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寒秋,小雨。

“鼓打四更月正浓,心猿意马归旧宗。夜伴张家黄金甲,盗错浮生一老荣!”

哼着京戏的唱腔,鬼手曹靠着古玩店——“聚宝张”门前的石阶,左手打着拍子,右手捻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楷:

老荣挂燕尾,大将黄河北。摆金递亮鬼,拔香莫反悔!

“老荣”是身手高明的小偷,“挂”是“结梁子”的意思,“燕尾子”是指做局的老千,“大将”是指有本事的行家。“摆金”是指下雨天,“亮鬼”是告知的意思,“拔香”是指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组合起来就是说:“小偷和人结了梁子,仇家请了黄河以北最高明的老千亲自来讨教,下雨天给你告个警,既然想要退出江湖,就不要反悔!”

曹八斤,就是一个身手高明的老荣,“鬼手曹”是他在江湖上的字号!

秋雨如注,寒风渐冷,鬼手曹不禁想起了七天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般的天气……

青石镇,运河的码头昼夜不息,第一班客船靠岸,已是正午时分。

鬼手曹拉了拉背上的包裹,咬了一口干粮,直奔镇南而去。

三十载江湖,飘零四处。

四十岁老曹,白发两鬓。

当了二十五年的老荣,鬼手曹攒下了八百块现大洋,兑了四张银票,此刻就揣在他的腰间。

“老乡儿,受累,借个火儿!”一个干瘦的小孩儿,十几岁出头,叼着一只卷烟,凑到了鬼手曹的身前。

鬼手曹收回思绪,打眼一看,只见那小孩瘦小黝黑,唯有一双眼睛贼的雪亮,向鬼手曹的衣兜腰背,四处乱扫,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褂子,脸上脏,手却干净。

“原来是个溜子!”鬼手曹暗自嘀咕道。

原来,不是所有的小偷都能算的上荣行,要成为老荣,必须得有“挂八铃”的本事!就是在人的身上藏上八只铃铛,在街上走跑跳跃,探囊取物,而无一只铃铛发出声响,能达到这样的水平,才算的上老荣。

而界面上不入流的小贼,最下等的称“溜子”,掌管三十个“溜子”的叫“伢子”,掌管三十个“伢子”的叫“把头”。

“溜子”在街上掏包,一半靠手活儿,一半靠血汗!被人抓了,哪怕吊起来打,也不能出卖“伢子”和“把头”,只能咬紧了牙根,叫“冤枉”!一旦松口“漏了浆”,就得断手断脚。

这“溜子借火儿”其实是两个套儿,你借了火儿,溜子嘴上的烟头会“掉在”你身上,溜子趁机摸你的兜儿;你要是不借他火儿,溜子趁机胡搅蛮缠,拉拉扯扯中摸你的兜儿。

“得,我给你点上!”鬼手曹,咧嘴一笑,打衣兜里摸出了一盒洋火儿,擦燃一根,点着了那小孩嘴上的烟卷。

突然,一股冷风吹过,那小孩儿猛地打了一个冷颤,嘴上的烟卷一抖,正掉在鬼手曹的前襟上,小孩儿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捞起烟卷。

“对不住,对不住,没烫坏您衣服吧?”小孩儿吓的一身冷汗。

“没事儿,没事儿,你走吧!”鬼手曹摆了摆手,拍了拍小孩儿的肩膀,小孩儿道了声抱歉,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鬼手曹一捻手指,三枚银元出现在了鬼手曹的手心里。刚才那小孩儿的手活儿太糙,趁着烟头落在鬼手曹的衣襟上,探出手指,在鬼手曹的衣袋里摸走了一个大洋。

却不想,鬼手曹一只手拍了拍的小孩儿肩膀,另一只手不但摸回了自己的那枚银元,还从那小孩儿的腰带底下摸走了他身上的两枚银元。

十五年没有回家,镇里的街道变化很大,鬼手曹绕了七八个圈子,直到傍晚,才找到家门口对着的那条小巷。

鬼手曹正要敲门,只听一声惨叫从门内传来!

“哎呦喂,您轻着点儿诶!”

是个男人的声音,鬼手曹听的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鬼手曹收回敲门的手,打袖口里摸出了一根铁丝,开了门锁,闪身进了院墙根儿下,爬上屋脊,掀开一片瓦来!

只见屋内平摆着两张床,一个桌子,两条凳子,四面的破墙,一穷二白。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坐在床边,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人正握着一条毛巾在热敷那孩子脸上的青肿!

那孩子鬼手曹是认识的,正是今天正午在码头偷银元的那个溜子。

“儿啊!这是咋弄的啊?”中年妇人问道。

“别提了,今天在码头碰上了一个外来的空子,原想着顺他几块银元,却不像不但连个屁都没摸到,还丢了两块大洋,被瘸爷一顿好打!”

“空子”就是“下手目标”的意思。

中年妇人听了也不说话,这是低着头不住的叹气。

“说起来也真邪了门了,好好的银元,咋会不见呢,我明明摸到手里了呀……”

小溜子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披上外衣,向门外走去!

“你干啥去?”

“趁着夜黑,看能不能再干几回,交不上这个月的例钱,我怕瘸爷打死我!”

说话声渐远,小溜子消失在了夜色中。

中年妇人一回头,冷不防正看见鬼手曹立在身后,下的一个激灵!

“你……你咋……回来了!”

