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人鬼

楔子

川滇之地,自古多雨,嗅着满院霉味的潮气,鲁煦伸手推开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后是一栋六七十年代的烂尾楼,楼边上停着一部警车,门房值班室的外侧正拉着明黄色的警戒线。

鲁煦进来后,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握了握鲁煦的手,沉声说道:“鲁先生您好,我叫马酆年,是分局的刑警队长,你可叫我老马。这次从市里把您叫来,是想让你看看这里命案的现场。”

“我?命案现场?”鲁煦有些茫然。

“您别急,看看你就明白了。”老马一边说一边拉起身前的警戒线,领着鲁煦进了小区的值班室。

刚一进屋,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迎面扑来,在屋子里的墙角处,正趴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经警方确认,死者是值班的保安,名叫刘德友,虽然鲁煦并不认得刘德友,但这死法和场景,鲁煦却是太熟悉了,老刘头双眼被人挖去,后背的整块人皮被人切了下来,不知所踪。然而,被切掉后背皮肤的老刘头并没有马上死去,而是向着墙角爬行了十几米远,并且蘸着自己的鲜血,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古怪的图形——一个似人非人,似鱼非鱼的女子站着一面铜镜的前面,捻着一根银针,在自己的后背上纹刺着一些花纹,映在那铜镜之中,却一片晦暗。在那图形的下面还写着一行数字——NH1776。

眼看鲁煦愣在了当场,老马走了过来,拍了拍鲁煦的肩膀,沉声说道:“大作家,是不是有些眼熟?”说完,老马从车上取下了一本线状术,书皮上印着一行褐色的大字——南洋考古纪实1776,右下角还标着本书的作者——鲁煦。

鲁煦的喉咙咕噜一声,用力的吞了一口唾液,机械的转过头来,一字一顿的涩声说道:“鱼、龙、人、鬼。”

喝了口热水,驱散了不少的潮气,鲁煦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水杯,翻开了茶几上的那本《南洋考古纪实1776》,思索了一阵,向坐在对面的老马,涩声说道:“这只是一本小说,并不是真正的纪实,只是我做过几个考古的梦,查阅了一些文献,再加上艺术的加工形成的一部文学作品,至于凶手为什么会模拟我的小说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老马思索了一阵,沉声问道:“那你说的鱼、龙、人、鬼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是小说里的情节,1776年,五个考古爱好者组织了一支考古队,前往南洋寻找古文献里记载的一个传说中的种族——鲛人!”

“鲛人?”老马问道。

“不错,就是鲛人,在我国大量的古文献中都可以发现南海鲛人墓的记载,书中称南海之地有鲛人,可活千年,泣泪成珠,价值连城;膏脂燃灯,万年不灭;其死后,化为云雨,升腾于天,落降于海。我这部小说里的主人公正是在南洋的鲛人墓里发现了鲛人长生千年的秘密,而遭受了鲛人的诅咒……”

老马闻言,“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急声问道:“诅咒?长生?”

鲁煦咽了口茶水,徐徐说道:“这是我在小说里构思的情节,说的是鲛人一族有一幅图腾,以蛇女之血为引刺在身上,此图入肉生根,受图之人可得长生。那图腾共由鱼龙人鬼四个部分组成,代表天地间的一种循环,鱼跃过龙门成了龙,人过了鬼门关成了鬼,这张图被考古队的队员分成了四份,各自保留了一幅,诅咒也从此降临,拿到鱼图之人,死于溺水,拿到龙图之人死于雷火,拿到鬼图之人被活埋,拿到人图之人被剜去双眼,放血而亡……”

“刘德友!人!”老马一声惊喝。

“嗯。”鲁煦点了点头。

“那在你的小说里,最后的真凶是谁!”老马问道。

“是鲛人族的诅咒!并没有真正的凶手!”鲁煦说道。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老马赶紧接了起来。

半晌,老马徐徐放下了电话,转过身来,涩声说道:“刚刚接到报案,西郊公园的水潭里发现了一句男子的尸体,胸前的皮被人剥了去,尸体被长时间浸泡已经肿胀。”

