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如来自地狱的可怖声音在夜空回**,村里的黑狗黄狗跟着狂吠两声又变成了畏缩的呜咽。
云胡摩的哀嚎充满痛苦与愤怒,比它的兵刃更加尖锐刺骨,天地间的空隙似乎都被这悲鸣填满,上及云霄,下至冥泉。厉牛儿闻声一惊,心也骤然缩紧,直到这鬼哭神嚎终于如烟瘴消散在空中,他才长出一口气。
宁归邪倒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在被灰猫打断了决斗之后,他就负剑而立,冷眼看着云胡摩。但胸膛的起伏和粗重的呼吸声还是显露出他其实没有看上去那样气定神闲、从容不迫。他既不知灰猫的来历,也不解云胡摩为何捧着一张人皮大放哀声,但借此获得喘息之机,却是求之不得。
在暗夜之中,厉牛儿看不清那张人皮的样子——想来常人也都难以从干瘪的人皮上辨认出生者的原貌。不过看到云胡摩突然如此伤恸,厉牛儿立刻就猜到那是谁的皮了。他觉得这只灰猫八九不离十就是甘棠驿的“大灰”,也就是从鬼门寨救出自己的衔蝉子。然而它怎么会从北窑村带来了贩枣汉子的人皮,却不得而知了。
鼠群缩在院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些特别狡猾的,已经钻出了篱笆,随时准备溜走。但那大灰猫根本没有在意它们,只是睁大溜圆的眼睛盯着云胡摩,等待着它下一步的反应。
撕心裂肺的鬼哭神嚎终于止住,云胡摩低下头,横眉立目瞪着眼前的灰猫,它双眼密布血丝,神情狰狞可畏,好像完全不感激这灰猫大老远带来的礼物。双方对视一阵后,云胡摩对灰猫咬牙切齿道:“咿——呀!你是哪里来的猫妖?把我儿……把这劳什子给我,是专门来消遣我的吗!”声音嘶哑粗粝,不复先前的童音。灰猫被它的态度激怒,弓起腰发出威胁的“嘶嘶”低吼,目露凶光。
云胡摩仰头狂笑数声,随后一抖手腕,将搭在三棱透骨锥上的人皮甩在半空,人皮迎风展开如同旗帜。云胡摩手中的透骨锥自上而下划过人皮,锥尖的锋刃将其分为两半,两半截人皮飘落到泥泞中。
厉牛儿心中一凛,他原本以为云胡摩见到儿子的人皮,难免哀伤过度,心乱如麻,不会再有心思相斗,说不定还会带着人皮逃走。却没想到这妖怪竟如此决绝,那看来今夜之事还是难以善了。
果然云胡摩挑开人皮后,三棱透骨锥反转而下,疾如流星刺向伏在地上的灰猫。那灰猫早有防范,不慌不忙。见寒光闪耀,锋刃已经快要刺到头顶时,才一跃而起,闪过锥尖,展开身子扑了起来。
灰猫跳在半空时,后腿在透骨锥的铁杆上一蹬,借力而上,像一片阴云笼罩在了云胡摩的头顶。灰猫伸出锋利的前爪,如电光石火般挠向云胡摩的双眼。
三棱透骨锥原本就是朝下方刺的,又被灰猫蹬了一脚,云胡摩来不及收势招架,急忙甩头闪躲,同时抛掉透骨锥抬臂格挡。但它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虽然眼睛避开,但左眼皮还是被灰猫的利爪划破,半截眼皮耷拉下来,鲜血涌出模糊了视线。
云胡摩低吼一声,不顾伤痛,也来不及俯身拾起兵刃,直接挥起爪子和灰猫厮打在一起。云胡摩身形矮小,但比灰猫还是大得多了,它们拼斗的时候不但是舍弃了人性,连妖怪都不像了,完全是两只野兽在你死我活的搏命。
它们在泥泞的院子中翻滚,灰猫和鼠怪的叫声此起彼伏,不知是谁受了伤,还有血花飞溅。群鼠躁动不安,发出乱哄哄的“叽叽”声,但谁也不敢靠近。厉牛儿的心悬了起来,他向宁归邪问道:“依你看,这灰猫能赢吗?”
