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滚雷,又像是牛吼的沉闷声响从深深的地下传来,往日坚实的大地不再安稳可靠,忽而左摇右摆,忽而上下起伏。像是有谁躲在厚实的棉被下面,不安生的来回翻动身子。

明素芷与尉迟凌霄此时距离灵云泽二十多里远,她们站在半山的缓坡之上,宛如置身于浪中小舟,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随之晃动。她们身后的深林草木无风自摇,枝干发出吱吱咯咯的哀鸣,鸟兽穿过落叶衰草,四散逃奔。松动的石子接连不断从她们脚边滚下山去。

两名少女驻足回首,只见一片夜色沉沉,无尽的黑暗中隐藏着危险的气息。尉迟凌霄脸色苍白,颤抖着嘴唇问道:“师姐,师父让咱俩从速离开,百里之内不许回头。可是现在山摇地动的,只剩师父和大师姐留在伽兰精舍,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出危险,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她越说越是担心,眼圈发红落下泪来。

明素芷瞪了她一眼说道:“你乱说什么!师父法力高深,师姐……师姐也不是等闲之辈,她们怎么会出危险?何况师父也说了,地下那怪物,原是当年祖师镇伏的,如今有师父在,它还能反了天吗?”她虽然嘴硬,但是地面摇晃不已,还是晃的她心慌意乱,忐忑不安。

震动的源头就在灵云泽,她们知道离得越远越是安全,但已经走出大老远,地面的震颤仍是如此明显,灵云泽中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她们惴惴不安,踯躅不前,焦急的频频回首张望。

任凭她们如何远眺,也望不到灵云泽中的一池秋水。清浅的水泽仿佛已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泥浆,水面上气泡翻涌,小鱼小虾承受不住来自水底的震动,肚皮翻白随波飘**。幸存的水族在徒劳的挣扎跳跃,却无处遁逃。

在倒伏的芦苇**中,突兀的耸立起一块嶙峋巨岩,峥嵘可畏。突然这块巨岩猛地摇晃一下,上部裂开大口,从中发出轰然巨响,宛如同时敲动千面牛皮大鼓。仔细看去,原来这岩石竟是硕大无朋的怪物头颅,单是一颗头就足有数间房舍大小,身躯还不知如何惊人。这怪物头角凸起,面貌如龟似鳄,又带三分龙形。它头上密匝匝覆盖着参差不平的鳞片,每一片都厚如城砖,上面还遍布青苔,泥水淋漓,说不出的凶恶骇人。

一阵轰雷似的长鸣之后,怪物再度晃动身躯。它巨大的躯体仍隐藏在泥沼之下,被沉淀数百年的胶泥紧紧裏住。它在努力试图从地下拔出身子,剧烈的动作使得大地也随之震颤不已。这怪物龙蛇般的头颈之后,已有少许部分已经露出地面,在它岩石一样厚重的硬壳上泥污斑驳,在泥垢之下依稀能看到一些弯弯曲曲的痕迹,看上去竟像是梵文,只是笔画已经模糊不清。

伽兰精舍正建在这怪物背脊之上,当这怪物破土而出时,伽兰精舍的前院几乎被它夷为平地,唯有佛堂的屋宇尚且完好,但屋顶瓦片也跌落了一地。无想玄尼伫立在瓦砾堆中,任凭脚下怎么摇晃,她仿佛浑然不觉,双掌合什,岿然不动。

灵云泽内的气流也被怪物扰乱,打着旋儿卷动满地的沙尘,无想玄尼宽大的僧衣在风中摆动,她凝神闭目,口中只管不停的念诵真言:“南无萨多南,三藐三菩陀,俱知喃,娑舍啰婆迦……”正是佛门光明秘法,降服诸魔外道的大楞严咒。在她念动咒文时,宝相庄严,虽无灯火照耀,周身自有一种莹润的光芒笼罩。无想玄尼诵佛之声并不高亢,但任凭外界如何喧嚣也无法将其遮掩。

在无想玄尼身旁一丈开外,一名妙龄女子手持细长软剑挺身侍立。她身着僧袍,却有一头秀发,因为来不及打理,只是随意挽了个髻子。她手捏剑诀,神情冷峻,凝视前方的怪物。这持剑少女正是刚恢复妖身的静慧,或者说曾经的墨夷邪利。

无想玄尼将妖力重新注入静慧体内之后,她的法力或者说妖力立时增长了一大截。但新修炼的佛门真气与她旧日的妖气要融会贯通,尚需时日,因此她现在的功力还未尽复旧观。不过若是再遇到尸祢罗与之正面交锋,纵使不能取胜,也不致再吃亏。现在无想玄尼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念诵咒文,自身并无半点防护,完凭静慧代为防御。对于这个妖怪弟子,无想玄尼固然是对她信任如旧,另外也是别无他法,只能将安危托付给这个妖怪弟子,留下全部力量应付醒来的怪物咸池鼍鼋。