鲁煦闻言,脑袋里“嗡”的一响,脑海里下意识的反映出一个字——鱼。

“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我让警局的人去你家接你,单位那边我们来帮你请假,警方需要你的协助。”说完这话,老马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衣,拉着鲁煦出了门。

幽暗的楼道里有些昏暗,鲁煦打开了一支手电,借着亮光,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正要开灯,猛地发现在屋子的西北角上似乎亮着些许微光,鲁煦皱了皱眉,摸着墙边向那亮光慢慢走去。站在门口的老马似乎也感到了鲁煦的反常,也猫着腰和鲁煦一起摸了进去。

没走多远,转过一道屋门,阳台的窗下立着一个红木雕漆的小桌,古意盎然,桌上摆着一面梳妆的镜子,一只青绿色的烛台,上面插着一小截蜡烛,跳动着明灭不定的火光,桌前坐着一个面目慈善祥和的老婆婆戴着花镜,凑着光亮,缝补着一件衣服。

鲁煦见了,长吁了一口气,摸了摸墙上的开关,点亮了屋里的灯光。领着老马,坐在了沙发上,那老婆婆见灯亮了,一口吹灭了桌上的蜡烛,轻声说道:“你这孩子,回来也不告诉妈一声,呦,家里来客人了,还不快去倒水。”

鲁煦刚忙站起身来,一边去窗台接水,一边说道:“妈,这位是警局的马队长,找我帮忙协助调查一些事!妈你补衣服怎么不开灯呀?”

“刚才下雨打雷,屋子停电了!我寻思着快入秋了,闲来无事,点了蜡烛,找几件旧衣服缝缝补补。”鲁妈妈接口说道。

老马喝了口水,扬声笑道:“鲁妈妈,你这桌子和烛台怕是许多年的古物件了吧?”

鲁妈妈闻言,微笑说道:“古不古的我也不认得,都是鲁煦他爸的东西,他爸走的早,留下几件东西,我也当个念想!”说罢,鲁妈妈的眼角慢慢浮上了一层雾水,略略有些失神。

老马顿觉得失言,眼见鲁煦收拾的也差不多了,连忙拉着鲁煦要下楼,免得尴尬。

“晚上露重,这件外衣的领口我给你补好了,别忘了穿在身上。”鲁妈妈把一件黑色的风衣搭在了鲁煦肩头,一步一晃的走回了屋内。

西郊,水塘。

警戒线内的民警正将一个已经泡的浮肿的男尸打捞上来,透过男尸苍白的肤色,依稀可以看出在那男子胸前的皮肉下隐隐泛着点点苍青,好似片片鱼鳞。

“鲁煦,你怎么看?”老马点了支烟,蹲坐在了水塘的旁边。

这时,旁边一个着装的警察快步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档案袋,递给了老马,老马拆开来,抽出了几张A4纸,应该是某些档案的复印件,老马扫了一眼,随后迅速的抬起头来,瞟了瞟鲁煦的脸色,而后摆了摆手,示意那警察离开。

“怎么了?”鲁煦问道。

“哦!没什么?”老马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看鲁煦的神色也有一些闪烁。

沉默了半晌,老马从上衣兜里翻出了打火机,点在档案的一角上,将那袋档案烧成了一堆纸灰。

只见老马一脸凝重的大步离开,鲁煦不禁愣在了原地。没过几分钟,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鲁煦回头一看,老马已经驾车离去。

鲁煦叹了口气,俯下身来,拨了拨那堆纸灰,细细的翻找了一阵,鲁煦伸出两只手指,捻出了一角尚未燃尽的纸,仔细一看,那角纸上似乎印着半个圆形的图案,似乎是某个单位的印章,大部分都已经熏黑,唯有“第七”、“物”这三个字还依稀可辨。