宁归邪的目光始终不离这场凶残的争斗,厉牛儿在一旁注视着他,见他皱起眉头皱起,然后好似有点犹豫的点了下头,轻声说道:“能。”
话音刚落,灰猫就找准空隙,一口咬住了云胡摩的咽喉。云胡摩手脚乱蹬,极力挣扎,但喉头被死死咬住,分毫挣脱不得。而且灰猫趁势伏在云胡摩背上,使其无法还击。不多会儿工夫,云胡摩渐渐失去力气,身子一软,向后倒下。
灰猫腾身跃起,没有被压在云胡摩身下,而且它依旧咬紧妖怪的喉咙不放,又等了片刻,见云胡摩已不再挣扎了才松开口。
鲜血自喉头的伤口汩汩流出,云胡摩身子还在抽搐,但显然已经活不成了。它的嘴巴一张一合,似是想要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在它倒下之后,鼠群失去统御,立时变得惶然失措,处于外层的老鼠们开始陆续溜走。灰猫呼呼喘着气,好像也很疲劳,它环顾四周,猛地挺直身子大叫一声“喵”!如同一声炸雷,余下的老鼠轰然四散,攀篱笆、钻地洞,仓皇逃窜,向着四面八方逃入到茫茫夜色中。
转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厉牛儿与宁归邪,还有虎视眈眈的灰猫,它依旧警惕的看着四肢抖动的云胡摩,防备它再起伤人。
厉牛儿刚才看得瞠目结舌,此刻对濒死的云胡摩却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他先看看灰猫,见灰猫对自己好像没什么恶意,便走近前去,冲灰猫拱拱手:“大灰,这次又多蒙你解围了。”灰猫一歪头不搭理他。厉牛儿也不在意,小心的弯腰俯视云胡摩。
刚才还凶狠逼人的妖怪,现在躺在烂泥里,像一个畸形的破旧偶人。它的喉咙血肉模糊,眼中神光涣散,已看不到什么生机。厉牛儿嗟叹一声,刚想站起来,却见云胡摩眼睛一翻,又露出一线寒光,盯住了厉牛儿。
这一下出其不意,厉牛儿不由惊的倒退半步。但云胡摩没有什么危险的举动,只是勉强抬起右手颤抖着指向旁边的地面。厉牛儿顺它所指方向看去,地上只有一条脏兮兮的物事,他纳闷的看了两眼,才发现原来是刚才被抛掉的人皮。
看看云胡摩的样子,厉牛儿略一迟疑,一咬牙捡起来那张人皮,递到云胡摩眼前问道:“你是要这个吗?”
云胡摩已经说不出话,口中“咿咿”两声,两行红色的**顺着它的眼角流下。厉牛儿心中五味杂陈,不留神云胡摩已经用最后的力气高举起右手。
灰猫发出警告的“呜呜”声,厉牛儿这才惊觉闪避,但云胡摩的手已用力落下。但这一击却不是偷袭厉牛儿,而是刺进了云胡摩自己的胸膛。它的指尖伸出来锋锐如刀,刺入左胸之后又向下一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黏稠的黑红血液从伤口涌出。
本来就已受了致命伤,为何又要如此自残?厉牛儿惊骇不已,宁归邪也握紧了剑柄。云胡摩划开自己胸膛之后,吐出一口气,然后身子立刻瘫软,连抖都不再抖了。两名少年再度凑近观看,见它全身僵直,皮肤晦暗如同落叶,显然已经死了。
“那是什么?”厉牛儿指着云胡摩胸前的洞口问道。在那骇人的伤口之下,隐隐有微弱的红光闪动。
他话音刚落,云胡摩的尸体迅速发生了变化,原本就瘦小的身躯仿佛脱去水分一样,收缩的更小了。然后像腐朽的枯木一样片片剥落,散在地上不多时就和泥泞混在一起无法辨认了。
随着云胡摩躯体的分解,它胸膛内闪着红光的物事,渐渐显露出形状。
“这,这是一颗心啊!”厉牛儿惊呼道。
“原来如此。”宁归邪点了下头,“这妖怪拼尽最后的力气斩断了自己的心脉,把仅存的一点妖气封在心中,所以身体急剧腐朽,但心却留了下来。”然后,他蹙眉不解道:“不过,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厉牛儿看着那颗不肯死去的心,却恍然大悟,他觉得眼眶有点湿润,抽了下鼻子说道:“我知道为什么了。”说完弯下腰用手中的人皮裹住妖怪的心捧了起来,他又在附近找到另一半人皮,也裹在心外,包成一团。
灰猫和宁归邪一起盯着厉牛儿。“这妖怪虽然凶,但其实没那么坏。”厉牛儿解释道:“它留着一颗心不肯死,就是还惦记着儿子,所以我想把这颗心和人皮埋在一起,完成它的心愿。”
