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正午。

一行三人走进了聚宝张。

鬼手曹知道,瘸爷请的老千到了。

鬼手曹是挂八铃的大贼,在他的眼皮下取东西,偷,是行不通的。

只有骗,因为鬼手曹是在暗中保护,聚宝张的掌柜怎么处置黄金甲,鬼手曹是管不了的。

聚宝张的大堂里,摆着一张雅座,伙计烧着水,掌柜在柜台后打着算盘。

“东家可是姓张?”那三人走进了大堂,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朗声问道。

身后两个穿着绸缎马褂的随从赶紧搬过了一张椅子,扶着那个男子坐了下来。

掌柜闻言,连忙走了过来,拱手说道:“免贵是姓张,您贵姓,挑点什么?”

“爷叫孙福,霍府的管家,我家老爷好古玩,乘船路过此地,听说你这店里有一件宝贝,唤作黄金甲,是也不是?”

“您是行家啊,这黄金甲是唐朝的物件,李卫公北灭突厥,太宗皇帝龙颜大悦,将自己的金盔银甲御赐给了李卫公,因此称作皇金甲,也叫黄金甲。”掌柜眉飞色舞的向孙管家介绍着盔甲的来历。

“开个价!”孙管家说道。

“镇店之宝,不还价,三万大洋!”

“价钱倒是不贵,就是不知真假。”孙管家摩挲着盔甲,徐徐说道。

“百年老店,不敢欺客。”掌柜赶紧说道。

“无商不奸,我怎么信你?这样吧,我把手上这个扳指押在你这里,我把这盔甲拿到船上去给我家老爷看看,要是真的,我派下人来送钱,取回我的扳指,要是这盔甲是假的,我就把它送回来,砸了你的门面!”孙管家从手上摘下了扳指,扔给了掌柜。

“这不好吧,要不这样,您请贵府的老爷到小店里看看真假……”

“啪!”

掌柜的话还没说完,孙管家猛地上前一步,一个大嘴巴猛地抽在了掌柜的脸上,打的掌柜一个踉跄。

“敢支使我家老爷,狗东西,你也配!”孙管家指着掌柜的鼻子骂道。

掌柜捂着脸,正要叫嚷,只听那孙管家徐徐说道:“先看看你手上的扳指,再和我说话!”

掌柜一愣,借着光一打量,才发现,这枚扳指是墨绿颜色,入手沉淀,外有饕餮纹饰,阳文雕刻成一个“韘”字,“韘”者,射也,说明此器为骑射之具。是古代射箭时戴在手上的扳指,张弓时,將弓弦嵌入背面的深槽,以防勒伤拇指。看做工年代,应是汉朝的物件儿。

在扳指内壁上还刻着一个“卫”字。

“这是……卫……”掌柜的捧着扳指的手有些颤抖。

“没错,卫青射箭戴的扳指!和你这黄金甲比起来如何?”

“高这黄金甲十倍不止!”

“留在你这为质,你可放心!”

“放心,放心!”掌柜不住的点头。

“也罢,咱们立个字据吧!”孙管家取过纸笔,写了一个字据——借黄金甲一观,以一汉代扳指,价值三十万大洋,在此为质。

掌柜签了字据,送孙管家一行三人出了门。

守在门口的鬼手曹连忙跟了上去,瘸爷请来的老千骗走了掌柜手里的黄金甲,鬼手曹必须得偷回来!

刚才那掌柜打量扳指的时候,鬼手曹也看的真切,那扳指不是假货,是汉代的真东西!想不到那做局的老千为了骗走黄金甲,真下了血本。

那孙管家背着黄金甲出了聚宝张的大门,上了一辆早就停在哪里的黄包车,车夫一低头,飞快的顺着大街跑了起来,鬼手曹连忙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那车夫体力甚好,绕着大街跑了四五个来回,根本不停,鬼手曹纵有千般本事也无法靠前盗取黄金甲。

又跑了两三个来回,孙管家回到了聚宝张的门前,下了黄包车,进了聚宝张的大堂。

将黄金甲放在了柜台上。

“我们家老爷说了,这黄金甲是真的,三万块大洋的银票我带来了,把我那扳指还我,这字据给你,咱们钱货两清!”孙管家大声说道。

门外的鬼手曹顿时一头雾水!

怎么又把黄金甲还回来了?

这时,只听“扑通”一声响。

聚宝张的掌柜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孙管家,对不住,那扳指被贼给偷了!”

“偷了?”孙管家一声大喊。

“就是偷了呀!就在刚才,来了一拨客人,人来人往的,我明明戴在手上的呀,我也不知道,是咋了,就没了?”掌柜带着哭腔说道。

“什么没了,我看你这就是黑店!看我的扳指值钱,就黑了我的东西!幸好,我有字据在手,走走走,咱去打官司,说个明白!”