“老子的儿,咋做了溜子?”鬼手曹满脸怒气的问道。

中年妇人闻言,一口唾沫啐在了鬼手曹的鞋面上。

“你惹了官司,一跑就是十五年!我带着一个八个月的孩子,苦苦捱了十五年,我儿不当溜子,我们吃什么,我们喝什么,饿死吗?”

“我走的时候给你们留了一百块大洋!”鬼手曹梗着脖子吼道。

“就许你当贼,偷别人的大洋,别人便偷不得你的大洋吗?”中年妇人说道。

“谁偷的?”

“不晓得。”

“我娃叫啥名字!”

“随我姓,叫陈来,回来的来。”

鬼手曹默立半晌,一跺脚出了门,也扎进了夜色之中。

城北的酒楼,灯火通明。

陈来正缩在酒楼外的墙根子底下。

晚风正冷,吹得他不住的跺脚。

这时,三五个酒客踉跄着步子,从酒楼门口晃悠着走了出来。

陈来压低了头上的帽檐!

机会来了,等到那几个酒客走到大街拐角的时候,陈来就会猛地跑过去,“不小心”撞到最左边那个酒客,从他鼓囊囊的衣袋里,摸走几张票子!

陈来聚精会神的计算着时机。

一步,两步,三步……

就是现在!

陈来低着头,快步跑了过去,眼看就要撞到那个酒客了!

突然,一个身影猛地从侧面插了过来,左手顶住了陈来的肩膀,右手抓到了陈来的腰带,将陈来撞到了旁边的墙上。

那几个酒客浑然不觉,晃晃悠悠的渐行渐远。

灯影昏黑,陈来看不清眼前这个人的身影。

“为啥要做贼?”

“警察?”陈来颤抖着嗓子说道。

“不是!”

“那你管个屁的闲事,老子爱做贼,俺爹就是个贼,俺爹都没管我,你算个球?”陈来猛地挣开了那身影的手,揉着发痛的肩膀。

“你见过你爹?”

“没见过。”

“那你咋知道他是个贼?”

“所有人都这么说。”陈来一甩头,跑没了影。

那身影叹了口气,缓缓的走到了灯底下,正是鬼手曹!

三天后,清晨,城北破庙。

门前的香炉上被人插了四支香,没有点燃,三长一短,自右向左依次排开。

插这四支香的是鬼手曹。

很快,江湖上就传出了风声,有人要在青石镇拔香洗手,退出江湖。

入江湖,要插香拜师。

出江湖,要拔香洗手。

无论是荣行老千,还是镖师土匪,最重仪式。

老话有云:“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炉香。”

第一炷,敬的是羊角哀和左伯桃,刎颈之交,捻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第二炷,敬的是桃园三结义,捻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第三炷,敬的是梁山泊一百单八将替天行道,捻在食指和无名指之间。

剩下那半炷,敬的是瓦岗寨。因为他们后来不但降了唐,还坏了兄弟义气,所以只有半柱香,夹在无名指和小指之间。

自左向右,三长一短。

若是有人自右向左插了三支半,那就是说,这个人要退出江湖,香炉拔香!

依着荣行的规矩,取东西容易,守东西难。

挂八铃的老荣想洗手不干,必须守住一样东西七天,在这七天里,想寻仇的仇家,可以去偷去骗。

若是老荣守的东西被别人拿到了手,要杀要剐,不能说个不。

若是能守住七天不丢,从此以后,任何人不得寻仇报复,与江湖事再无瓜葛。

第二天,插香的香炉旁多了六个炭笔写的字——黄金甲,聚宝张。

鬼手曹的仇家定了规矩,守住古玩店“聚宝张”的镇店之宝“黄金甲”七天。

守住了,恩怨一笔勾销。

守不住,哪怕仇家要鬼手曹的命,也得给。

从第一天到第六天,都是风平浪静。

第六天晚上,鬼手曹扮作乞丐,守在“聚宝张”的店门旁,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撑着一把雨伞远远的走了过来。

那身影消瘦的骇人,一身湖绸的长衫随风摆动,鹰钩鼻下抿着一双薄嘴唇,一双三白眼,半睁半闭。

“曹八斤,还认得我么?”

鬼手曹闻言,抬头一看,正看到那人伞下的脸。

一身冷汗瞬间湿透了鬼手曹的脊梁骨。

“胡……胡伢子……”

“伢子,哼,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做了把头!江湖上都叫我瘸爷,你晓得是为啥不?”

“为啥?”

“十五年前,你在我手下做溜子,有一天晚上,你撬了聚宝张的锁,被巡夜的伙计抓个正着,你扛不住毒打,咬出了老子我,就在你后半夜爬墙逃出来的那天,我被抓到了警察局,在号子里关了三个月,折了一条腿。”

“我……对不住你!”鬼手曹涩声说道。

“从号子里出来之后,我四处找你,听说你逃到了黄河以南,拜了师父,挂八铃,成了名。”

“不错。”

“混的好好的,为啥要拔香洗手?”瘸爷问道。

“我不能说!”鬼手曹嗫嚅着嘴唇说道。

“好!你不说,我不逼你,按着江湖的规矩办,比盗术,我赢不了你,明天是第七天,黄金甲我一定拿到手。到时候,我要你的命!”

胡瘸子说完,讲一张字条扔给鬼手曹,转过身去,一瘸一拐的消失在了鬼手曹视线里。

鬼手曹打开那张纸条,只见那纸条上工工整整的写着四句话——老荣挂燕尾,大将黄河北。摆金递亮鬼,拔香莫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