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周琏与蕙娘成就了亲事,男女各遂了心愿。忙乱了四五天,方将喜事完毕。周琏吩咐众家人:将齐家隔壁房儿租与人住,一应物件,俱令搬回;将沈襄仍请回原旧书房住。众家人越发明白这一丸药的作用。庞氏见蕙娘已过门,量老贡生也没什么法子反悔,又急着要请女儿和女婿,非贡生来不可。着大儿子可大,拿了何其仁凭据稿儿,又教导了他许多话。向周琏家借了个马和一个下人相随,到广信府城去请贡生。

可大到了城内,先暗中见了他姑丈张充并他姑娘齐氏,将周家前后做亲话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今奉母命来请他父亲。齐氏与庞氏意见到是不约而同,听见周通家富足,便满心欢喜,反夸奖庞氏做的极是。随请贡生到里边,将可大来请并和周家做亲话,替可大说了一番,把一个贡生气的面青唇白,自己将脸打了几下,随即软瘫在一边,慌的张充夫妇百般开解,又将何其仁立的凭据稿儿,张充高声朗诵,念与贡生听。

贡生听了凭据上话,心中才略宽了些,问可大做亲举动。可大将周家怎般烦亲友,向何指挥家说话;与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何指挥夫妇同写了凭据;周家怎般下定,家中怎般支应;到

娶的那日,怎般热闹;满城大小文武官员,并地方上大家,都去拜贺;到我们家拜喜的,也有三四十人,俱是文会中秀才、童生和叶先生、温先生,别人未来。又言周家叫了三班戏,唱了五天,我送亲那日,也看了戏;如今母亲要请妹子和妹夫,须得父亲回家方好。可大说完,齐氏帮说道:“像这样人家,我侄女儿做个媳妇,也不枉了在哥哥前投托一场。这是一万年寻不出来的好机缘。只恨我没生下有人才的女儿,若有,不但做正室,便与周家做个偏房,我也愿意。哥哥即该速回,方对周亲家好看。我随后还要着妹夫补送礼物,将来有借仗他处哩。”张充也极口的誉扬。贡生的面孔方回转过些来,问可大道:“媒人是谁?”可大道:“没有媒人。”贡生瞑目摇头道:“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又问道:“学校中朋友议论何如?”可大道:“也没人学我们,也没人笑我们。”贡生恨道:“蠢才!你和你母亲竟是一个娘肚中养出来的。”自己又想着:“事已成就,便在妹子家住到死后,少不得骨殖也要回家。”随即辞张充起身。张充夫妇又留住了一天。

次早,父子各骑脚力回来。贡生恐怕可大语言虚假,将到城门着可大先去家中,只挨到昏黑时候,方入了城。他素有个知己朋友,叫做温而厉,也是本城中一个老秀才,经年家以教学度日。其处己接物,和齐贡生一般。只有一件比贡生灵透些,还知道爱钱。一县人都厌恶他,惟贡生与他至厚。他又有个外号,叫“温大全”,一生将一部《朱子大全》苦读。每逢院试,做出来的文章和讲书也差不多。虽考不上一等二等,却也放不了他四等五等,皆因他明白题故也。贡生寻到他书房时,已是点灯时分。一入门,见温而厉正端坐闭目,与一个大些的学生讲正心诚意。学生说道:“齐先生来了。”那温而厉方才睁开眼,一见贡生,笑道:“子来几日矣?”贡生道:“才来。”说罢,两人各端端正正一揖,然后就坐。贡生道:“弟德凉薄,刑于化歉,致令牝鸡司晨,将小女偷嫁于本城富户周通之子周琏,先生知否?”

