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苏氏和庞氏说了做亲的话,回家从头至尾,把彼此问答的话详细告知周琏。周琏甚喜,说道:“这件事,你到做的有了门路,我深感你。只是何家和老爷、太太,还不定怎么。”
苏氏道:“大爷到疑难处,只管和我说,大家想法儿办,不怕不成。周琏点头道:“如此甚好。苏氏又道:“我还见齐姑娘来。”周琏笑问道:“人才何如?”苏氏道:“不像世上的人。”周琏惊讶道:“这是怎么说?”苏氏道:“是天上的头等仙女,降落人间。从头上看到脚上,我虽然是个女人,我见了他,也把魂魄失去。不知大爷见了他,是怎么?”周琏听了
,直乐的手舞足蹈,狂笑起来,问苏氏道:“这事全要你成全我。你可偷空儿探问太太口气。不可令何家那酣怪知道,他坏我的事。”苏氏去了。
过了两天,苏氏回复道:“太太的话,我费了无限唇舌,到也有点允意,昨晚我听得太太和老爷说,老爷怒起来道:‘怎么他这样没王法!家中现放着正妻,又要娶个正妻,胡说到那里去?他要娶妾,三个两个由他,我也想望得几个孙儿慰老。况齐贡生是最古执不过的人,这话和他说,徒自取辱。’又道:‘怪道他日前认齐贡生老婆做干妈,原来就是这个想头,真是少年人不知好歹。以后到要着他将念头打灭,安分读书为是。’”周琏听了这几句话,便和提入冰盆内一样,呆了好半晌,方向苏氏道:“你还须与我在太太前留神,老爷的话,我再设法。”苏氏道:“这还用大爷吩咐,再无不舍命办理的。况那边庞奶奶已依允了。
此事若罢休,我脸上也对不过人家。”周琏道:“你说的甚是。此事若不成,我还要这性命做什么?总之这事,我都交在你身上。”苏氏满口应承去了。
周琏屈指计算,明日该到书房中宿歇,若挨到那晚四鼓时分,即扒在墙头等候。不想蕙娘自苏氏去后,也急着要问个信息,偷走在夹道内。周琏看见,忙拾一小块炭丢下去,先拿过枕褥,后提了灯笼,两人到一处,且顾不得说话,先行干事。事完,周琏将蕙娘抱在膝上,便说他母亲和他父亲的话。蕙娘道:“你父亲尚如此,我父亲更不须说。难道就罢了不成?”周琏道:“我便死去,也不肯罢了。我这几天,想算着叶先生,并我父素日相好的朋友说这话,再看何如。”
蕙娘道:“你是极聪明的人,你估料烦他们说,也有个中用,只用你父亲几句道理话,他们就是个罢休。你依我说,咱两个且欢会这五夜,过了五夜,你回到家中,便装做起病来,一口饭不要吃,却暗中说与苏大嫂,与你偷的送东西吃。你父母定心着慌。到危迫时,然后着那苏大嫂替你在太太前以实情直告:若娶不了姓齐的女儿,情愿饿死。只用三天,你父母只生你一个,又没孙儿,不怕他老两口不依。到只怕还要替你想妙法儿,成就这件事,也定不住。”
周琏听罢,抱住连连亲嘴道:“我的心肝,我此刻才知你是我的老婆了。此计大妙!你我事体无不成矣。”蕙娘道:“还有一件大疑难处。你丈人、丈母未必肯依,又该怎处?日前苏大嫂说,用五百银子,已安顿住了,未知确否?”周琏笑道:“我丈人是个赌钱的魁首,又
不重品行,只用泼出一二千两银子,教他怎么便怎么。到是你父亲,真令人没法。”蕙娘道:“有我母亲与他作对,有何不妥?我如今也顾不得羞耻,早晚与我母亲实告,着他救我罢。”两人商量停妥,又大干起来。
不意庞氏出恭,素日在午未时分,昨日吃了些烙饼,大肠干燥了,便不出恭。此时鸡叫时候,忽然腹中作痛,穿了衣服,提了一碗灯,将走到夹道门前,只听得有男女**之声,大吃一惊。连忙将灯吹灭,侧耳细听,是他女儿与人做事,**声艳语,百般难述。不觉得浑身苏软,
气倒在一边。彼时便欲闯将入去,又怕有好有歹,坏了自家声名。没奈何,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等候下落。心上猜疑,不知和谁胡干?只等到东方亮时,男女喘息之声与**之声,上下互应;又听得他女儿,越叫念的一声大似一声,着实不像些话说。再听那男人口里也是任意乱道,却听不出语音是谁。这婆子越听越气,越气越恼,越恼越恨。后听到着实凶狠田地,两手只在心上乱挝。少刻,**声两罢,艳语双休;又听得唧唧喁喁,说起话来。须臾,听得那男人道:“是时候了,我去罢。”
少刻,蕙娘开门来,乍见他妈坐在门旁台阶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只吓的惊魂千里,浑身打起战来。庞氏看了一眼,将上下牙齿咬的乱响,恨骂道:“不知羞的贼**妇,臭蹄子!”蕙娘知事已败露,连忙跪下痛哭起来,庞氏道:“你还敢哭,只怕人不知道么?”说首一蹶劣站起,人夹道内,坐在一块大炭上。蕙娘也跟了入来,又跪在面前。庞氏道:“你做的好事呀,恨杀我,气杀我!呵呀呀,把亏也吃尽了,把便宜也着人家占尽了。你快实说,是个谁?是几时有上的?”蕙娘到此地步,也不敢隐藏,低低的说道:“是周大哥。”庞氏忙问道:“可是你干哥么?”蕙娘道:“是他。”庞氏听罢,将一肚皮气恼,尽付东流,不知不觉的就笑了,骂道:“真是一对不识羞的臭肉!你还不快起来,在这冷地下冰坏了脚,又是我的烦恼。”
蕙娘见庞氏有了笑容,方敢放心站起。先时止是惊怕,此刻到有些害羞,将粉项低下,听庞氏发落。庞氏又道:“臭肉!是从几时起首?如何便想到这夹道中来?”蕙娘将前前后后,通首至尾,说了一遍。庞氏道:“真无用的臭货!他会过这边来,难道你就不会过他那边去?
