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林菀画完了第十七张。

她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坐垫,铅笔从指间滑下去,滚到茶几腿旁边。

她没有去捡起,就那么歪着头睡着了。

室内安静了许久后,陆砚深从沙发上起身,绕过茶几,弯腰把她从地毯上抱起来。

她比三年前轻了太多,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和膝弯时,几乎不需要用力。

他把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

她的呼吸很轻,扫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带着一点温热。

他把她抱到卧室里,轻轻地放下去。

女人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的那道划痕已经在愈合,结了一层淡红色的痂。

他沉下眸子,轻轻地用手指触碰着那道划痕,心脏也似乎被什么划了一道口子。

半晌,他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掖好被角。

又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客厅里,收拾茶几上散落的画纸。

把一切都收拾好之后,他又将画稿重新拿着送回到卧室她的床头柜上。

清晨微弱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将她那张熟睡的脸照得更加恬静。

男人沉下眸子:“好好休息。”

他勾唇,笑容苦涩:“外面的事情,我来解决。”

说完,他没忍住,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你打算怎么解决?”

还没等男人直起身子,耳边就响起了女人清冷的声音。

陆砚深顿了一下,立即触电一般地松开她。

林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侧枕在枕头上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眶还泛着没褪尽的红,但目光清明,没有半点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迷蒙。

“……你怎么醒了。”

他移开视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和床沿拉开距离。

她从**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声音平静:“苏清雅昨晚给我找的药,是特效药。”

“我吃完之后躯体化会缓解,但不会困。”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陆砚深怔愣在了原地。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被子掀开,赤着脚下床走到他面前。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变亮,她站的位置刚好背光,脸隐在阴影里,但她眼底的泪光却亮得惊人:“陆砚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男人沉下眸子,没说话。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攥住他衬衫的前襟。

她攥得很紧,五个指节隔着衣料硌进他胸口:“把自己喜欢的女人推开,让她滚到国外去自生自灭,让她在疗养院的草坪上发疯,让她站在天台边上往下看三分钟没有一个人拉住她……”

“你觉得你伟大吗?”

林菀攥着他衣襟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跟着抖起来:“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你觉得你很厉害?你英雄?你牺牲?你问过我吗?”

“从头到尾,你问过我一句要不要跟你一起扛吗?你以为你是谁!”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下来,砸在地板上。

她忍了一晚上。

不,她忍了三年。

从三年前他亲口在她病床前告诉她他爱上了别人,到昨晚他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一字一句地把真相剖给她看,她把他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吞下去,消化了一整夜。

十七张画,每一张画的都是她纷乱的思绪。

她画了一整夜,把三年没流的眼泪全都淌在了那十七张纸上。

原本她以为他就会这么走了。

可他临走前,却还是没忍住吻了她的额头。

这么多年,他们吻了不下万次,但每一次,都不如这次疼。

陆砚深低头看着她攥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又抬头看她满是泪痕的脸。

半晌,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缓慢地覆在她攥着他衣襟的手背上:“我也不想这样的。”

他开口,嗓音沙哑:“我没办法。”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上拿下来,攥进掌心里,力道很轻,像是握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他们连你的车都敢撞,连白老师都敢动手,我不敢拿你的命去赌我的能力。”

“你是我的命门,所有人都知道,所以……”

他的声音断在这里,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对不起。”

男人闭着眼睛,郑重重复:“对不起。”

林菀抽泣了一声,把他推开。

他没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卧室的门框上。

下一秒她又冲上来,攥着拳头砸在他胸口,一下接着一下,力道越来越小,最后两只手揪着他的衬衫,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嚎啕大哭。

他低头看着她。

她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旧睡衣,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哭得浑身发抖。

这个画面和他记忆里某个场景重叠了。

很多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个大孩子把她的馒头扔进了泔水桶,他将自己的馒头分给她,自己饿到昏厥。

那天,她也是这样哭着扑进他怀里。

哭完,她抬起头告诉他:“陆砚深,你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任何事。”

他那时候怎么答应她的?

他说:“好,我这辈子都会了。”

结果二十多年后,他瞒着她,做了这么大的一件事。

他抬起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将下巴抵在她头顶。

男人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背。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很重,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

林菀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我知道。”

他的声音从头骨直接传进她的耳膜,沙哑低沉,带着胸腔的共振:“昨晚我看完纪录片了,从头看到尾。”

她没再说话,只是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他们就那样站在卧室的地板上,拥抱着,像两个在废墟里翻找遗物的人,不知道捡起来的这一块,是真的还属于自己。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灰尘在光带里缓慢浮动,像时间被人按下了慢放键。

门锁转动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两声之后骤然停住。

“陆砚深!”

空气安静了漫长的三秒钟后,苏清雅的怒喝声炸了开来。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扯着陆砚深的衣领把他从林菀面前拽开,右手扬起来——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