温而厉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贡生道:“我辈斯文中公论若何?”温而厉道:“虽无媒妁之言,既系尊夫人主裁,亦算有父母之命,较逾墙相从者颇优。”贡生道:“此事大关名教,吾力总不能肆周通于市朝,亦必与之偕亡。”温而厉道:“暴虎凭河,死而不悔者,吾不与也。不观齐景公之言乎?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兄之家势远不及齐,而欲与强吴相埒,吾见其弃甲曳兵走也必矣。”贡生道:“然而奈何?”温而厉道:“成事不说,遂事不谏。若周通交以道,接以礼,斯受之而已矣。”贡生道:“谨谢教!”于是别了温而厉,回到家中。

庞氏早在书房中等候,换成满面笑容,将贡生推入内房。收拾出极好的饭食,与贡生接风,把蕙娘到周家好处,说的天花乱坠。贡生总是一言不发。庞氏陪了不是,又拜了两拜,贡生方略笑了笑,旋即又将脸放下。庞氏着贡生定归女儿、女婿回门日期,贡生只是低头吃饭。

吃罢饭,便到书房中去睡。庞氏复拉了入来。庞氏替他脱衣解带,同入被中,搂抱住说笑。

贡生仍是一言不发。庞氏回女婿情切,没奈何,将贡生强奸起来,闹了个上坐,才将贡生奉承欢喜。两人和好罢,庞氏复商议回门话。贡生道:“聘女儿由你,回女儿也由你。至于女婿,我不但回他门,我连面也不与那畜生相见。他恃富欺贫,奸霸了我女儿,我不报仇,就够他便宜了。难道还教他跟随女儿上门无礼么?”庞氏笑道:“你又来了。当日我父亲回你门时,你也曾跟随着我去。你那无礼,岂止一次?我父亲报复的你是什么?只有更加一番恭敬待你。”贡生想了想,也笑了。次日,庞氏一早又取过宪书来,着贡生择日子。贡生定在下月初二日。庞氏也不着贡生破钞,自己拿出银子来,裱房屋,雇仆妇,买办各色食物。到二十九日,即下帖到周家。

至初二日,先是蕙娘早来,打扮的珠围翠绕,粉妆玉琢。跟随了四房家人媳妇,两个女厮,拜见爹妈和兄嫂,叙说婆家相待情景。周琏见贡生回来,别无话说,心上甚喜。这日鲜衣肥马,带领多人到齐家门首,可大、可久接了入去。好半日,贡生方出来,与周琏相见。那颜色间,就像先生见了徒弟一般,毫无一点笑容。周琏心上大不自在。随后去见庞氏,庞氏满口里叫姑爷不绝,相待极其亲热。午间,内外两桌,外面是贡生和两个儿子相陪,席间别的话不说,只是来回盘问周琏学问,又与周琏讲了两章《孟子》。从此早午都是贡生陪饭,讲论文章。周琏心恶之至,只住了两天,定要和蕙娘回去。庞氏那里肯依?又勉强住了两天,才放他夫妇同回。临行,老贡生将自己做的文字八十篇,送周琏做密本。在贡生看的是莫大人情,非女婿,外人想要一篇不能。在周琏看的,还不如个响屁。

过了几天,周通设戏酒,请贡生会亲,又约了许多宾客相陪。贡生辞了两次方来。刚才坐下,便要会叶先生,周通将沈襄请来。贡生只看了两折戏,便着罢唱,与沈襄论起文来。腐懦的意思,要在众宾客前,借沈襄卖弄自己也是大学问人,将沈襄赞不绝口。又将周琏叫到面前,说道:“叶先生学问,比我还大。你须虚心请教,受益良多。”宾客们俱知他是个书呆子,不过心里笑他,只是不得看戏,未免人人肚中要骂他几句。酒席完后,内外男女打算着看晚戏。周通斟酒后,金鼓才发。贡生又着罢唱,拚命的与沈襄论文。蕙娘在屏后急的要死,恐惹公婆厌恶,差人请了三四次,贡生口里答应,只不动身。皆因他见众人都看他,越发得意起来,论文不已,那里还顾得蕙娘?沈襄知久拂众意,请他到书房中讲。贡生志在卖弄才学,如何肯去?沈襄又不好避去,恐得罪下少东家妇。只讲论的众宾客皆散,天已二鼓,别了周通父子出来,到大门外,还和沈襄相订改日论文。一路快活之至,将到自己门前,才想起蕙娘请他说话,又复身回到周家叫门。周家听得是贡生,一个个尽推睡熟,贡生还敲打不已。亏得贡生家老汉,他还略知点世情,将贡生开解回去去。次日,传说的蕙娘知道,心上又气又愧,告知周琏。周琏将管门人每个打了二十板,还赶去一人。此后,周家没一个不厌恶贡生。