夜夜在这冷地下着尿屎薰蒸。他不要命,你也不要命了么?今夜晚上,你就到他那边去,赶天明过来。教他与你写一张誓状,他将来负了你,着他爹怎么死,着他娘怎么死,他是怎么死,都要血淋淋
的大咒,写的明明白白。你父亲是万年县头一个会读书的人,岂有个读书人的女儿,教人家轻轻易易点污了就罢休的理!况男子汉,那一个不是水性杨花?你不拿住他个把柄还了得。你只管和他明说,说我知道了,誓状是我要哩,若写的不好,还要着他另写。他若问我识字不识字,你就说我通的利害,如今许大年纪,还日日看《三字经》。此后与你银子,不必要他的,你一个女儿家,力最小,能拿他几两?你只和他要金子。我再说与你,金子是黄的。”
说罢,从炭上起来,连恭也不出了。正要开门出去,蕙娘将衣襟一拉,庞氏道转头来问道:“你拉我怎么?”蕙娘低下头,略笑了笑。庞氏道:“臭肉。你要说,只管说罢。还鬼什么哩?”蕙娘道:“日前周家那家人媳妇儿说的话,全要妈做主,不可依我爹的性儿。”庞氏虚唾了一口,笑着先出去了。蕙娘也随后回房,坐在**,又有些讨愧,又心上喜欢。
齐贡生家素常睡的最早,起的也早。这晚,蕙娘见他父母和兄弟俱睡了,便将贴身小衣尽换了绸子的,外面仍穿大布袄,以便明早回来;又换了一双新大红缎子花鞋;在妆台前,薄施脂粉,轻画娥眉,将头发梳的溜光,挽了个一窝蜂的髻儿,戴了几朵大小灯草花儿,系上裙子,仍从外房偷走出去,却胆子就比素常大了好些。走到夹道内,先将门儿扣上,拾起块炭来,向墙那边一丢。周琏此时尚未睡,正点着一支烛看书。听得院外有声,吃了一惊,随即又是一块落地,周琏想起蕙娘相约暗号,一边安放桌子,一边心中暗算:“此时不过一更天,他叫我怎么?连忙扒上墙头,往下一看,见有人站在炭边。蕙娘道:“是我。”周琏听知是蕙娘,惊喜相半,忙忙的下了炭堆,用手搂住问道:“怎么,你此时就来,可有什么变故么?”蕙娘笑道:“有什么变故?我还要过你那边去。”周琏大是猜疑。蕙娘看出形景,笑说道:“你莫怕,我过去和你说。”周琏道:“我取灯笼来。”急忙到墙那边,将灯笼取至,说道:“我扶了你上去。”蕙娘道:“我怕滚下来。”周琏道:“我背了你上去。”于是蹲在地下,蕙娘趴在周琏臂上,两手搂住脖颈,将腿儿湾起。周琏一手执灯笼,一手扶着蕙娘腿股,轻那款步的走上炭堆,到墙头边,将蕙娘放在炭上。他先跨过去,然后将蕙娘抱过来,放在桌上,扶掖到地。
两人到了房中,蕙娘笑嘻嘻的说道:“此时的心,才是我的心了。我只怕你一脚失错,咱两个都滚了下去。”说罢,见周琏的房屋,裱糊的和雪洞相似,桌子上摆着许多华美不认识的东
西,**铺设着有一尺多厚,都是些文锦灿烂的被褥。周琏将惠娘让的坐在椅上,问今晚早来之故。蕙娘将他妈识破奸情,并所嘱的话,子午卯酉,细说了一番。周琏大喜道:“从此可放胆相会矣。”急急将**被褥卷起,放了一张小桌,又从地下捧盒内,搬出许多的吃食东西放在桌上,取过一小壶酒来,安了两副杯箸,将蕙娘抱在**,并肩坐了。先亲嘴咂舌,然后斟了一杯酒,递与蕙娘。蕙娘吃了一口道:“好辣东西,把舌头都蛰麻了,闻着到甚香。”周琏道:“这是玫瑰露,和拂手露、百花露三样对起来的烧酒。早知你来,该预备下惠泉酒,那还甜些。”蕙娘又呷了一口,摇着头儿道:“这酒利害,只这一口,我就有些醉了。”周琏让蕙娘吃东西,自己又连饮了六七杯;猛见蕙娘裙下露出一只鲜红平底缎鞋,上面青枝绿叶,绣着花儿,甚是可爱,忙用手把握起,细细赏玩,见瘦小之中,却具着无限坚刚在内,不是那种肉多骨少、可厌可恶之物。不禁连连奈奖道:“亏你不知怎么下功夫包裹,才能到这追人魂,要人命的地步。”蕙娘道:“不用你虚说,这只不好,那一只到弄上黑了。”
