心念一动,这白猿的五官,确实像人多过像猿猴,而且仔细看的话,还有几分眼熟。

那白猿眉眼之间,与厉牛儿倒有七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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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档案之:画中猿

力:★

法:★★

速:★★★

智:★★★

守:★★

以水墨画的形态生活在应劫经天图中的白猿,平时隐藏在一个香炉之中,它能否离开这幅图以普通猿猴的状态存在还属未知。除了奔跑速度很快,似乎没有其他本领。不过与传说中的上古异宝存在某种关联,能感应到它的位置,只是,如果那件宝物被以某种方式隔绝起来,那它就失去了感应能力。另外,在无想玄尼看来,它与厉牛儿长得颇有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