再说蕙娘自到周家月余,于冷氏前百般承顺,献小殷勤,放着许多丫鬓仆妇,他偏要递茶送水。不隔三五天,便与公婆送针指,也有自己做的,也有周琏买的,奉承的冷氏喜爱不过,无日不在周通前说新妇贤孝。蕙娘偏又不回避周通,见了就爹长爹短,称呼的烂熟。周通也甚是欢喜。周琏已派了两房家人媳妇、两个女厮,早晚伺候。冷氏除与珠翠衣服等类外,又将自己两个女厮也与了蕙娘。何氏看在眼中,都是暗气恼。又兼周琏自娶蕙娘后,通未到他房内一宿。也有在冷氏房中,与蕙娘见面时候,两人都不说话。每见蕙娘窥公婆意旨,便卖弄聪明,做在人先。形容的自己和块木头一样。素常俱是和周琏同吃饭,如今是独自一个吃,饮食也渐次菲薄。又兼家中这些大小男妇,没一个不趋时附势,将新大奶奶举在天上,片语一出,奔走不迭。自己要用点吃食,或买点物件,不是这个说没有,就是那个推没工夫。

即或有人去,买来多是不堪用之物,且还立刻要钱。只这些都是无穷气愤!父母家要了钱,又不与做主,惟有日夜哭泣而已。也有人劝他勘破时势,与蕙娘和好,借蕙娘挽回丈夫。他听了更是气上下不来,反将劝他的人数说不是,谁还管他?

这日午后,何氏独自正

在房中纳闷,只听得窗外步履有声,大丫头舜华道:“赵师傅来了。”但见:满面黑疤,玻璃眼滚上滚下;一唇黄齿,蓬蒿须倏短倏长。足将进而且停,寄观察于两耳;言未发而先笑,传谲诈于双眉。忧喜无常,每见词色屡易;歌吟不已,旋闻吁嗟随来。算命也论五行,任他生克失度;起课亦数单拆,何嫌正变不分。弦子抱怀中,定要摸索长短方下指;琵琶存手内,必须敲打厚薄始成弹。张姓女,好人才,能使李性郎君添妄想;赵家夫,多过犯,管教王家妇婢作奇谈。富户俗儿,欣借若辈书词开识见;财门少女,乐听伊等曲子害相思。既明损多益少,宜知今是昨非。如肯断绝往来,速舍有余之钞;若必容留出入,须妨无妄之龟。

何氏见赵瞎入来,笑说道:“我们这没时运的房屋,今日是什么风儿刮你来光降?”赵瞎将玻璃眼一瞪,笑说道:“我位大奶奶忒多心,就是那边新奶奶房中,我也不常去。”舜华与他放了椅儿,赵瞎摸索着坐下。何氏道:“怎么连日不见你?”赵瞎蹙着眉头道:“上月初六日,把我第二个女儿嫁出去,就嫁了我个家产尽绝。本月又是大女儿公公六十整寿,偏这些时没钱,偏又有这些礼往。咳,活愁杀人!”说罢,又把嘴一裂笑了。何氏道:“你知道么?我日前和那边贼**妇大闹了一场。把我一个小丫头,被**妇的落红万死奴才一壶滚水,几乎烧杀,被我把他主仆骂了个狗血喷头。我只说九尾狐教汉子杀了我,不想也就罢了。”

舜华道:“那日若不是我抢他回来,那半壶滚水不消说,也全浇在他脸上了。”舜华儿是最狠不过的人,何氏道:“你领他着赵暹摸摸,看烧的还像个人样?”舜华便将玉兰拉在赵暹怀前,赵瞎摸了摸道:“可惜我前日没来,教这娃子多疼了两天。”说首,便蹙眉瞪眼,口中嚼念起来,在小丫头头脸上吹唾了几口,又用手一拍道:“好了。”