周琏又将蕙娘的鞋儿脱下一只,把酒杯放在里面,连吃了三杯。又含着酒送在蕙娘口内,着蕙娘吃。只四五口,蕙娘便脸放桃花,秋波斜视,不由的**心**漾,用纤纤素手摇摆了几下,身子向周琏怀内一倒,口中说道:“我不吃了。”周琏见他情性已浓,将鞋儿替他穿上,跳下地去,点了四五支烛,放在左边,一边替蕙娘脱去上下衣服,见了那一身雪肉,倍觉魂销。将舌头连咂了几口,说道:“素常心神恍惚,不能尽兴。今晚夜色甚早,我将你弄个死,方显我手段。”蕙娘道:“我今夜送上门来,死活随你心软硬罢。”
两人从起更后,直干至二鼓方休。蕙娘早软瘫在椅上。周琏将桌儿掀放在地,打开被褥,抱蕙娘睡在里面,两人口对口儿,诉说心田。复用手将蕙娘浑身抚摸,真是光同珠玉,绵若无骨,分外情浓。没有两杯茶时,周琏又把蕙娘按翻狠干。这番比前番更凶,蕙娘昏迷了四次,直到鸡声乱叫方休。两人搂抱着,歇了片刻,周琏替蕙娘穿了衣服,自己到书案前,胡乱写了几句誓状;从书柜内,取出两副时样赤金镯儿,约重六七两,着蕙娘带在胳膊上,说道:“这镯儿,切不可着你母亲拿去。”又取出三封银子,用手巾包住,向蕙娘道:“回去和干妈说,金子此时实不方便,这是几两银子,且与干妈拿去,改日我再补罢。外誓状一张,可一总带去。”蕙娘道:“我只为和你久远做夫妻,因此我母亲说的话,我便一字不敢遗露,恐拂了他意思,坏你我的大事。像这镯儿,我若有福嫁你,仍是你家的东西。这银子我拿去,脸上讨愧的了不得。”
周琏笑道:“这也像你和我说的话,我的就是你的,将来还要在一处讨日子哩。只是我还有个和你要的东西,你须与我。”蕙娘道:“我一个穷贡生家女儿,可怜有什么东西送你?你若要,就是我这身子,你又已经得了。”周琏道:“你这双鞋儿,我爱的狠,你与了我罢。
我到白天看见他,就和见了你一般。”蕙娘道:“你若不嫌厌他,我就与你留下。”说着笑嘻嘻将两只鞋儿脱下,双手递与周琏。周琏喜欢的满心奇痒,连忙接住,在鼻子上闻了闻,然后用手绢儿包了,放在小柜内。蕙娘将两只脚,用裹脚布紧紧扎缚停当。周琏将蕙娘抱出房来,一层层那移上去,又抱过了墙头,照前背负了,一步步送下炭堆。将三封银子并誓状,从怀中取出交付蕙娘,搀扶着出了夹道,看着蕙娘扶墙托壁,慢慢的走入正房去了。周琏回来,将一切收拾如旧,倒在**歇息。
这边庞氏到日将出时,就忙忙的到里间屋内,见他小儿子和小女厮还熟睡,急问蕙娘誓状下落。蕙娘将誓状交与,庞氏看了看,一个字儿认不得。次复将一百五十两银子着庞氏过目,把周琏话说细说。庞氏听一句,笑一句。打开银包细看,一封是三五两大锭,那两封都是五六钱、七八钱雪白的小锭。庞氏挝起一把来,爱的鼻子上都是笑,倒在包内,叮当有声。看了大锭,又看小锭,搬弄了好一会。见小儿子醒来问他,他才收拾起,笑向蕙娘道:“俺孩儿失身一场,也还失的值。不像人家那不争气的,一文不就,半文就卖了。”蕙娘道:“那话也该和父亲说说了。”庞氏道:“你那老子,真非人类!另是一种五脏。见了银钱,和见了仇敌一样,全不想久后孩孙们如何过度。我细想若不与他大动干戈,虽一万年,也没个定局。等他洗罢脸,我就和他说。”说着,将银子和誓状仍包在手巾内,藏在衣襟底下,提到外间房内,暗暗的归入柜中。
