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三天后,市公安局召开了老马的追悼会,鲁煦也参加了。回到单位,收发室的大爷递给了他一个包裹。鲁煦想破了头,也没记起最近有网购,到了办公室,鲁煦拆开了包裹,纸盒的底部平躺着一本书,就是自己前不久出版的小说,扉页里夹着一张老照片,一个一脸阳光的青年站在岳之中的身旁,笑的很是明媚,而那青年的样貌和鲁煦自己竟是一模一样。鲁煦吃了一惊吗,将那照片翻了过来。在照片的另一面写着一行小字——你跟你父亲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是徐斐的儿子,他和你妈妈都是我最喜欢的学生,这些年我知道你妈妈很不容易,我也很想念她,书里有一封信,记得交给你妈妈。
落款是“岳之中”三个字。
“徐斐是我的父亲!我妈妈是岳之中的学生!”鲁煦的头脑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难怪老马在看到那份档案时吃惊不已,一定是老马看到了徐斐的照片又看到了自己!所以老马才会无比的惊恐!那么在市第七博物馆,又是谁杀了老马?又是谁从合影里刮去了徐斐的样貌呢?
想到这里,鲁煦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披上了外衣,鲁煦下了楼,直奔家里驶去。
开了家门,鲁煦发现家里没有人,鲁妈妈并不在家,鲁煦喝了口水,走到了阳台上,在阳台的角落里依旧放着那张红木雕漆的小桌,古意盎然,桌上摆着一面梳妆的镜子,一只青绿色的烛台。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么?”鲁煦摸着那张小桌,喃喃自语,有些失神。
这时,一阵门响,鲁妈妈挎着菜篮走了进来,看到鲁煦笑了一笑,进了厨房。
“儿子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鲁妈妈笑道。
“妈,我想问问关于我父亲的事!”鲁煦涩声说道。
鲁妈妈闻言顿了一顿,徐徐说道:“怎么想起问这个,你爸爸叫鲁文,在你刚出世的时候,就去世了!”
鲁煦听了这话,思索了一阵,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鲁妈妈,轻声说道:“妈,我这有一封信,你看一下。”
鲁妈妈用围裙擦了擦手,一脸笑意的接过信封,笑道:“这孩子,有话就说,还写什么信?”
一边笑着,鲁妈妈拆开了信封,就在鲁妈妈抽出信纸的那一刹那,一道明黄色的烟雾从信封里溢了出来,喷在了鲁妈妈的脸上,鲁妈妈一声尖叫,猛地栽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胸口,痛苦的在地上来回滚动。
鲁煦吓得慌了手脚,连忙将鲁妈妈抱起,只见鲁妈妈脸上的青筋节节暴起,一张脸变成了青紫色,喉咙一片沙哑,说不出话来,只有“咝咝”的风声。
整错愕之间,屋里的灯闪了几闪,灭了!又停电了。
鲁煦连忙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那红木雕漆的书桌上的烛台。那半截蜡烛被点燃,跳动着碧绿的火光,映在了鲁妈妈的脸上,鲁煦连忙掏出手机,想要拨打120急救电话。
就在抬头的那一刹那,鲁煦的目光无意间停在了那烛台后的梳妆镜上,那梳妆镜里正倒映着一个身影——一个人首蛇身的女子,散落着一头灰白相间的长发,吐出一条蛇信,咝咝作响,两条修长的手臂上长满了碧绿色的鳞片,此刻正穿着鲁妈妈的衣服和围裙,蜷缩在地上哀嚎不已。
鲁煦下意识的一声尖叫,手里的手机一脱手,掉在了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略显伛偻的身影猛地出现在了鲁煦的身后,一把抓住了鲁煦的肩膀,沉声说道:“别过去!”