何氏道:“你们也不与赵暹茶吃。”赵瞎道:“茶到不吃。”却待说,又笑了笑。何氏道:“你要吃什么?”赵瞎道:“有酒给点吃吃才好。”何氏笑道:“你不为吃酒,还不肯来哩。”向舜华道:“你把那木瓜酒,与他灌上一壶。”赵瞎道:“大奶奶赏酒吃,到是白烧酒最好。那木瓜酒,少吃不济事,多吃误功夫。”何氏道:“我这边没烧酒。”舜华道:“我出去着买办打半斤来罢。”赵瞎道:“还是这位舜姑娘体贴人情。”何氏道:“好话儿,他是体贴人情的,我自然是不体贴人情的了。”赵瞎忙分辩道:“好大奶奶,不得大奶奶吐了话,这舜姑娘一万年也不肯发慈悲。”何氏道:“你今日到太太房中去来没有?”赵瞎道:“去来。”何氏道:“可向你说我和那**妇的话没有?”赵瞎道:“我去时,见太太忙的狠,与宅中众位大嫂姑娘们们分散秋季布匹。我就到奶奶这边来。”

正言间,舜华已到,笑说道:“赵师傅的好口福,我已经与你顿暖在此。”赵瞎满面笑容道:“好,好。我日前看你的八字不错,管情将来要做个财主娘子哩。”何氏道:“又说起看八字。你看我八字内,到几时才交好运?”赵瞎道:“今年正月间,我与大奶奶曾看过。自昨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仇星入度,住一百九十六天方退。”何氏道:“如今这**妇就是我的仇星。你这话,是说在正月未娶他以前,果然应验了。”赵瞎低笑道:“那一次算命不应验来?”

舜华与他地下放了一张小桌,又放下一个小板凳,领他坐了,把酒壶、酒杯都交在他手内,说道:“还有两碟菜,一碟是咸鸭蛋,一碟是火腿肉。你受享罢。”赵瞎道:“好,好。”

连忙将酒,先吸了两杯入肚,寻取菜吃。何氏道:“你们看,他吃上酒,就顾不得了。”赵瞎道:“大奶奶是甲午年己已月壬子日癸卯时,六岁行运,初运戊辰,交过戊辰,就入卯运。上五年入

丁字,丁与壬合,颇交通顺。今年入卯字运,子卯相刑,主六亲不睦。又冲动日干,不但有些琐碎,且恐于大奶奶身上有些不利。”何氏道:“是怎么个不利?”赵瞎道:“不过比肩不和,小人作祟罢了。又兼白虎入度。”何氏道:“不怕死么?”赵瞎道:“你老人家只打过今年七八月间,将来福寿大着哩。到七十六岁上,我就不敢许了。”

何氏道:“你看我运气还得几年才好?”赵瞎抡着指头掐算道:“要好,须得交了丙寅。丙寅属火,大奶奶本命又是火。这两重火透出,正是水火既济。只用等候四五年,便是吐气扬眉的时候了。”何氏道:“看目下这光景,便是四五个月,也令人挨不过。”又道:“你看我几时生儿子?”赵瞎又将指头抡了一会,笑说道:“大奶奶恭喜,生子年头,却在交运这年。这年是丙寅运,流年又是甲辰,女取干生为子,这年必定见喜。”何氏道:“你看在那一月:“赵瞎道:“定在这年八月。八月系金水相旺之时。土能生金,金又能生水,水能生木。从这年大奶奶生起,至少生一手相公。”何氏道:“怎么个一手?”赵瞎道:“一手是五个。”何氏道:“我也不敢妄想五个,只两个,也就有倚靠了。”赵瞎道:“从今年二十一岁至二十六岁这几年,大奶奶要事事存心忍耐,诸处让人一步为妥。”何氏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一生,不过倚仗着个汉子。你也是多年门下,不怕你笑话,我把个汉子已经全让与那**妇,你教我还怎让人?”赵瞎一边吃的酒,一边又笑说道:“我不怕得罪大奶奶,我却是一片为大奶奶的心肠。自古道:‘墙有风,壁有耳。’像大奶奶这样张口**妇长短,这便是得罪人处。”