少刻,贡生净罢面,穿完衣服,却待要出外边用早功,读“殷盘迁都”章。庞氏道:“你且莫去,我有话说。”贡生道:“说什么?”庞氏道:“女儿今年二十岁了,你要着他老在家中么?”贡生蹙着眉头道:“我留心择婿久矣,总不见个用心读书的人。”庞氏道:“我到寻下一个了。”贡生道:“是那家?”庞氏道:“就是我的干儿子周琏。”贡生道:“你故来取笑。”庞氏道:“那个亡八羔子才和你取笑哩。”贡生道:“周琏是何指挥女婿,已娶过多年,怎么说起这般没人样的话儿来?真是昏愦不堪!”庞氏道:“你才是昏愦不堪哩。我那干儿子,又好人才,又好家业,又有好爹好妈、好奴仆,好骡马、好房产。一个人占了十几
个好,就是王侯宰相,还恐怕不能这样全美。你不着我的女儿嫁他,还嫁那个?”贡生道:“放屁!周琏现有正室,难道教女儿与他做妾不成么?我齐家的女儿,可是与人家做妾的么?
”
庞氏道:“人家也是明媒正聚,那个说他做妾?”贡生道:“蠢才!是人家谎你哩。我的女儿,岂是受人家谎的么”?
庞氏道:“怎么是你的女儿?说这话,岂不牙麻!我三年乳哺,十月怀胎,当日生他时,我疼的左一阵、右一阵,后来血晕起来,几乎把我晕死,这都是你亲眼见的。我开肠破肚打就的天下,你这老怪物坐享太平。我问你,你费了什么力气来?”贡生气的寒战道:“看!看!看他乱谈!”庞氏道:“就算上你费过点力气,也不过是片刻。我肚里生出来的,到不由我作主,居然算你的女儿。”老贡生气的手足俱冷,指着庞氏道:“上帝好生,把你也在覆载之中。”骂罢,又冷笑道:“是他的女儿,要嫁个周琏,岂非缘木求鱼之想!”庞氏道:“你休拿文章骂我,你骂,我也要骂哩。”贡生道:“你这样天昏地暗的杀材,理该把你投彼豺虎,豺虎不食,投彼有畀,有畀不受,投彼有昊。”庞氏大怒道:“说着你还要拿文章骂我么?我把你个不识好歹的老奴才,不识抬举的老奴才,千年万世老亡八奴才!”
贡生大怒,先从桌上取一个茶杯摔碎,又将一个汤碗也摔碎在地,一翻身倒在**,只将胸脯狠拍
道:“安得上方斩马剑,断却泼妇一人头。”庞氏道:“打了家伙就算了,你便将家伙打尽,我也要着女儿嫁周琏哩。”贡生怒坏,反将双眼紧闭,任凭庞氏叫吵,一言不发。庞氏见贡生不言,跑来用两手抱住贡生头巾乱摇,道:“老怪,你便装了死,我也着女儿嫁周琏哩。”贡生恨极,一翻身向庞氏脸上偷了一掌,疾趋在地下,抱火盆要打。却待将腰一湾,不意庞氏一头触来,正触在贡生腰眼间。贡生呵呀了一声,早从火盆这边,倒过火盆那边去。
贡生忍痛扒起,在火盆内挝一把灰,向庞氏脸上洒去,洒的庞氏头脸俱白,被灰掩了二目。
贡生见庞氏擦眼,心上得意之至,忙用手捧灰又洒。不防庞氏恨命的扑来,将贡生撞倒在地,
用手在贡生面上乱拧。贡生急伸二指,触庞氏之口,被庞氏将指头咬住。贡生大声叫道:“疼杀哉!”
