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夜半,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将姜山从睡梦中惊醒,侧耳听了一阵,姜山翻身下床,取过一支手电,穿过回廊,蹑手蹑脚的推开了女儿的房门,朗月无云,小屋内的窗帘正上下飘飞,清冷的夜风徐徐吹乱了女孩一头乌黑的长发,惨白的月光勾勒出了那女孩消瘦单薄的身影,此刻正握着一支沾满油彩的蜡笔在雪白的墙上勾摸着一幅画,画中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镇,立着一块古旧的石碑——清溪镇,镇子的半边全是黑暗,不见光亮,街心的路口直挺挺的站着一个抱着玩偶的孩子,看不清脸孔,手里牢牢的抓着一支的颀长手臂……
姜山倒吸了一口冷气,轻声的喊了一句:“思雪……”
听到姜山的呼喊,女孩缓缓的回过了身子,一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冰冷,看着姜山幽幽一笑,睁开了一双紧闭的双眼,露出了一双幽蓝的瞳子,一步便跨上了阳台,眼看就要纵身而下,姜山连忙撇开手里的手电,一把将女儿抱了下来,随着姜山不住的拍打呼喊,小女孩缓缓的睡了过去,好像这一切从来便没有发生过,姜山起身,关上了窗子,抬眼一看,天边已泛起了一线金色……
壹
掐灭了手里的香烟,姜山关上了电脑,从打印机里取出了一张地图,标题上赫然标注着三个大字——清溪镇。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一天姜山清早起来,突然收到了一个包裹,拆开一看,包裹里是一个牵线的木偶,唇红齿白,原本姜山并没有在意,因为姜山的太太张雪就是演出团的傀儡师。收到一个木偶并没有什么稀奇。只不过令人奇怪的是,那个木偶,四肢唇齿,样样俱全,却惟独缺了一双眼睛。
当夜,姜山上的是夜班,早上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张雪已经死在了家里,四肢反折,浑身僵硬,就仿佛是一件傀儡。更令人感到诡异的是,张雪的双目不见了,似是被人剜了去,而那包裹里的木偶,却不知是被谁摆在了床头,精致的小脸上,突然多了一双眼睛,栩栩如生,眉目清秀,像极了张雪。
然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自张雪死后,一个月来,姜山八岁的女儿姜思雪始终无法入眠,一旦睡去,便会变成另一副样子,或手持着蜡笔,或者咬破自己的指尖,蘸着鲜血四处勾画,画出的图案大同小异,共同之处便是那个古色古香的老镇,昏暗的街口,还有那个诡异的孩子。
为此,姜山辞了工作,带着女儿四处求医,却丝毫没有效果。就连姜山自己也意识到这一切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因为那画里的清溪镇,便是张雪的老家,也是结婚十年来张雪始终不愿提及的地方,姜山也从来没有去过。
不过,现在,姜山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带女儿去这个镇子走一趟,也许张雪的死,女儿的病,一切都可以在这里得到解答。这个诡异的小镇里一定隐藏着什么。
川中多雨,地势多变,下了火车,姜山抱着女儿打了一辆出租,要奔西南而去。出租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川中汉子,半头的白发,很是健谈。跟姜山寒暄了几句,开口问道:“兄弟,你这是往哪去啊?天也不早了,怎么不在市里留宿啊?”
姜山闻言,点了支烟,看了一眼地图,沉声说道:“我赶时间,想早一点到地方,前面路口左转,清溪镇!”
怎知清溪镇三个字刚刚出口,那司机的脸上豁然变色,一脚急刹,将车子停在路边,转过头来,一脸惊恐的问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接着昏暗的路灯,姜山能清晰的看到司机头上的冷汗!沉默了半晌,姜山幽幽说道:“我找人。”
“不可能,那镇子里的人,怕是早已死光了,现在,怕已经是一座鬼镇了!”