何氏道:“我得罪了那**妇便怎么?”少刻,又笑道:“你也劝的我是,我今后也不了。我还有句话问你,我常听得人说‘夫妻反目’,何谓‘夫妻反目’?”赵瞎道:“夫妻不和,就是个反目。”何氏道:“可有法儿,治过这反目来不能?”赵瞎道:“怎么不能?只用大奶奶多破费几个钱。”何氏道:“多费钱就可以治得么?”赵瞎道:“这钱不是我要,里面要买办许多法物。钱少了,如何办得?”何氏道:“你怎么个办法?”赵瞎道:“自有妙用,管保夫妻和美。大奶奶若信这话,到临期便知我姓赵的果有回天手段。若不信,我也不相强。

”何氏道:“你要多少?”赵瞎道:“如今不和大奶奶多要,且与我十两白银,等应验了,我只要五十两。你老是旧主人家,又且待我好;若是别家,这个功劳最大,三个五十两,我还未肯依他。”何氏道:“若果然能治得夫妻从新和美,我与你两个元宝,假如不灵验,该怎么?”赵瞎道:“我先拿十两去。若不灵验,一倍罚我十倍,舜姑娘就做证见、做保人。

量这十两银子,也富不了我一世。我若没这本领,也不敢在主顾家说这般大话。大奶奶再细访,我赵瞎子也不是说大话的人。”何氏道:“既如此,我的事就全借重你了。”

赵瞎也顾不得吃酒,侧着耳朵听动静。何氏道:“你只顾说话,到只怕酒也冷了。”赵瞎道:“不冷,不冷。”又道:“大奶奶既托我做事,这两位大小姑娘,还得吩咐他们谨言。我瞎小厮当不起走露了风声。”何氏道:“你休多心,他两个和我的闺女一样。”又道:“银子几时用?”赵瞎道:“要做,此刻就拿来。”何氏忙教舜华开了银箱,高高的秤了十两白银,着舜华包了,递在赵瞎手内。赵瞎接着银子,顷刻神色变异,喜欢的两只玻璃眼上下乱动,嘴边的胡子都直扎起来,向何氏道:“我就去。三日后,我绝早来。大奶奶到那日起早些。”说毕,提了明杖,出了何氏门,便大一步、小一步、不顾深浅的去了。

到第三日,内外门户才开,这赵瞎便到何氏窗外,问道:“大奶奶,起来了没有?”何氏也悬计着此日,却不意他来的甚早,连忙叫起舜华开门,将赵瞎放入来。赵瞎问道:“都是谁在屋内?”何氏道:“没外人,止我的两个丫头。事体可办了么?”赵瞎道:“办了。”于是神头鬼脸的从怀中掏出个小木人儿来,约有七八寸长,着舜华递与何氏。舜华道:“这是小娃子顽耍的东西,你拿来何用?”赵瞎冷笑道:“你那里晓得。”何氏接在手内细看,见那木人儿五官四体俱备,背上写一行红字,眼上罩着一块青纱,胸前贴着一张膏药。何氏急忙将木人儿放在被内,问道:“这是怎么个作用?”赵瞎悄语低声道:“这木人儿便是大爷,身上红字,是用朱笔写大爷的生年月日。眼上罩青纱一块,着大爷目光不明,看不出谁丑谁俊。胸前贴膏药一张,着大爷心内糊涂,便可弃新想旧。大奶奶于没人的时候,将木人儿塞入枕头内,用针线缝了,每晚枕在自己头下。到临睡时,叫大爷名讳三声,说:‘周琏你还不来么?’如此,只用十天,定有应验。若还不应……”说着,又从袖内取出膏药二张,递与舜华道:“可将枕头再行拆开,将木人心上又加一张膏药。看来也不用贴第三张,管保大爷早晚不离这间房了。此事关系的了不得,那枕头要好生紧手,宁可白天锁在柜内,到睡时取出为妥。一月后,我还要和大奶奶要那一百银子哩。从今后,不但夫妻和美,连不好的运气都治过来了。此刻天色甚早,我也不敢久停,我去罢。”说罢,提了竹杖和鬼一般的去了。何氏依他指教,如法作用。这话不表。