蕙娘见闹的不成局势,方出来解劝,拉开庞氏,将贡生扶起,坐在**,贡生气的唇面俱青,指着庞氏向蕙娘道:“此妇七出之条,今已有二。”说罢,喘吁吁将头乱摇道:“吾断不能姑息养奸。”庞氏大吼道:“你还敢拿文章骂我么?”贡生又摇着头道:“斯人也,而有斯
凶也。出之必矣,出之必矣。”庞氏道:“你少对着女儿‘矣球矣’的胡嚼。
”贡生大恨
了一声,疾疾的趋出外边去了。正是:识破奸情不气羞,也教爱女跳墙头。贡生不解闺中事,拚命犹争道义由。
且说贡生与庞氏打吵了一场,负气到书房,想了好半晌,也没个制服庞氏的法子。想到苦处,取过一本《毛诗》来,蹙着眉头狠读。庞氏不着人与贡生饭吃,直饿至午后。蕙娘过意不去,向庞氏再三说,方拿出饭来。贡生自此日始,只在书房宿歇。庞氏又不与被褥,就是这样和衣困卧。
再说周琏得蕙娘夜夜过墙相会,又送了庞氏十两金子,瞬息间已满了五日,该回家的日期。
这晚两人千叮万嘱,方才分首。周琏回到家中,至次日,便装做起病来,整一天不曾吃饭。
慌的周通夫妇坐卧不安,请了大夫来。他不但不吃药,连脉也不着看,只是蒙头昏睡。赶空儿,苏氏便偷送干枣、桃仁二物,别的怕显露形迹,周琏便在被中偷吃。又饿了一天,做父母的如何当得起?周通还略略好些,只苦了冷氏,直掇掇守了一日两夜,水米未曾粘牙。问周琏身上到底是怎么不好,周琏总一字不答。
到第三日午后,见周琏无一物入肚,冷氏越发大惧,只急的走出走入。周通不住的长吁,在家人身上搜寻不是。苏氏见是光景了,便将冷氏请到一间空房内,说道:“太太可知道大爷患病的原故么?”冷氏忙问道:“是甚么原故?你快快说。”苏氏道:“就是为那齐姑娘的亲事
。小的日前亦曾和太太禀过,不意老爷不依,小的只得据实回复大爷。大爷只说了一句道‘此事若不成,我还要这命做什么?’谁想大爷别无主见,拿定个自行饿死。今日已是三天了,若再过今日,只怕大爷饿的有好有歹。”说着,跪在地下痛哭道:“小的家两口子,受主人恩养四五十年,眼见得老爷、太太都是六十一二年纪,止有大爷一位,关系的了不得。
因这样一件小事,教大爷抱恨伤生,老爷、太太心上管情也过不去。现放着若大家私,再连这样一件事办不了,要那银钱何用?况大爷是少年人,识见还不大老练,总不饿死,万一因此事动了别的短见念头,留下这若大家私?将来寄托那个?小的若不说,老爷、太太如何知道大爷不要命的意见?”
冷氏只当周琏真个患病,听了此话,到将心放开大半,向苏氏道:“你起来,你该早和我说。这亲事,我许他做了罢。教他好好儿吃饭,不可生这样没长进的念头。”苏氏听罢,如奉恩诏,急忙到书房中向周琏细说,他如何跪着哭,如何说惊吓话,如何争着辩论,方才得太太应允,连老爷的话也包满了。周琏大喜道:“真亏你有才智,将来事体成后,你一家大小,都交在我身上。还有一件,我若吃了饭,太太又变了卦,这该怎处?”苏氏道:“我看太太断不反口。或反口,大爷再不吃饭,就是第一妙法。”周琏连连点头道:“此事我深感激你。”苏氏道:“一家儿受大爷的恩,但愿喜事成就,就是我们的福。请快起来吃饭,以安老爷、太太之心。”
正说着,冷氏已令人大盘大碗端了出来,摆满一桌。周琏穿了衣服,大饭大嚼,比素常吃的,多出一倍。到把些家人们糊涂住了,不知他这病是甚么症候。苏氏看着周琏吃完,即入内报与冷氏。冷氏道:“他是饿肚子,不该着他吃这许多。”随即着人将周通请来,把周琏舍命饿死,要娶齐家儿女的话细说,又道:“我已许了他,才肯吃饭。你看该作何裁处?”周通听了,一句儿不言语,靠着个枕头在一边想算。想算了一会,向冷氏道:“何亲家为人,我知之甚详,只用与他几两银子,便着他的女儿做妾,他也愿意。此事易处。今齐贡生女人虽说愿意,但齐贡生为人,我也知之最详,与何亲家天地悬绝,此事到极难处。”又道:“这皆是梦想不到的事。”说着,将床拍了两下道:“也罢了。只恨我若大年纪,止生了他一个,由他做罢。只说与他,休要做出大是非来。”说罢,周通出去。冷氏将周琏叫来,先骂了几句,然后将周通话告知。周琏大喜道:“只要爹妈许我做,断不着弄出半点是非来。”
他也不回避冷氏了,当面将苏氏叫来,对着冷氏说了一遍,又道:“我这边老爷、太太话俱妥当,你可速去齐家,和庞奶奶说知,看他是怎么话说,达我知道。”
