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满楼霜月夜迢迢,病卧空楼恨未消,行影相伴伤别离,血痕一缕在眉梢,狠心揉碎如花貌换得我无瑕白玉命一条……“伴着一震细婉柔美的唱腔,一个黛眉红唇的身影,正提着一盏油灯从一片黑暗之中婀娜而来,一颦一笑,手,眼,身,法,步,无不暗合和韵律,一身朱红的戏装,缎带罗绮,正言笑晏晏的看着一个趴在地下的老者,那老者的脸上一只眼球已不见了,只留下一个乌黑流血的眼眶挂着丝丝的血水,满满的留了一地,鼻腔内止不住的鲜血正汩汩流出,此刻正伸着一双满是皮肉碎屑的双手在地下无力的向前爬着。
“柳含烟啊,柳含烟,我也曾桃夜渡口把侯郎找,我也曾燕子矶头忆吹箫……”那一身戏装的女子依旧自顾自的婉转唱到。
不过盏茶的功夫,那地下的老者便已不再挣扎,直挺挺的僵住了身子,那那女子娇声一笑,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纸扇,伸出手指,弯下腰来,蘸着那老者的鲜血皮肉,在那雪白的扇面之上,寥寥数笔,勾勒出了一树怒放的桃花……
壹:来信
掐灭了手中的香烟,紧了紧大衣的衣领,踏着百年青石板铺就的古路石阶,陈松七知道,青石镇到了。说起来,一切还都是从那封报案信开始的,三天前,正在报社值班的陈松七收到了一封署名为江晚楼的信,信中说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在这昆山市外的青石镇上将发生连续的命案。尽管在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恶作剧,然而陈松七却不这样认为,首先,这封信的邮戳,邮编所注的地址清晰详实,确实是从这青石镇的邮局发出的,不会有假:其次,这信上的字并不是手写出来的,而是从报纸上剪裁下来的铅字,粘贴拼成的,可见这个叫江晚楼的报案人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与笔迹。
因此,陈松七越发觉得蹊跷,摄像小胡又屡次央求陈松七带着他以查清这信为理由公费出差,去青石镇旅游一趟。
于是,这两个人一起踏上了前往昆山市青石镇的列车,此时正逢秋雨时节,打落遍地血染的枫叶,满满的铺了一地,一抹不详的气息漫过了陈松七的心底。
这镇里的交通显然不是很好,但却也保存了建筑的原状,没有什么高楼,满满的全是明清时的古旧木楼,只有西北角有一座学校,旁边便是一处邮局,想必这封信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这的老房子可是真多啊!?”看到这许多的古建筑,小胡的眼神倒有些目不暇接。
“不光如此,这青石镇还是昆曲的源头。”陈松七微微一笑。
“昆曲?”
“嗯,昆曲是我国最古老的剧种之一,以曲词典雅、行腔宛转、表演细腻著称,被誉为“百戏之祖”。发源地便是江苏昆山市,而这青石镇便是源头。”陈松七说到这里,从大衣的口袋了翻出了一张地图,对着昏暗的路灯细细的查看起来。
“那咱们现在去哪!?”小胡插了一句嘴。
“从这往南走,去镇上的邮局,查一查这个寄信的江晚楼是什么人?”陈松七收起了地图,大步向南而去。
这小镇不是很大,不过二十几分钟的时间,便来到了南边,到了邮局,值班的人有两个,一老一少,老的约有五十上下,穿着邮递员的工作服,伛偻着身子,缩在一边,摆弄着一架老式的收音机,年轻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文质彬彬,胸牌上写着熊伟两个字,坐在柜台后面摆弄着手机。
“您好,我问一下,有没有一个叫江晚楼从你们这里寄过信。”
话音未落,旁边原本伛偻着身子坐在一边的老头儿,猛地一个箭步,跳了起来,一把拉住了正在翻找记录的熊伟,回过头来,瞪着一只已经混白的眼仁,干瘪着嗓子,涩声说道:“江晚楼!你们找他做什么!?”