再说苏氏,自与周琏作成了蕙娘亲事,周琏赏了他一百银子,五十千钱;又将他丈夫周之发派管庄田二处,并讨各乡镇房钱,一年不下七百两落头。夫妻两个也无可报达主人,只有一心一意,奉承蕙娘,讨周琏欢喜。别的仆妇止知锦上添花,在蕙娘跟前下功夫,惟苏氏他却热闹处冷淡处都有打照。闲常到何氏前,送点吃食东西,或些小应用物件;不疼不痒的话,也偷说蕙娘几句。何氏本是妇人,有何高见?况在否运时候,只有人打照他,便心上感激。

起初也防备苏氏,知他是蕙娘媒人,到后来,只一两个月,被他甜言暖语,便认他做好人。

苏氏又将大丫头舜华认做干女儿,不时与些物事,又常叫去吃点东西,连小丫头玉兰也沾点油水。因此何氏放个屁,苏氏俱知。苏氏知道,蕙娘就知道了。然每日传递,不过是妇人舌头,蕙娘听了,或骂何氏几句,或付之不言,所以无事体出来。

这日赵瞎绝早走来,众家人仆妇多未起,即有看见问他的,都被他支吾过去。却不防苏氏的男人周之发,因蕙娘与何氏不睦,他夫妻也便与何氏做仇敌,借此取宠。这日,周之发在本县城隍庙献戏还愿。正是第二天上供吉期,领了他十来岁两个儿子,各穿戴了新衣去参神。

也是冤家路窄,便与赵瞎在二门前相遇。他是周家家人内第一细心人,比大定儿还胜几倍。

一见时,他便大动疑心,悄悄的跟他到内院,着两个儿子在二门前等候。早见赵瞎入何氏房中去了,他便急急回房,告知苏氏,然后领上儿子出门。苏氏穿衣到内院,见赵瞎走来,便迎着问道:“赵师傅,早来做什么?”赵瞎道:“我的一块手布子昨日丢在太太屋内,不想上边还未开门,转刻我再来罢。”说着出去了。苏氏从这日费了半天水磨功夫,从大丫头舜华口内套弄出来,心中大喜,看的这件功劳比天还大;止隔了两天,于无人处,子午卯酉告知蕙娘。蕙娘听了,咬着牙关冷笑道:“这泼妇天天骂人,不想也有头朝下的日子。”又恐怕不真,再三盘问苏氏。苏氏道:“这是关天关地的勾当,我敢戏弄奶奶?将来若不真实,只和我说话。”蕙娘便不再问了。

周琏和沈襄讲论文章,至起更时,到蕙娘房内,两人说话顽耍。蕙娘道:“你吃酒不吃?”

周琏笑道:“我陪你罢了。”随吩咐丫头收拾酒。少刻,南北珍品,摆满一桌。丫头们回避在外房,两人并肩叠股而饮。蕙娘见周琏吃了数杯后,方说道:“你这几天身上心上不觉怎么?”周琏道:“我不觉怎么?你为何问这样话?”蕙娘道:“我有一节事,若不和你说,终身倚靠着是谁?况又关系着你的性命。说了,又怕惊吓着你,因此才和你吃几杯酒,壮壮你的胆气。”周琏大惊道:“此非戏言,必有原故,你快说!”蕙娘将某日赵瞎天将明即来内院,被周之发看见入何氏房内,好大半晌方出来。周琏道:“快说,是几时有奸的?”蕙娘笑道:“周之发不过看见赵瞎入去,有奸无奸,他那里知道?你听我说,还有吓杀人的典故哩。罢了,这也是上天可怜你,今日有我知道,周门不至断绝后人。”又将苏氏如何套弄舜华,才得了恶妇贼瞎谋害你的首尾,将木头人儿写了你的八字,罩眼纱,贴膏药,镇压着,教你双目俱瞎,心气不通,一月内身死。他们还有一番作用,可惜苏氏没打听出来。周琏一边听,一边寒战起来,只吓的面青唇白。蕙娘见周琏害怕,眼中即扑簌簌落下泪来,拉住周琏的手儿道:“这都是因我这坏货,教人家暗害你的性命,到不如害了我,留着你,还可再娶再养,接续两位老人家的香火。”