苏氏领命,随即到齐家门首,却好齐可大正出来,将苏氏领到庞氏房内。庞氏连忙下地相迎,苏氏满面笑容说道:“我今日是与太太道喜。”说着,拉不住的叩下头去,慌的庞氏扶扌刍不迭。苏氏叩头起来,庞氏让他坐,苏氏那里肯坐?只要站着说话。庞氏道:“你若是这样,只索大家站着罢。”苏氏道:“这里有个小板凳儿,小媳妇地下坐了罢。太太如今和我家太太是一样主人了,若还不依,我此刻就回去。”庞氏笑道:“就依你坐下罢。只是我心上过不去。”
苏氏等着庞氏坐了,方才坐在小板凳上,道:“我家太太和大爷请太太安,问候两位相公和姑娘。日前题姑娘喜事,蒙太太允许,我家老爷、太太喜欢的通睡不着,只因何宅话未定归,这几日没回复太太。如今何宅也满口应许,且说的都是情理兼尽的话,真是内外上下,无一不妥,小妇人方敢过来。一则与太太道喜,二则问问这边老爷,想也是千依万依了?”庞氏
道:“说起来教你笑话,我日前为此事,与那老怪物大闹了一场。他如今躲在书房中,通不见我。既承你家主人爱亲做亲,不嫌外我,我感情不尽。早晚少不得和那怪物说这话。事若不成,我也没脸面见你了。”
苏氏笑盈盈的说道:“这事总是要太太作主。齐老爷的性子,我们也都知道一二,不怕得罪太太说,他老人家过于忠厚些。太太是惊天动地的大才,想算着那们可成就,就只管奉行。
依小妇人的主见,将齐老爷闹的远去几日,我们那边便急急下定礼,急急择日完婚。齐老爷到回来时,只好白看两眼,生米已成熟饭,会做什么?即或告到官前,齐老爷是一家之主,这做亲下定,是何等事,只怕说不出全是太太主裁,以‘不知道’三字对满城绅衿士庶。”
庞氏大喜道:“你这主见,高我百倍,我就闹他个离门离户。只是你说何指挥家也依允了,可说的两个俱都是正室么?这事不是搭桥儿的。”苏氏大笑道:“太太真是多心。我家主人有多大胆子,敢将诗礼人家姑娘骗去,做偏房侍妾?”庞氏道:“既如此,等我打发怪物走了,通知你家主人,择日下定完姻罢。”苏氏又极口的赞扬了宠氏几句有才智有担当等话,方才回家。将庞氏问答的话,细细的回复了周琏,又禀知冷氏,冷氏告知周通。周通见事在必行,吩咐厨下收拾了几桌酒席,将自己并何指挥素常相好的朋友,请了二十余人,席间将要娶齐贡生女儿与儿子做继室,委曲道及;烦众亲友去何家一说,吐了一千两口气。众家友素知何指挥是个重利忘义的人,大料着十有八九必成,谁不乐得与财主家效力?可笑二十余人,内中连一个说半句不可的也没有,各欣然奉命去了。
到了何家,正值何其仁赌败回来,众亲友先从周通夫妇年已六十有余,还未见孙儿,令爱出阁已二三年,从未生育,说到要娶齐贡生令爱与周琏做继室话。话未说完,何指挥跳的有二三尺高下,大怒发话道:“有周家要做这事的,便有众位来说这事的。众位俱都是养女之家,可有一位做过这样不近情理的事没有?小女前岁才出阁,屈指仅二年,便加以‘从不生育’四字,人家还有二三十年不生育的,这该问个什么罪过?况儿孙迟早有命,莫说周舍亲六
十岁未见孙儿?他便一百二十岁不见孙儿,也只合怨自家的命。众亲友今日若说与小婿娶妾,虽是少年妄为,也还少像人话。怎么现放着小女,才说起娶继室的话来?此后不但娶继室,只题娶妾一字,周舍亲虽有钱有势,他父子的命却没十个八个。”说着又连拍胸脯,大喊道:“我何其仁虽穷,还颇有气骨,凭着一腔热血,对付了他父子罢。我是不受财主欺压的人。他这财主,只可在众位身上使用罢。”众人见何其仁话虽激烈,也有说的极正大处,彼此顾盼,竟没的回答,内中还有深悔来得不是的。
此时,何其仁挺着胸脯,将双睛紧闭,斜靠着椅儿,比做了宰相还大。众亲友道:“话没说头,总是我们来的猛浪了,大家回去罢,休再讨没趣。”内中一个道:“我们既来了,话须说完,也好回复人家。”向何其仁道:“我们还有一句不识进退的话儿,尊目又紧闭不开,未知容说不容说?”何其仁将手向天上一举道:“只管吩咐。”那人道:“令亲于我们临行时说:‘何亲家年来手素些,此事若蒙俯就,我愿送银八百两,为日用小菜之费。’令亲既有这句话,我们理合说到。依不依,统听尊裁。”