“是这样的,前几天他给我们报社写了一封信……”小胡喝了口水,插嘴说道。
“不可能,不可能……你不要骗我,江晚楼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他怎么会写信给你……”老头儿的额头上已经泛起了细密的冷汗。
“怎么回事!?”陈松七眼神一紧。
“那是二十年前的中秋,青石镇昆曲名伶江晚楼从昆山回来,出资在镇里建了一座昆曲学校,收养了镇里许多孤儿,在小学落成庆典的当晚,江晚楼盛装打扮,扮上了戏装,登台献艺,唱了一曲代表曲目——折子戏《桃花扇》。怎知就在当晚,江晚楼回到家中,便骤然疯了一样,用斧子砍死了妻儿父母,放了一把大火,再次扮上了李香君的妆容,一遍又一遍的唱着那曲《桃花扇》直到房子被烧成一片焦土,他自己也被活活的烧死在了屋里,从那以后,这《桃花扇》便再也没有人敢唱了……”
“哦,还有这么一回事。”陈松七缓缓皱起了眉头。
突然,窗外一盏橘红色的烛火飘过,朦朦胧胧的,好像有一队白衣麻布的人从窗外飘过。陈松七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这是……”
熊伟见状连忙接口说道:“这个是惜云绣的老班主柳含烟的灵棚,就设在后门外不远。”
“惜云绣?”
“不错了,那可是昆山周边最大的戏班了,连镇上的小学都是惜云绣名下的产业,这柳含烟是惜云绣的班主,也是惜云绣昆区文化传播公司的董事长,这白事的场面定然小不了。”熊伟缓缓说道。
思索了片刻,陈松七一把抓起了身旁的大衣,披在身上,沉声说道:“走!去灵堂看看。”
这样吧,我带你们去,熊伟见状也穿上了大衣,取过了一支手电筒,走在前面引路。
贰:诡戏
穿过一条泥泞的土道,陈松七来到了灵堂的前面,给死者上了一柱香,陈松七抬起眼来开始打量这灵堂里的人,守在棺材旁边的是一个高挑的女子,面容姣好,完全不似四十出头,据熊伟介绍说,这个女子名叫李静江,是昆曲花旦的名家。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俊朗男子,也是四十上下,名叫卓鸣雁,也是昆曲的名角,都是青石镇人。
唯有那个在门口迎宾的男子,握着一支黑色的烟斗,叫做于磊,不是梨园中人,但却是一个很有建树的企业家,这几年里没少给镇里的戏曲小学投钱,与惜云绣的上任董事长很是要好,柳含烟一死,毋庸置疑,下任董事长一定会从这三个人产生。
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了,陈松七一把抓过旁边已经哈欠连天的小胡,出了灵堂,和熊伟到了个别,围着灵堂四周转了一圈,刚要离开,突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穿来,唱歌的应是一个女子,声音婉转柔和,细腻婉约,正柔声唱到:“装不完的欢笑卖不完的唱,烟花生涯断人肠,怕只怕催花信紧风雨急,落红纷纷野茫茫,我也曾学红杏出墙窥望……
“这唱的什么啊!”小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李香君,《桃花扇》。”一层细密的冷汗漫过了陈松七的额头,一种莫名的恐惧传遍了陈松七的毛孔。
“不好!回灵堂!”陈松七一字一顿。
与此同时,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声远远传来,待到陈松七赶到的时候,灵堂后面的接待室里已经聚满了人,熊伟正在维持秩序,保护着现场。
一部老式的录音机机正挂在窗前,依依呀呀的放着那曲《桃花扇》!