话音未落,孙管家身后的两个随从就上去拉扯掌柜,推搡着要拉掌柜去见官。

那掌柜在地上挣扎了半晌,猛地一把抱住了孙管家的大腿。

“孙管家,字据在你手,打起官司来,我是稳输啊!三十万大洋啊,我就是倾家**产,十辈子我也赔不起啊,要不您看这样,这黄金甲我就送给您了,这店我也赔给您,您看怎么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一马,怎么样?”

孙管家思索了一阵,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泼在了门外。

“也罢!看你也不容易,黄金甲我收下了,且不与你计较,你把房契押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鬼手曹站在门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中计了。

就在自己跟着黄包车夫绕着街跑圈的时候,瘸爷手底下的小贼偷走了扳指,随后孙管家回来拿着字据讹诈,掌柜迫于无奈,将黄金甲送给了孙管家。

孙管家泼出那杯水的意思就是告诉自己,大局已定,覆水难收。

一炷香后,就是鬼手曹七天期限的终结。

鬼手曹输了!

云低风响,骤雨将至。

瘸爷早早的撑起了伞,冷冷的看着身前低着脑袋,咬着腮帮子的鬼手曹!

“曹八斤,你服不服?”

“大将黄河北,威名不欺!”鬼手曹冷眼看着聚宝张,窗棂透着灯火。

“江湖人,规矩大过天!”瘸爷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明白!”

“当啷!”一把匕首被瘸爷扔到了鬼手曹的身前。

“你害我瘸了一条腿,连本带利,十五年,我要你两只手,不过分吧!”

“不过分!”鬼手曹一声闷哼,挑断了右手的手筋,将匕首咬在嘴里,正要去挑左手。

只听瘸爷高喊了一声:“慢着,左手先留着,我让手底下的伢子和溜子半柱香后,在这集合,我得让他们看看,这就是漏了浆,出卖我的下场!”

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鬼手曹跪在了瘸爷的身前。

“瘸爷,命,我给你,别让你手下的溜子看到我。”

“为啥?”瘸爷疑问道。

“陈来,是我的儿!”鬼手曹抬起头,死死的看着瘸爷。

“你拔香洗手,就为这?”

“我做了我二十五年的贼,我知道,这不是好路,我不想我儿也做贼!当老子的,得给儿子立个样儿!”

大雨落下,鬼手曹的血被雨水冲了一地。

“你走吧!一只手够了,利息我不要了!”瘸爷晃了晃脑袋。

“为啥?”鬼手曹问道。

“我儿八岁,你的心思,我晓得。”瘸爷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皮,戴上了一架墨镜,向鬼手曹摆了摆手。

鬼手曹爬起身来,踉跄着推开了聚宝张的店门。

屋内空无一人,桌上摆着一只香炉,香炉里空无一物,香炉前摆着一副黄金甲!

桌上被人蘸着茶水写了八个大字——“拔香洗手,后会无期!”

鬼手曹知道,这一刻起,江湖里再也没有挂八铃的鬼手曹!

第二天,江湖传言,鬼手曹守住了黄金甲七天,无人能盗,功成身退,退出荣行!

天晴,云淡。

陈来缩着膀子在码头徘徊,看到前面远远走来一个行路的客商,连忙走上前去,探着脑袋问道:“老乡儿,受累,借个火!”

那客商正要搭话,冷不防斜刺里走来一个四十上下的汉子,一把抓住了陈来的肩膀,将陈来拉出了十几步远。

“你干啥?你谁啊?”陈来挣脱了那汉子的手,大声喊道。

“不许再当溜子!”

“我老子都没管我!”

“你认得你老子?”

“不认得,但我老子就是干这个的,我不干这个,干啥?”陈来梗着脖子喊道。

“今天,我就让你认认你的老子!”说完,那汉子伸出左手,一个嘴巴抽在了陈来的脖梗子上。指着踉踉跄跄的陈来,大声说道:

“睁开你的眼,记住这张脸,我就是你老子,姓曹,叫曹八斤,在外面漂泊了十几年,现在在这码头上做挑夫,凭着一膀子力气吃饭,你老子我,是挑夫,不是贼!打今儿起,应我三件事;一、不能再当溜子;二、老子给你挣钱,明天就去读书;三、从今往后,你要姓曹,叫曹来!三件事,但凡有一件做不到,老子就打折你的腿!”

陈来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晕晕乎乎的跟着曹八斤向家走去。

恍恍惚惚之间,陈来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的爹,他的右手垂在肘下,似乎一直在不停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