”怎么回事?”姜山连忙问道。
眼见那司机欲言又止,姜山从兜里摸出了两张钞票,放在了那司机的手里,那司机似乎有些心动,吞了吞口水,从姜山手里接过半支香烟,猛嘬了几口,涩声说道:“这清溪镇,原本是古傀儡戏的源头,家家户户都以制作傀儡为生,也出了不少傀儡大师。然而十年前的一个夜里,镇里突然来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带着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孩子,来到清溪镇想学习制作傀儡,镇里的人念她不易,就将她收留在了镇里,镇里一位姓张的老师傅更是亲自教她技艺,那女子聪慧异常,很快便学到了古傀儡的精华。不过令人不解的是,这女子制出的傀儡都是没有眼睛的。一天,那女子突然疯了一样,将自己锁在了街心的那座古楼里,疯狂的制作人一具人偶,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那古楼突然燃起了一道冲天的大火,火灭了之后,镇里的人在残破的古楼里,找到了那女子的尸体,已被染成了一具焦炭,在她身边就放着一具傀儡,栩栩如生,人偶的脸上两个寸许深的孔洞,孔洞里各放着一颗眼珠。很快,镇里的居民在火场里便找到了另一具尸体,正是那女子的女儿,尸体几近枯焦,面目却依稀可辨,眉毛地下两个黝黑的孔洞,不见了双目。”
“你是说,那女子摘下了自己女儿的眼珠,安装在了傀儡之上么?”姜山抹了一把冷汗。
那出租车司机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不错,那古楼原本是镇里的医院,后来便废弃了,教那女子傀儡技艺的张师傅,原本是镇里的族长,经过这事后,心灰意冷,从此闭门不出!自那夜之后,小镇里每风月圆之夜,那古楼里还会每每亮起萤火。小镇的居民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的惨死,诡异异常,毫无头绪。镇里的居民都说是那女子的冤魂不散,诅咒了这清溪镇的居民,自那以后,清溪镇里的居民纷纷离家外出,不再回来,偌大的清溪镇,现在只余些老幼病残,守着半岭的老坟……”
说到这里,那司机幽幽一叹,收住了话头,姜山见了,又摸出了几张钞票,塞在了那司机的手里,那司机摆了摆手,歉声说道:“兄弟,不是我不载你,这钱我不能要,这样,天黑前我送你到镇口,我就走,不入镇。”
说话间,已经将车打火,行不到四五里路,眼见暮色沉沉,夕阳入夜,缓缓隐没了日光,前方林木掩映之处,露出了一块遍布苔藓的石碑,上书三个楷字——清溪镇。落款有一行小字——“线者,魂也,线断则魂消。”
清溪镇到了。
姜山道了声谢,抱着女儿,下了车。将要进镇,原本开走的出租车,突然又开了回来,那司机摇下车窗,一脸肃然的说道:‘兄弟,忘了告诉你,家里老辈人说过,夜入清溪镇,若无灯火,需得紧闭双眼,切莫回头。天亮过后,方能百无禁忌。”
姜山闻言,愣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司机抬眼看了一眼天边,眼看那一线日光就要消散,当下来不及道别,略一摆手,一脚油门,飞也似的驶下山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贰
清冷的月光洒下,映出了小镇周遭斑驳的树影,牵过女儿的手,姜山踏在了老镇子阴冷的青石板上。姜思雪显然有些害怕,紧紧的握紧了大衣的领口,紧紧的抓着姜山的手掌不敢放开。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长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镇子里的窗棂上不见半丝的灯火,古旧的牌楼上蒙上了厚厚的蛛网,丝毫不见人烟。
前方约有百步的远近,碧波**漾,乃是一片碧绿的潭水,水面架着一座圆木的拱桥,桥下正蹲着一个红衣白袄的女孩,映着潭水,摆弄着一支草编的蟋蟀。
姜山怔了一怔,迈步走了过去,拍了拍那小孩的肩头,轻声问道:“你知道这里哪里有人家么?”
那小女孩闻言,幽幽一笑,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来,脸上两个乌黑的血洞流出来汩汩的鲜血,看着姜山身边的姜思雪一阵怪叫,姜山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一阵透骨的冰凉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
小腿……
腰间……
胸口……
姜山的耳边仿佛响起了怒吼的风声,风声之中隐隐夹杂着阵阵呼喊!姜山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发的沉重,越发的困倦,迷迷糊糊之间,姜山仿佛看到了一个草绿的身影一闪而过,一只满布老茧的手直奔自己的眼睛而来,转眼间就要遮住自己双眼,一瞥之间,姜山看到了姜思雪的脸,一双瞳孔已经变成那诡异的幽蓝!
一阵刺骨的冰冷,激得姜山打了一个激灵,耳畔竟听到了水声,身子一动,猛然发觉,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那碧绿的水潭之中,潭水已然没到了胸口。睁眼一看,一只大手牢牢的蒙在了自己的眼上,正要张口,只听一个嘶哑低沉的嗓音低声说道:“外地人!别睁眼!”