死者正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俊朗男子——卓鸣雁,一把三尺余长的钢筋贯穿了卓鸣雁的咽喉,将他牢牢的钉在了地板上,一只眼睛被人以利器剜了出去,更诡异的是,在卓鸣雁的脸上竟被画上了半面的戏妆,那是一个女子的妆容,粉黛柳眉,看着窗外微微冷笑。陈松七走了过去,伸出手指在卓鸣雁的脸上抹了一下,半边油彩顿时花掉了一块,陈松七眉头一紧,抬手握住了钉在卓鸣雁咽喉上的那支铁钉,猛地拔了出来,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卓鸣雁的尸首一颤,从袖口里掉出了一把精致细小的折扇,陈松七捡了起来,“哗啦”一声,打了开来,只见那雪白的扇面之上,被人鲜血勾勒出了一树怒放的桃花,旁边还提着一首唱词:“睡昏昏似妃葬坡平血淋淋似妾堕楼高,鸳枕上红泪春潮,恨在心苗,愁在眉梢,洗了胭脂,浣了鲛绡。”
“李静江!是不是你干的!想不到为了争惜云绣董事长的位子,你竟然杀人!?”于磊一把抓住了李静江的手腕,双目圆睁。
“你不要血口喷人!惜云绣的人谁不知道,你与卓雁鸣素来不和,你也有杀人的嫌疑。”李静江的脸胀的通红!歇斯底里的尖叫道。
“我一直在前厅,很多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我从没有离开过!而你却有十几分钟离开了灵堂,一定是你做的。”李静江高声辨道。
“我只是去抽一斗烟,没有杀人!”于磊吼道。
“谁可以为你作证呢!?”小胡问道。
“这个……”于磊脸红的已然发紫。
“我当时一直在一起,还是我将你们送出的大门,一听到《桃花扇》的声音,我就跑过来了,还赶在了你们前面呢!?”熊伟弱弱的说道。
略一沉吟,陈松七收起折扇,让小胡去去前厅取了一杯热水,要了一方手帕,将卓雁鸣的尸身扶起,将手帕垫在了卓雁鸣的口鼻之下,接过热水,缓缓的从卓雁鸣空洞的眼眶灌了进去,过不多时,汩汩的血水便从卓雁鸣的口鼻和两耳流了出来,陈松七将垫在卓雁鸣口鼻之下的手帕取了下来,果然,经手帕一滤,细密的纱布上留下了许多细小的泥沙。
“这是怎么回事!”小胡问了一句。
“这卓雁鸣并不是死于钢筋穿喉,你看他的领口,袖口处都沾有水渍,且呼吸道内残余大量的泥沙,可见他是溺死,这尸身周围没有血迹,而且铁钉拔出后也无鲜血涌出,可见这跟铁钉是在死者已死,血液已经凝固之后,才插进去的。”陈松七点燃了一支烟,闭上了眼睛。
“附近哪里有水塘,或是池水!?”小胡问道。
“就在这屋子的后面”。熊伟说完一把推开了紧闭的后窗,一方水塘顿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陈松七走了过去,先是量了一下后窗的高度,这窗子极大,几乎落地,窗框多处有水渍和磨痕,水塘边上尚有挣扎的痕迹,以及混乱不堪的脚印,看来卓雁鸣定是从这里被人按在水塘里溺死的。
在休息室里转了一圈,陈松七发现地面上有一只哑铃,拎起来摆弄了一阵,熊伟把陈松七和小胡送出了大门,眼见熊伟一脸的惊魂未定,陈松七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你这件西装不错。”
说完,也不理会一脸苦笑的熊伟,迈开大步,扬长而去。
出了灵堂,陈松七在路边截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镇子西北的昆曲小学驶去,突然,陈松七扭过头来,向坐在后排的小胡问道:“今天是阴历多少!?”
“阴历八月十四了,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小胡看了一眼手机。
“江晚楼寄给自己的信上说,八月十五月圆夜要发生连环命案么?那么,寄信给自己的到底是谁?真是江晚楼死而复生吗?如果这一切不是意外,又和《桃花扇》有什么关系呢!?”陈松七隐隐有些头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正当陈松七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昆曲小学到了,路旁的街角一拐,清晰地可以看到一幅巨大的壁画正画在学校正门的墙外,那是一个宫装罗绮,戏曲装扮的女子,一颦一笑之间,满是妖娆,正是《桃花扇》里李香君的装扮,画的右下角还有一行题字——纪念昆曲学校创始人惜云绣班主江晚楼先生。
小胡喊了一句停车,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怎么了!?”
“陈哥,你看这位江晚楼先生手里的扇子眼不眼熟!?”
听见小胡的话,陈松七仔细一看,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不是刚才卓鸣雁手里握着的……”
小胡这时,突然眼前一亮,轻声说道:“我现在回到灵棚那里,把方才挂在窗口的那部老式录音机里的磁带偷出来,看看会不会是前面留了几分钟的空白,借此给凶手混淆作案的时间!”
陈松七听言,点了一下头,目送着小胡几个箭步,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掐灭了手里的烟头,陈松七“嘎吱“一声推开了学校已然锈迹斑斑的铁门,很快,门边的小屋里便亮起了一道昏黄色的烛火,一个短褂中衣的老妪持着一支破旧的手电,缓缓的踱了出来,糟烂的头发披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呕哑着嗓子,问道:“你找谁!”
陈松七一时间有点语塞,接口说道:“大妈,我向你打听个人!”
“谁啊!”
“江晚楼!”