周琏呆睁着两眼,一句话也说不出。蕙娘又道:“我听得说,他已将木人儿缝在枕头内,每晚到睡时,还要题着你的名讳,叫你的魂魄。”说罢,雨泪纷纷,着周琏速想逃生道路。周琏总不回答,反用大杯狠命的吃酒,一连吃了七八大杯,即喝叫女厮们点灯笼,从**跳下地就走。蕙娘忙将周琏拉住,问道:“你此时要怎么?你和我说。”周琏道:“我此刻到贼妇房内,看个真假。”蕙娘道:“你可是个做事体的人?他每晚到睡时,才将枕头取出,此时不过一更多天,她还未睡。设或你搜捡不出,岂不被她耻笑,且遗恨于我?”周琏道:“你真是把我当木头人子相待。这是何等事,我还怕她耻笑?不但枕头,便是他的水月布子,我还要看到哩。”蕙娘道:“迟早总是要去,何争这一刻?我劝你到三鼓时去罢。”周琏被蕙娘阻留,只得忍耐,也没心情说话,惟放量的吃酒。蕙娘又怕他醉了,查不出真伪,立主着教女厮们将酒收去。周琏便倒在枕头上假睡,等候时刻。众丫头也听不明白是为何事,只得支应着。

到二更以后,周琏着两个丫头打灯笼,到何氏这边来。走到门前,见门儿紧闭,灯尚未息,两上丫头道:“大爷来了。”何氏听得说大爷来了,心上又惊又喜,惊的是心有短弊,喜的是赵瞎作用灵验。一边自起,一边忙教舜华开门。舜华穿了衣服,将门儿开放。周琏带醉入来,变做满面笑容,向何氏道:“你好自在,此刻就睡了。”何氏许久不见丈夫,今晚笑面入来,越发信服赵瞎之至,也急忙陪着笑脸道:“谁料你此时肯来?”如飞的要下床相迎,周琏用手推住道:“我也就睡,你起来怎么?”又吩咐送来的两个丫头道:“你们回去罢。

”两个丫头去了。舜华替周琏拉去鞋袜,闭了门,和小女厮去套房安歇。周琏脱去衣服,睡在何氏被内,将枕头往中间一拉,枕了便睡。何氏连忙将衣服脱尽同宿。见周琏面朝上睡着,好一会不动作,也不说话,忍不住自己招揽道:“你好狠心,我不过容貌不如新人,你便怎么待我凉薄?我心上实没一刻放得下你。你就不念今日,也该念念昔日。我有过犯,你不妨打我骂我,使我个知道。怎么两三月不来,来了又是这样?”说着便纷纷泪落。周琏道:“我今日有了酒,你让我略睡一睡,迟早饶你不过。”何氏见如此说,也就不敢再说了。

周琏睡了睡刻,一蹶劣扒起,在枕头上用手乱捻。何氏大惊,也忙忙坐起,问道:“你,你捻甚甚么?”周琏道:“好怪异呀,我适才睡着,梦见个小人儿,在枕头内和我说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还不快救我出去。’”何氏听了,心胆俱碎,犹强行解说道:“一个梦里的话,也值得如此惊俱?”说着反笑了笑。周琏道:“此梦与别梦大不相同,我到要看看这枕头。”随将枕头提起,放在膝上,用手来回细揣。何氏吓的浑身寒战,面若死灰。周琏揣摸了一会,不见有东西在内,心中疑想,口内作念道:“难道是假的么?”何氏见周琏沉吟,心胆又少放开些,复强笑道:“一个好端端的枕头,平白里有甚么?”周琏猛想起,衣服上带有佩刀,随手拔出,将枕头一刀刺入,用力一划。何氏此时魂飞千里,只觉得耳内响了一声,遍体皆苏,就迷迷糊糊起来。周琏将手入在里面,先拉出些碎棉絮来,次后又拉出一卷棉絮,将棉絮打开,早见一木人儿在内。疾向灯前一看,果有眼纱膏药;再看背面,朱笔写着“县学生员周琏,年二十一岁,四月初四日寅时生”。周琏扭回头来,用手拍着木人子向何氏冷笑道:“使得使不得?”挝了裤子,登入两腿,也顾不得穿衣服,赤着脚,拿上木人,开了房门,便吆喝到后院去了。