虽然自接掌迦兰精舍起,无想玄尼就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但她也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看到咸池鼍鼋的头颅伸出水面,这怪物的庞大超乎想象,又有坚硬的外壳防护,如果等它全身都爬出来,就再难伤它分毫。到时不但伽兰精舍**然无存,河东百姓也将生灵涂炭。唯有趁它还未脱身,再度将其镇伏在水泽之下。

当年昙衍玄尼曾与咸池鼍鼋激战七日七夜,终于在它疲乏之后,用大楞严咒将其镇住,并在其背上留下梵文咒语,压在灵云泽池底之下。因此今日无想玄尼不需要再经历一番苦战,只要再度念诵真言强化咒缚,就可以让咸池鼍鼋重回地下继续沉睡。这个法子与念诵《金刚经》把妖力还给看似静慧有异曲同工,但其中却大有分别。

墨夷邪利的一半妖力被封在《金刚经》内,静慧只需顺势承受,如同将一壶茶水注入茶碗。而无想玄尼诵出的大楞严咒每一个字,都需要将自身法力倾注其中,用以突破咸池鼍鼋的坚壳厚甲,压制住它的妖力。看似唇舌间轻描淡写发出的声音,却好像用斧凿在山岩上錾字一般艰难,是以对自身消耗极大。无想玄尼已经反复念诵了一个多时辰,汗透重衣,暂时阻止了咸池鼍鼋全身爬出水泽,但要想重新将它压入地下,还不知要花多少工夫,耗费多少的法力。

咸池鼍鼋仍旧在尽力挣扎,无想玄尼咒文中蕴含的法力,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穿过泥沼落在它背上,把它压得火冒三丈。它很想来个大翻身,将后背的重负和念咒之人全都掀到水底去,无奈动转不得。它又想一口咬碎无想玄尼,但它无论怎么转头,终究不能探到后背上。愤怒的咸池鼍鼋仰天怒吼,雷鸣巨响震动天际,不知传出多远。

静慧闻声凛然,她昔年为妖之时,也曾云游四海,见过大大小小不少妖怪。比这咸池鼍鼋法力高强的并不稀奇,但体型比这怪物更大的,只怕海中或是妖界深处才有。有些本领大的妖怪,兴之所至可以化身到如山一般高大,但那只是弄些幻象罢了,并非真的可以变得像山那么沉重。她现在只盼师父能早点将这巨怪降服,否则等它钻出地面,真不知什么神兵利器才能将其斩杀。

由于两名小师妹道行太浅,无想玄尼怕她们有什么闪失,命令二人外出躲避,只留下静慧一人。而且被咸池鼍鼋这么一闹,往日笼在灵云泽之上的结界效力也去了七八成,形同虚设。静慧怕自己不能守护周全,就紧贴着地面布下一层蛛网,这层蛛网虚悬在水面上,一直延伸到灵云泽外水畔。这样她只需守在师父身旁,就能同时察觉四面八方的动静。

当然,咸池鼍鼋折腾的地面一直在震动不已,不过静慧能敏感的发现除去地震以外的异动。她正全神戒备,忽然发觉西南方向有些轻微的扰动。静慧立时回首看去,见西南方远处芦苇丛起伏摇摆,好似没什么异状。但静慧此时耳聪目明,更胜往日,她一边眺望,一边细听有什么声响。果然,轻微的“啪嗒啪嗒”声顺着蛛丝传了过来。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静慧有点诧异,她听出来这像是脚步声,若是有人趁虚而入,踩着水面走进来,倒也不足为奇,奇怪的是从蛛丝的震动判断,这是一双异常长大的脚板。要是与大脚相称,那这双脚的主人该是个巨汉了,可静慧目力所及,只见芦苇,没看到什么高人。

静慧不敢怠慢,脚步声如此怪异,说不定又是什么妖邪袭来,她轻轻举起宝剑,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大哥,真,真大啊!”忽然,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说道。

“废话,大哥当然是最大,还用你说。”另一个声音斥道。

“我是说那个怪物,真,真大。”

“我们一开始就看到啦,不用你说。”

“离近了看,越发大些。”

“嘘,都闭嘴!莫让人听到了!”一个稍高一点的声音怒道。

于是,对话停了下来,只剩下安静的脚步声。不知无想玄尼是否听到了这些声音,但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依然是在全心念动楞严咒。静慧侧目看了一眼,见师父没受干扰,便放下心来面朝语声方向,等待来者现身。