“市第七考古博物馆!”鲁煦脑中灵光一闪,掐灭了手里的烟头,鲁煦拦了一辆出租车,飞驰而去。

入夜,阴雨,市第七博物馆的墙外,一个略显消瘦的身影正咬着一支手电,翻过墙头,落在院内,微弱灯光映出了那身影的形貌——鲁煦。

市第七博物馆,原来是省里考古办的工作驻地,后来考古办工作调动,离开了这,这里就被荒废了,渐渐的成为了一间仓库,存放的都是一些边缘考古项目的文件,根本不受重视,也没有人看管。

鲁煦在纸灰里找到的那角信纸,应该盖得就是市第七博物馆的公章,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份文件的时间,至少要在十年以上。那么,那份复印件里到底记录了什么,会让老马如此惊恐?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借着手电的光亮,鲁煦从破碎的窗户,跃进了仓库的档案馆内,嗅着满屋刺鼻的霉味,鲁煦开始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中间翻找起来。

这里的老档案数量多,且驳杂,但是档案上盖着公章的很少,可见,这一定是一份重要的文件。

突然,一阵轻微的响动传进了鲁煦耳中,鲁煦关了手电,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唯有鲁煦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不远处传来的丝丝的杂音,好似破旧的风箱在喘息,又好像是人用指甲抓挠地面的声音。

鲁煦从身后抽出扳手,循着声音的来向,慢慢摸去,转过一道回廊,在屋角的黑暗中,正立着一个军绿的色的铁柜,那抓挠的声音就是从那铁柜里发出的,鲁煦深呼了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突然,鲁煦的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那铁柜正不住的向外渗着血水。鲁煦见状,将手电咬在嘴里,抡起扳手砸开了铁柜,低头一看,一股恶寒,猛地窜上了鲁煦的脊背。

在那矮小的铁柜里正塞着一个活人,手脚反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被人硬生生的塞在了铁柜之中,而那个人鲁煦也熟识的很,正是今天上午还和鲁煦呆在一起的老马!

鲁煦连忙手忙脚乱的将老马从铁柜里拉了出来,手电的微光照下,老马的颈下露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汩汩的流着鲜血,在那大洞的上下各有两个深可见骨的痕迹,泛着紫黑色,渗着紫黑色的脓血,好似是大型猛兽撕咬的痕迹。

见到来人是鲁煦,老马的眼睛里泛出一种莫名的惊恐,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的墙角,张着大嘴嘶声的低吼,没吼几声,脖子一歪,便再也没有了呼吸。

顺着老马低吼的屋角照去,一张书桌若隐若现,鲁煦放下了老马,走到那书桌的前面,在那书桌上平整的放着一个档案袋,鲁煦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了一个黑皮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铁画银钩的楷字——1776年南海考古工作记录。落款是“岳之中”三个字。

“1776年南海考古!真的有这场考古么?我做的梦是真的!”鲁煦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颤抖着双手,鲁煦翻开了那本笔记。

笔记中除了大量的文件考察和学术分析之外,对鲁煦有价值的内容很少,但是一张夹在笔记中的老照片迅速的吸引了鲁煦的注意力。

照片里是四个男子,三个并肩站在一起,前面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架着一架金丝眼睛,文质彬彬的微微笑着,他应该就是这支考古队的队长——市国立大学考古系的岳之中教授了。后面站着的那三个男子,其中两个,鲁煦都认识,一个是被剜去双眼的刘德友,另一个则是今早打捞出来的那句男尸,通过笔记中的内容,鲁煦可以推断出他应该叫做杨硕,是考古队的古文字顾问,第三个人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衣,体型消瘦,看来年纪不大,然而在头像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漏了一个洞,看痕迹是被人用小刀挂了去,让人无法知道他的相貌,根据笔记中的内容,这个没有相貌的男子,应该是岳教授的学生,叫做——徐斐。而这场考古的目的地,和鲁煦小说里的内容不谋而合,都是一个传说中的地方——南海鲛人墓。

然而,笔记中记载南海鲛人墓具体情节的部分,却不知被谁扯了去,鲁煦点了支烟,坐在了地板上,脑海里仔细的搜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