听到这话,姜山猛地想起了出租车司机临走之时说的那句话:“夜入清溪镇,若无灯火,需得紧闭双眼,切莫回头。天亮过后,方能百无禁忌。”正迷惑之间,姜山只觉脖颈处一片湿滑,仿佛有什么东西爬过,当下忍住睁眼的冲动,低声说道:“我女儿还在岸上。”
言罢就要抽身上岸,却不料那背上的东西虽然湿滑,却很有分量,压得姜山一阵**,隐隐有窒息的感觉,也不知过了多久,这种感觉方才消失。只觉得那人的手臂很有力气,将姜山从水里一把提起,摸着桥桩,走上了岸。
上了岸,姜山喘了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看到身前正蹲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身草绿的破旧军服,拄着一根探路的竹杖,眼见姜山睁开双眼,沉声问道:“在清溪镇走夜路是不能睁眼的,你不知道么?你是什么人,来清溪镇做什么?”
姜山哪里有闲心理他,手一撑地,站起身来,开始四下寻找女儿的身影。哪知找遍了桥上桥下,也不见踪影,唯有在桥头的一块石碑背后,发现了一幅笔触稚嫩的蜡笔画,画上是一座破旧的钟楼,钟楼的顶端还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风筝上绘着一个小孩笑脸,诡异阴森,风筝线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在地下滴出了一片血迹。
眼见姜山有些恼火,那个身穿破旧军装的男子,迈步走了过来,拍了拍姜山的肩膀,沉声说道:“别急,这么找不是办法,这地方不能多呆,那东西还会回来的,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天亮了再找你女儿。”
“东西?什么东西?”姜山问道。
那男子听了,也不多说,抬手掀开了姜山的大衣领子,努了努嘴,姜山低头一看,一串青黑色的脚印,从自己的后背开始,一路蔓延到胸前,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身上踩过,再想起适才那湿滑冷腻的感觉,额头不禁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叫孔文朔,你可以叫我老孔,走吧!”说完,便从地上拎起了姜山的提箱,走在了前面。
天阴雨湿,本不好走,小镇的胡同又分外的曲折,也不知拐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座朱红色的木门,茅檐低矮,隐隐透着烛火,应该是一座老式的祠堂。
还没进门,只听“吱呀”一声门响,陈旧的木门被人推开了,走出了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身子有些伛偻,一只眼珠略显昏黄,持着一支破旧的烛台,伸出一只修长的手,罩在灯影之上,看着姜山上下打量了一阵,接过了行李,也不多说,让过了身子。孔文朔显然有些尴尬,歉声说道:“这位是张老师傅!年纪大了,记不得人……”
姜山连忙摆了摆手,说道:“不碍事,不碍事……”一边说着话,姜山暗中思量道:“张老师傅,莫不是教那个女子古傀儡术的那位张老师傅么?”说话间,孔文朔已然进了院子,将姜山安排好了房间。
入了院子,姜山才发现,这小小的祠堂其实住了很多人,除了姜山刚刚见过的孔文朔,张老师傅外,还有二十几个结实壮硕的高大汉子,都不说话,一脸的冷漠,犹若木雕傀儡,行尸走肉。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弱妇孺,还有一个三十上下的女子,据说曾是镇上小学的老师,名叫韩佳佳,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善言谈。聊了两句,才知道孔文朔原本不是镇里的人,十年前退伍转业,来到镇里当了公车司机,只不过那时候镇里已经开始闹鬼,渐渐地,镇里剩下的人都被困在了祠堂之内,孔文朔没有地方可去,只好也留了下来。住在姜山隔壁的是一个整天烂醉如泥的酒鬼,名叫董强,据说曾是镇里医院的主治医师。
看到姜山进了院子,拖着一身的酒气,赢了过来,很大力的拍了拍姜山的肩膀,大声说道:“哈哈,外乡人,欢迎来到人间地狱!”虽是一脸的惺惺醉态,眼睛里却闪着笃定的神光。
躺在**,一夜无眠,
姜山不停的想着女儿在桥头画的那幅画,冷风卷过窗棱,木制的窗户,缓缓的裂开了一道缝隙,迷迷糊糊之中,姜山仿佛看见了一双寒光毕现的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