那老妪听见江晚楼三个字,失声一叫,手里的手电猛地掉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一阵飘渺的歌声正从教学楼的方向徐徐飘来……
“血痕一缕在眉梢,胭脂红让娇,孤影怯,弱魂飘,春丝命一条,满楼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又是《桃花扇》!不好!”顾不得那老妪,陈松七一脚踹开了半开的铁门,奔着歌声飘来的方向一阵狂奔,穿过一道道昏暗的回廊,那飘渺的歌声也越发的清晰。屏住呼吸,悄悄摸索,陈松七终于找到了那件屋子,趴在门板上细细的听了一阵,抬腿一脚,踹开了了门板,冲进了屋里……
叁:浓云
上弦月,半掩浓云,紫红色的窗帘正上下翻飞,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正身着着一袭红裙,高高的吊在了房顶的电扇之上,衬着半明的月光,陈松七清晰的看到,勒在那女子脖颈上的是一支钢丝的琵琶弦,琴弦已深深的勒进了那女子的脖子之中,哗啦啦的淌了一地的血水,那女子的脸上也被画上了半面的彩妆,依旧是那个女子,一目空洞,冷笑连连,一脸桀骜,和卓鸣雁脸上的红妆,如出一着,像极了门外的那幅壁画,那个罗绮敛容的李香君——江晚楼。
突然,脚步声响起,熊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门卫李美娟,签收一下快递。”
陈松七叹了口气,向身后的值班大妈一摆手,“先过来搭把手,把尸体放下来。”
死者正是李静江,死因很简单,全身的重量吊在一根琵琶线上,那钢线很自然的便切断了她的咽喉,而且,在李静江的身上也发现了一柄一模一样的,题着唱词的“桃花扇”。
此刻,天边已隐隐的泛出了日光,新的一天来到了,今天,便是江晚楼约定的那天——八月十五。
送走了一脸苦相的熊伟,陈松七缓缓闭上了双眼,开始仔细的思考起这两起命案的线索,所有一切的交集只有两点:一是惜云绣,所有的死者都是惜云绣戏班的人;二,所有的死者身上都带着一柄和十二年前死去的江晚楼手里一样桃花折扇。这一切到底是有什么关联呢?
想到这里,陈松七站起身来,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了青石镇民政局的档案处,找到了负责的人,出示了自己记者的证件。
“同志,能不能请帮我查一下,十二年前江晚楼的档案。”
很快,江晚楼的档案便出现在了陈松七的眼前,细细的看了一个上午,这档案的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唯一一点,便是在江晚楼死后的遗物清单中发现了一柄折扇,因为江晚楼全家都已身亡,没有人认领,这柄折扇就存放在档案处的储物室里。
很快,陈松七便找到了这柄折扇,放在日光下,一阵细细端详,果然被陈松七发现了一丝端倪,原来这折扇想比一般的折扇要厚,因而合上之后,这纸扇分外的鼓胀,陈松七思索了片刻,找来了一把壁纸刀,沿着扇面轻轻的刮了几下,剖开了扇面,果然!在两层扇面的中间夹着一张宣纸,打开来,只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人名,足有二十几个之多,陈松七喘了口气,掏出手机,将纸上的名字一一拍了下来,传回给了市里,让那边的同事上网查一查。
完成了这项工作,已经是下午了,陈松七吃了桶泡面,披上了大衣,闪身出了档案处,直奔柳含烟的灵堂而去,陈松七知道,今晚是八月十五,凶手如果继续杀人的话,那么下一个目标可能性最大的就是于磊了,其实他本身也有嫌疑,因为柳含烟,卓鸣雁和李静江一死,下任的董事长无疑就是于磊,为此,他有作案的动机。
想到这里,陈松七摸出手机拨打了小胡的电话,半天的忙音之后,小胡的电话终于接通了,然而那边却没有人答话,只有茫茫的一片风音,嘈杂的声音背后是一个细婉的女音,柔声唱到:“想起那拆鸳鸯,离魂惨,隔云山,相思苦,会期难,倩人寄扇,擦损桃花,到今日情丝割断,芳草天涯……”
“不好!小胡出事了!”陈松七一声惊呼,那边已挂了电话。
这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打了进来,陈松七接了起来,正是市里的同事打来的电话。
“我们在几家医院查到,你发过来的姓名全是十几年前,全国各地一些器官捐献者的名字,年龄大约都在十到十五岁之间。”
“好!多谢!”陈松七深呼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恍恍惚惚之间,陈松七感到,自己已经接触到了谜题的核心,只是还差一层窗纸没有戳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