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雅走后,客厅里安静了许久。

林菀坐在地毯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线条从杂乱的曲线渐渐变成了轮廓,又变成了具体的形状。

看她状况逐渐好转,陆砚深转身坐在离她最远的沙发那端,拿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他搜出了那部澳洲的纪录片。

画面质量不太清晰,镜头晃得很厉害,没有滤镜,没有打光,只是有人拿手持摄像机跟拍的。

林菀赤着脚踩在疗养院的草坪上,风把她身上那件白裙子吹得贴在腿上。

镜头后面的导演问她:“你还想活吗。”

她看着镜头,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想过死,我的女儿没有了,我的事业没有了,我的爱人……也不要我了。”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着远方:“我想过,我或许是失败的,活着也没有什么用。”

镜头切到她手腕上的绷带,又切到她站在屋顶边缘的背影,再切到季轻轻把她从屋顶上拽下来的画面。

从屋顶下来的时候,她的腿被屋顶的铁皮划开,血顺着小腿流到脚踝。

陆砚深把一整部纪录片看完了一直看到进度条走到尽头,停在最后一帧的字幕上。

放下手机,他转过头,看着她坐在地毯上的背影。

铅笔在纸上滑动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证明她的情绪也逐渐地在平稳。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季轻轻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他的嗓音沙哑地不像话:“你居然这么严重。”

陆砚深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他没靠太近,在离她大概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靠在沙发扶手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映得发暗。

“我第一次见季轻轻,是在你出国后的第三个月。”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给我的第一句话是,你状态很差,但不让我联系你。”

“她说你每次听到我的名字,心率监测仪就会报警。”

他顿了一下,唇角扯出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那时候我在想,你恨我恨成这样,也好……”

“至少你不会回来,不会再被卷进来。”

林菀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滑动。

“你可能都不记得了。”

他叹了口气:“你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我出过一次差,去海城,谈一个并购案。”

“我发烧,烧到了三十九度,你要陪着我,我觉得你怀孕了不方便,你就安排了沈娇娇陪着我。”

“那天,我和沈娇娇出了车祸。”

“一辆货车闯红灯,直接撞上了我们的车。”

林菀的笔停了,但陆砚深没有注意到。

男人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穿过夜色在看三年前那个雨夜:“沈娇娇为了保护我,头部受了重伤。”

“颅骨骨折,硬膜下血肿,颅内出血。”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在抢救室外面等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停了一下,随后苦笑道:“我想,对方肯定不是冲着沈娇娇来的。”

“他们真正想攻击的人,也不是我。”

“车子撞击的位置,是后座右边,你常坐的位置,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如果里面躺着的人,是你呢……”

他转过头,看着她跪坐在地毯上的背影。

他看着她肩膀的弧度,看着她脖颈的线条,看着灯下她泛着光的碎发。

男人的眸光逐渐变得温柔:“我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喘不上气。”

“那个货车司机,不是醉驾,不是疲劳驾驶,他是收了钱来撞人的。”

“白鲟后来查出来,海城和榕城有一批人,不希望你手上的那个专利进入临床。”

“他们认为那是威胁,需要清除。”

“而你,是那个专利最核心的研究者。”

“沈娇娇,是替你出事情,帮我挡的车祸。”

他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天从手术室出来,她问我她是不是要死了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林菀捏着铅笔的指节泛白,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手里的铅笔依然在画着。

身后,男人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能让你留在我身边了。”

陆砚深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挂钟的滴答声盖过:“我那时候想,如果我足够混蛋,所有人都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他们会觉得,陆砚深出轨了,他放弃林菀了,林菀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前妻,不值一提。”

“你的价值会减少,风险会降低。”

他笑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所以我假装出轨,假装爱沈娇娇爱得无法自拔,连你都相信了。”

他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和林菀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但我不知道你在国外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我不知道你自杀过这么多次……”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把什么很硬的东西咽回去。

“季轻轻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她每次跟我汇报你的情况,都说你在恢复,在画画,在晒太阳,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她说你交到了新朋友,是一个做婚纱设计的姑娘,你们一起去逛街,一起喝奶茶。她说你开始笑了。”

他抬起手,拇指摁在眉骨上,用力到指节泛白:“我以为她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好了。”

“我没想到她发给我的每一张照片背后,你都在看不见的地方伤害自己。”

夜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月

光落在林菀的画纸上,纸上的线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乱成了一团。

陆砚深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菀菀。”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被碾碎过又重新拼起来的疼:“还好,都过去了。”

“你现在,已经好起来了。”

“你不会再自杀,也不会再为我伤心难过了。”

“这样……其实蛮好的。”

他看着她,以为她还处在意识混乱的状态,肆无忌惮地对他剖白,对她道歉。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泅湿了茶几上的绘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