不一会儿,芦苇“沙沙”作响,草叶分开,一个人先探头出来,却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他也不过五尺来高,正左顾右盼,仰头猛然看见静慧手持利剑,冷眼看着他,一瞬间神情似乎有点尴尬,但随即就恢复自然之态,若无其事噼里啪啦的走了出来。

静慧正要问话,却见这人肩膀一晃,左右闪出三颗头颅,相貌各异,连同最前面这这个,八只眼睛一起仰视静慧。静慧先是一惊,暗想这人果然是个妖怪,再细看时却哑然失笑。原来那不是一个四头怪人,而是四个人排做一行,而且他们的八只脚一起绑在两片长木板上,竟是这样踩水走过了灵云泽。

“原来只是个小尼姑啊。”排在第三个的怪人说道。

“三哥谬矣,这哪里是个尼姑,分明有头发,我看是个道姑。”排在第四那人说道。

“无想玄尼的弟子,怎么会是道姑?况且这女子身着僧衣,需知尼姑也有带发修行的。”第二个不以为然。

“带发修行只合叫做居士,怎么算是尼姑?”第三个人反驳道。

“我看这姑娘生得俊俏,定是尘缘未了,故此才没有落发。”第四个人摇头嗟叹,似乎甚是惋惜。

静慧越听越恼,一抖手腕,掌中软剑如银蛇摆尾,铿然有声。她眉梢挑起,正色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怪人,因何擅闯迦兰精舍!”她原本性情柔和,重获妖力之后,略长了三分火性,要是明素芷在,听到有人这样编排自己,早已连珠炮似的骂了回去。

四个怪人听到静慧的话,哈哈大笑,他们脚下发力,绑在脚上的棕绳立刻绷断,四个人散成一排。他们身量都不高,为首五尺多的老者已是其中最高大者,排在后面几人依次矮一些。排在第四的人最矮,不过起码也有四尺了。他们身高一个不如一个,年纪也是由大到小排的分明。虽然四人俱是须发花白,但是个子小的,黑发就多几分,白发就少几缕。第四人就只是鬓边略有几根白发而已。他们俱是身着缺胯袍子,衣分四色,青黄白褐。四人未戴冠帽,只是拢发包巾。

站定之后,为首之人昂然道:“你这小女子好来无礼,我等弟兄好端端的,为什么说我们是怪人?再说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这里只有遍地瓦砾,哪有什么精舍,凭什么说我们擅闯?”

静慧一时语塞,但正当非常时刻,寻常人哪会在这时进入动**的灵云泽,必然来者不善。她也不多在言语纠缠,只是追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此作甚?”

四个人交换一下眼色,一起点点头,为首老者哼了一声,仰着脸说道:“哼,说出来吓破你的胆,我们四人乃蟒山四不散人是也!老夫路不到,二弟施不成,三弟任不善,四弟钟不鸣。”他声音高亢,说完之后,四个人脸上俱有洋洋自得之色。但等了一会儿,见静慧神色未变,似乎不像被他们四位高人的名头吓住。都沉下脸显得有些泄气。

为首的路不到瞪圆了眼睛盯住静慧,静慧实不曾听说过他们的名号,但既然对方报名,她也不好失了礼数,于是稽首道:“原来是四位散人,贫尼是迦兰精舍弟子静慧,家师正有要事在身,不便待客,未知四位到底有何贵干?”她嘴上虽然客气了些,但丝毫不敢放松戒备。

“我就说她是小尼姑吧。”任不善捻髯说道。

路不到转脸看了看在水泽中怪兽,又看看闭目诵经的无想玄尼,嘿嘿冷笑道:“我们倒也没什么贵干,不过是来此取一件物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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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档案之:咸池鼍鼋

力:★★★★

法:★★

速:★

智:★★

守:★★★★★

本体是河东水泽中一只小龟,涿鹿之战后,黄帝怒斩蚩尤,并将其尸解。尸解蚩尤之地后世称为解县,蚩尤血流入水泽,将池水染红,留名解池,原本水草丰美之地化为盐泽。小龟也另觅他处栖身,但其饱饮蚩尤血之后化为妖物鼍鼋,伏身灵云泽底修行数千年,但它天性愚钝,并没有练成多高深的妖术,只是体型庞大到十亩方圆。在北魏时,初步修炼功成,准备破水而出,引发强烈地震。幸好当时被昙衍玄尼以法力降服,没有造成生灵涂炭的大祸。此后它就再度潜伏水底,在佛法作用下,长期处于沉睡状态,直至唐末才又苏醒。由于体型过于巨大,又有坚硬的外壳保护,几乎无法杀死,用一般的法术也很难起到大的作用,唯一的弱点是行动迟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