其仁听见“银子”二字,早将怒气解了九分,还留着一分,争讲数目。急忙把眼睁开,假怒道:“舍亲错会意了。且莫说八百,便是一千六百,看我何其仁收他的不收?”嘴里是这样说,却声音柔弱下来。那人道:“送银多少,令亲主之。收银不收,系尊驾主之。尊驾若一分不受,此话无庸再题,我们即刻回去。若因数目多寡之间,有用我们调停处,尚求明示。
”何其仁将胸脯渐次屈下,说道:“小弟忝入仕宦,尚非以小女搏银钱的人。但舍亲自念年纪
衰老,注意早见孙儿,此亦有余之家应有情理。既系骨肉至亲,何妨以衷曲告弟,而必重劳众亲友道及?弟心实是不甘。”众人道:“这是令亲不是,我等来的也不是。今话已道破,不知尊驾还肯曲全我等薄面,体谅令亲苦心否?”其仁道:“舍亲既以利动弟,弟又何必重名?得借此事脱去穷皮也好。一则全众位玉成美意,二则免舍亲烦恼。只是八百之数,殊觉轻己轻人。”
众亲友说道:“微仪一千何如?”何其仁伸了三个指头道:“非此数不敢从命!”众亲友道:“予者是令亲,受者是尊驾。令亲与其出上三千金娶齐家一个,惹尊驾气恼,就不如出三千金买三个美色侍妾,名正言顺了。难道尊驾真好不准令婿娶妾么?就是令婿,他竟终身不敢娶妾么?三千金之说,我等实不敢替令亲慷此大慨,就此告别罢。若令亲愿出此数,统听令亲面谈。”说罢一齐站起。其仁换成满面笑容,拦住道:“且请少坐片刻。弟还有一言未结。”又吩咐家中人看茶
。其仁道:“君子周急不济富,众位何必以舍亲之有余窘小弟之不足?此中高厚,还望众位先生垂怜。”众亲友彼此相顾了一会,其中一人道:“八百之数,原是我们众人和令亲面争出来的;后说一千,便是大家斗胆担承。令尊贺以贫富有无立论,我们若不替周全,尊驾心上未免不骂我们趋炎附势了。今再加二百,共作一千二百两。此外虽一分一厘,亦不敢作主。其仁故意作难了半晌,道:“罢,罢!就依众位吩咐罢。”
众亲友各举手相谢,笑说道:“既承慨允,必须立一执照,方好回复令亲。”何其仁指着自己鼻头道:“小弟不是不知骨窍的人,安有银至一千余两,还着众位空回?”于是取过纸笔,亲写道:“立凭据人原任指挥副使何其仁,因某年月日,将亲生女出嫁与候补郎中周亲家长子琏为妻。今经三载,难于生育。周亲家欲娶本县齐贡生女,与婿琏为继室,浼亲友某等向其仁道达,仁念周亲家年近衰老,婿琏病弱,安可因己女致令周门承祧乏人?已面同诸亲友言明许婿琏与齐氏完姻。齐氏过门后,与仁女即同姐妹,不得以先到后到,分别大小。
此系仁情愿乐成,并无丝毫勉强。将来若有反悔,举约到官。恐口无凭,立此存照。”下写同事人某某等。
众亲友看了,见写的凭据甚是切实,各称赞其仁是明白爽快汉子。又要请其仁的娘子出来,当面一决。其仁贪着银子,连忙入去。好半晌,方见其仁的娘子王氏出来,向众亲友一福。
众人俱各还揖,将适才话并立的凭据,细说一翻。王氏也没的说,只说了个:“若娶了新的,欺压我的女儿,我只和众位说话。”说罢,那泪和断线珍珠相似,从面上滚了下来。众人道:“贵亲家是最知礼的,就是令婿,也非无良之辈。放心,放心!”王氏入去了。众亲友将凭据各填写了花押名姓,袖了作别。其仁问银子几时过手,众亲友道:“准于明日早饭后,我等俱亲送来。”其仁送出门外,大悦回房。众亲友于路上也有慨叹的,也有笑骂的,纷纷议论。到周家门外,周通即忙迎接出来,让到书房中,问了前后话,又看了凭据。笑了笑,随留众亲友晚饭,同着儿子周琏叩谢。复面约众亲友早饭,与何指挥家送银子。至次日,众亲友将去时,周通因王氏落泪话,到心上甚是过不去,余外又秤了二百两,烦众亲友面交亲家王氏,为些小衣饰之费。众亲友也有立刻誉扬的,也有心里喜他厚道的。这话不表。
再说庞氏,自苏氏去后,这日午间便寻到书房,与贡生大闹一次。次日一连闹了三次,打了两次,闹的贡生心绪如焚。果不出他们所料,思想着别无躲避处,要到他妹丈家去几天。主意拿定,连饭也不敢吃,怕庞氏再出来作对,急急的步走出城。在城外雇了个牲口,向广信府去了。庞氏知他必去妹子家去,母女皆大喜,便差可大去周家送信。周琏喜极,也顾不得选上好吉期,看见本月十六日,还没什么破败,即于此日下定。屈指止是两天,恐怕齐家支应不来,先差四个家人过去,整备了六七桌酒席,留下定人吃饭。又替庞氏备了各项人等赏封,就着苏氏暗中带去,住在齐家帮忙。又着可大将何其仁凭据抄写了,念与庞氏和蕙娘听。母女欢喜不尽。到下定这日,抬了十二架茶食、四架定礼,俱摆设在齐家庭上。庞氏见黄的是金,白的是珠,五彩灿烂的是绸缎衣服,乐的心花俱开。乱了多半天,方才完事。苏氏回家销差。周琏只怕老贡生回来口舌,择于本月廿一日就娶。先禀知他父母,次后于城里城