灰猫用力抖抖身上的泥水,不以为然的看了厉牛儿一眼。
“哼,这明明是妖怪,你却当它有人心,以后少不得有你的苦头吃。”宁归邪晃了晃手中的宝剑,“倒不如我把这颗心切开我和你分着吃了……”灰猫“喵”了一声,宁归邪看它一眼又说道:“与这猫儿三个分着吃了,这心里还蕴藏着妖力,吃了之后大可恢复元气,甚有好处。”灰猫同意的点点头。
“什么!”厉牛儿吃惊的连连摇头:“怎么能这么做,还是应当埋了。”
宁归邪和灰猫对视一眼,似乎都觉得厉牛儿这小子愚不可及,失望的连连摇头。不过,他们倒也没有阻拦,任凭厉牛儿找了铁锨在地上挖坑。但厉牛儿身小力薄,老半天也只挖出一个浅坑。宁归邪实在等的不耐烦,一把推开厉牛儿,把手中的鲸澜剑插进了坑中。
鲸澜剑本就是一柄阔剑,宁归邪双手离剑,默念咒语,宝剑自己立在坑中转了两圈,立时挖进去三四尺深。坑口虽不甚开阔,但埋一颗心是足够用了。厉牛儿连声称谢,宁归邪收回宝剑,叹口气道:“我竟然用师门宝剑帮你做这种蠢事。”他按动腕上机关,把鲸澜剑送入虚空,还放到蜃气楼藏剑阁去了。
厉牛儿埋好人皮裹着的妖心之后,将土踩实,他也不懂往生咒,默念两句“南无地藏王菩萨”权且抵过。此际雨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没有亮。他扫视一下周围,只见院子里还有许多冻僵了的鼠尸,以及云胡摩和老鼠留下的污血。又想起屋中的土炕也被鼠群破坏,实在没法安歇。如果等到天亮,村民们再来询问夜间之事,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只好向宁归邪说道:“我看这里也待不得了,咱们只好立刻就走,等不到天亮了,你觉得如何?”
宁归邪点点头。厉牛儿又问灰猫道:“大灰,你是要自己去,还是跟我们一道走呢?”灰猫也不答话,径直走进了柴房,看了看元宝,一跃跳上了马背。元宝先是一惊,刚要嘶鸣跳跃,灰猫发出安抚的呜噜声,元宝立刻镇定下来。
“这么说,你是要跟我们一起走了。”厉牛儿看到安坐马背的灰猫点了点头,他挠头道:“这倒是好,可是你怎么不开口说话呢?上次你化作人形救我的时候,是会说话的啊?你,你当真是大灰,呃,衔蝉子吧?”
灰猫都懒得“喵”一声,干脆闭上眼睛打起盹来。厉牛儿有些无奈,但知道这灰猫是友非敌,所以暂时也不深究,解开元宝的缰绳,牵着马跟宁归邪走出了小院。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摸黑前行,后半夜的寒风吹在他们潮湿的衣服上,两个少年此刻才感到了寒冷,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咬紧牙默默走着。
他们经过的屋门全都紧闭着,但有许多双眼睛从门缝里偷偷窥视着他们。这夜晚村民们备受惊吓,他们已经不想再出来查看深夜经过村子的不速之客是谁,只盼他们快点离开、长夜早点过去。
好在这村子不大,也没什么岔路。虽然不熟悉道路,但厉牛儿他们沿着泥路走了不太久,也就穿村而过,到了另一边。厉牛儿回头望一眼黑沉沉的屋舍,摇摇头继续朝前走去。
现在厉牛儿又冷又累,只盼着能再找到一处干燥的所在,能生一堆火暖暖身子,再好好睡上一觉。他疲惫的拖着脚往前挪,忽然觉得脚下一滑,几乎摔倒。厉牛儿打个愣神站住,暗想莫不是自己太累了所以都站不稳了吗?却见宁归邪也停身站住,马背上的灰猫睁开了眼睛,转头回望。
这时地面又轻微的晃了一晃,厉牛儿这才明白,原来是地震。不过震动极微,如果不是他们在静夜中行走,也未必能察觉到。这种轻微的震动,通常没有什么危害,厉牛儿稍等了片刻,平稳的大地没再有丝毫的震颤,他也就不再当回事。但却见灰猫凝神回望,目光炯炯,如临大敌。厉牛儿顺着灰猫的视线转头望去,夜色茫茫,他什么也看不到。
厉牛儿忽然心中一动,灰猫一直看着的,正是自己来时的方向,莫非刚才的地震,是从灵云泽那一带传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