周通夫妇安歇已久,听得是周琏叫喊,心下大惊;又听得早到窗外,喘吁吁道:“爹妈快开门。”周通夫妇吓的没作理会,口中只说了个“是怎么”。丫头们将门开放,周琏赤着身子入来。周通夫妇一边穿衣,一边又问道:“你是怎么?”周琏将木人儿递与周通说道:“看看,这是贼妇何氏做的事。”周通在灯下看罢,神色俱失。冷氏急问道:“这木人儿是那里来的?”周琏将前前后后诉说了一遍。周通摇头道:“这个媳妇儿,真了不得了。”后边嚷闹,早惊动了阖家男妇,都来探听。须臾,灯火满院。蕙娘自周琏去何氏房内,即着丫头们暗中窃听动静,早已知道何氏事破,此刻也来公婆房内。丫头们将周琏衣服鞋袜,又从蕙娘那边取了来穿了。

周琏拿着木人子,走到院中,着众人同看,大嚷道:“你们也见过老婆镇压汉子,用这般物件么?”又向众人道:“着几个去,将何氏那两个贼女厮拿来!我审问他。”众家人那一个不是炎凉的,今日又见何氏做出这般事来,早跑去五六个,闯入何氏房内,将两个丫头横拖倒拽,拿到后院去了。何氏这半晌坐在**,和木雕泥塑的一般,心神散乱之至。今见将两上丫头拿去,不知怎样凌逼,想了想,此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家中大小男女?素常最好哭,此时却一点眼泪不落,将那刀害破的枕头拉过来,用力往地下一掷,口里说道:“赵瞎子,你害杀我了!”急急的穿了随身小衣,将一条腿带儿挽在窗上,面朝着门外,点了两下头儿,便自缢身死。

众家人将两个丫头丢在后院,此时周通夫妇同蕙娘俱在院中。周琏向大丫头舜华道:“你快实说!赵瞎子和你贼主是怎么相商的镇压我?”两个丫头早吓的软瘫在一边,那里还说得出半句话。周琏见不说,跑去把舜华踢了两脚,踢的越发说不出了。冷氏道:“你不必踢他,他是害怕了,可慢慢的着他说。”苏氏将舜华扶起,说道:“我的儿,你不必害怕,这是主人做的事,与你何干?你只要句句从头至尾实说,就完了你的事。你若是怕他将来打你,你想他如今做出这样事来,难道还着你伺候他么?”舜华听了,忍着腿疼,从赵瞎吃酒算命,并何氏来回问答的话,一直说到将木人儿装在枕头内,今日被大爷识破。一边哭,一边说,到也说的甚是明白详细。

冷氏听罢,说道:“这就是了。我说何氏媳妇素常不是这样个毒短人,这是受了赵瞎子的愚弄了。总之少年妇人,没有什么远见,恨不得丈夫一刻回心转意,便听信这万剐的奴才。”

又向周琏道:“你做事忒得猛浪。像这些话,传到你耳内,你也该和我说声,怎么天翻地覆到这步田地?他一个做妇女的,如何当得起?我还得安顿他去!这孩子心上苦了。”又向周琏道:“像你何氏媳妇,总是一片深心为你,你该诸处体谅他,可怜他才是。你若恼他,便是普天下第一没人心的猪狗了。”周琏道:“到的不是正气女人,那有个把丈夫名讳八字着赵瞎子弄的?”周通大怒道:“你还敢不受教!你若涉身处地是个何氏媳妇,着他也如此待你,你心上何如?”

冷氏率领众仆妇到何氏房中来,一入门,早看见何氏高挂在窗上,只吓的心惊胆裂。众妇女叫吵不已,周通、周琏俱跑来看视。周通边边顿足,向周琏道:“狗子!你真是造孽无穷。”家人们解救下来,通身冰冷,不知什么时候就停当了。冷氏大哭。周琏见何氏惨死,也是二年多恩爱夫妻,止不住扑到跟前,抚尸大痛。何氏两个女厮见主人吊死,悲切更甚。众妇女俱帮哭。蕙娘见何氏已死,深悔和周琏说的语言太重,也只得随众一哭。少刻,周通着人将周琏叫去,父子商酌去了。正是:休将瞽者等闲窥,贼盗**无不为。试看今宵何氏死,教人拍案恨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