外叫了五六十个裁缝,与蕙娘赶做四季衣服。
此时蕙娘将一片深心方才落肚,昼夜准备着做新妇人。庞氏将蕙娘素时衣服,并周琏送的衣服和钗环首饰等类,都和蕙娘要下,说是到大财主家去用不着,与小儿子将来娶亲用。又见蕙娘有赤金镯二副,也着留下。蕙娘因周琏叮嘱,不肯与他。这婆子恼一会,喜一会,虚说虚笑一会。蕙娘无奈,与他留了一副。又着可
大向周琏要了四个皮箱,将下定的衣服首饰装在里面,算了他的陪妆,真是一根断线也没赔了闺女。普天下像庞氏的,实没第二个;肯将定物算了妆奁,没有全留下,还是周琏之幸也。
这婚嫁的信息,早传了通县皆知。到娶亲那日,不但本地绅衿、士庶、文武等官亲来拜贺,还有邻邦文武等官,差人送礼者亦极多。总是两个字,为周通家“有钱”。周通请了沈襄和教官叶体仁,替他酬应文武官;又请了和何其仁原说事的亲友二十余人,替他酬应往来贺客。在内院东边另一处院落,收拾了喜房,摆设的花攒锦簇,无异贝阙瑶宫,将蕙娘娶来,送入洞房。次日,同周琏拜天地祖先,次后拜见公姑。周通和冷氏看见蕙娘,各心里说道:“怪不得儿子连性命不要,安心娶他,果然是十二分人物,妇人中的全才。”
冷氏差人叫何氏出来,与新妇会面。差人叫了两三次,总不见来。冷氏向蕙娘道:“何氏媳妇,到在你前,你该以姐姐待他。他既不来,你去到他那边走走为是。”蕙娘听了,着众人导引,到何氏房中来。原来何氏从周琏未下定之前,就早已知道,气的要死要活,在冷氏面前,痛哭了几次,着冷氏作主。冷氏通以好言安慰。后来听得下了定,急的要回娘家去。又听得他父亲吃了好几千两银子,反立了凭据,只气的死而复生。昨日过门时,女客来了无数,他将门儿关闭,一个人也不见,直哭到天明。此刻因婆婆打发人来说话,无奈只得开门支应。猛听得门外众妇人喧笑,去待教女厮关门,早见家中大小妇女捧着一个如花似玉的新人入来。苏氏向蕙娘道:“这**坐的,便是头前的大奶奶。”蕙娘朝着何氏深深一福,见何氏坐着,丝毫不动,蕙娘便不拜了。却待要回走,只见何氏放下面孔道:“你就是新娶来的么?将来要知高识低,不可没大没小。你若说你和我一样,你就是不知贵贱的人了。你去罢。”几句话说的蕙娘满面通红,自己又是个新妇,不好回言,抱恨在肚内。急转身出来,仍到冷氏前站立。冷氏问道:“你两个见了礼么?”苏氏便将何氏说的话,一一诉说。冷氏听了,登时变了面孔,向众仆妇道:“怎他这样不识人敬重?”又向蕙娘道:“到是我打发你去得不是了,以后不必理他。”
蕙娘见婆婆作主,心中方略宽爽些,回到自己房内,一见周琏,便落下泪来。慌的周琏急问,蕙娘又不肯说,还是苏氏说了一遍。周琏大怒,一阵风跑到何氏房门前,见门儿关闭,大喝
着教开门,丫头们谁敢不开?周琏闯入去,指着何氏骂道:“我把你个不识人敬重倒运鬼奴才!你方才和你新奶奶是怎么样的话说?你责备人知高识低、没大没小,口中且要分别贵贱,我问你:你的贵在那里?你但要值半文钱,你老子也不与我写凭据了。我说与你个不识进退的奴才!你今后要在你新大奶奶前虚心下气,我还着他把你当个上边人看待!你若始终不识好歹,我只用再与你那贼老子一千两银子,立一张卖仆女的文约。到那时,他坐着,你还没站着的地方哩。”
何氏见周琏脸上的气色大是无情,一句儿也不敢言语,低了头死挨。猛听得冷氏在窗外说道:“外面许多男客,里面许多女客,两三班家叫上戏,此刻还不唱?素常没教训出个老婆来,偏要在今日做汉子,还不快出去!”周琏见他母亲说,方气恨恨的去了。何氏放声大哭,便要寻死碰头。亏得众仆妇劝解方休。到晚间,周琏将骂何氏话细说,蕙娘才喜欢了。正是:惧内懦夫逃遁去,贪财要妇结良姻。今宵欢聚鸳鸯被,不做毛房苟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