窗外的寒风吹得窗帘上下翻飞,明暗不定的烛光下映出了那人的样貌,正是三天前从0132号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岳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鲁煦问道。
“你还不明白吗?她根本就不是人类!刘德友和杨硕都是她杀的,你看这面小桌和桌上的烛台,有没有觉得眼熟呢?”岳之中冷冷的说道。
鲁煦闻言,猛地想起了刘德友死前在地上沾血画出的那副画——一个似人非人,似鱼非鱼的女子站着一面铜镜的前面,捻着一根银针,在自己的后背上纹刺着一些花纹,映在那铜镜之中,却一片晦暗。
“就是这面梳妆的铜镜!这蜡烛也不是普通的蜡烛,而是以南海鲛人的油脂熬而成的,遇水不灭,可燃千年之久!”岳之中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端起了桌上的烛台,将烛台里的蜡油,抬手泼在了那怪物的身上,火星过处,那怪物的蛇尾之上,顿时燃气了一层碧绿的火焰。
“岳教授!”鲁煦见了,刚想说话。突然,颈间一痛,一阵莫名的晕眩感传遍了鲁煦的身体,鲁煦用尽全身的力气,回过头去,之间一只细长的针管正扎在自己的颈上,身后的岳之中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衬衣,一把撕开,抬手将一瓶火油泼在了鲁煦的肩头,惨绿的烛火映下,鲁煦肩头猛地浮现出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青龙,一双血红的龙瞳诡异的张了开来,迷迷糊糊之中,鲁煦仿佛还听到了一声嘶哑的吼叫……
待到鲁煦悠悠转醒的时候,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屋内的地板上一片凌乱,到处都是喷洒的血迹,屋里的墙角处正盘缩着一只苍青色的长蛇,蛇的上身倚在墙上,看着鲁煦,满目的柔和!阳台的角落里,岳之中的胸口已经血肉模糊,颈间的齿痕清晰可辨,睁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天花板,手里抓满了鲜血淋漓的鳞片。
鲁煦刚要站起身来,只听那蛇怪低声说道:“鲁煦……”声音与鲁妈妈一般无二。
“或许,我应该叫你徐斐!”
“你说什么?”鲁煦闻言,猛地回过神来,惊呼了一声。
“是的,你就是徐斐,三十年前,我们在南海相遇,我还和你一起进入了南海鲛人墓。”
“这是怎么回事?”鲁煦的大脑乱成了一团。
“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人类,我是蛇女,我们这一族原本就是南海鲛人的奴仆,三十多年前,也就是1776年,我在南海被一艘渔船捕获,岳之中的考古队到了南海,用一块金表把我从当地的渔民手里换了过来,带我进入了鲛人族的古墓。在岳之中他们取得了鲛人墓中的鱼龙人鬼图之后,鲛人的诅咒被触发,墓道里的机关发动,考古队一行四人被困在了墓道之中。岳之中却不已为然,因为岳之中早就知道,要取走墓室中的鱼龙人鬼图,必先进行一场鲛人族的祭祀,而祭祀的祭品,就是将一条蛇女刮鳞放血,活生生的钉死在祭台上,否则就必须有活人殉葬。当时我浑身被铁链锁住,无法反抗,是你想放我走,却被杨硕察觉,争执之下,你被刘德友和岳之中捅了十几刀,当作殉葬的活人,扔在了殉葬坑内,当时墓道即将锁死,岳之中来不及取下你身上的鬼图,便带着杨硕和刘德友离开了鲛人墓,临死之前,你解开了我的锁链,我衔着你的尸体,从水路出了古墓,当晚,我偷袭了岳之中露营的营地,从他身上扯下了一幅龙图,融在了你的身上,两图合一,才救活了你的性命。只可惜,鱼、龙、人、鬼四图,集全可得长生不老,而你的身上只有龙、鬼两图,可得不老,却不能长生,三十年了,你一点都没有变,只是每隔十年,你的记忆都会自然清空,好似一张白纸。为了保护你身上的龙、鬼两图,我陪伴在你身边三十多年了,第一个十年,我是你的妻子,第二个十年我是你的姐姐,第三个十年,我是你的妈妈。我虽然是蛇女,却和人类一样,也会生老病死,我怕我不能永远的陪在你身边,你现在已经五十岁了,你也许还有二十几年的寿命,而我的时间却不多了,我怕没有我的陪伴,你会出事,于是这三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杨硕和刘德友的下落,我要得到人、鱼两图,换来长生,这样就能够永远的陪在你身边。当我知道,你打算写书的时候,我就开始帮你整理细节,再加上你模模糊糊的记忆,这本《南洋考古纪实1776》出版了,我知道,这本书的出现一定可以将隐匿形迹三十多年的岳之中,杨硕和刘德友一一引出来,果然,我顺利的拿到了人、鱼两图纹在了身上。然而,谁又能想到,失踪了三十多年的岳之中竟然躲在了精神病院里,还从你身上发现了我的行踪,用雄黄粉来暗算我,想取走你身上的龙、鬼两图。”
“你是说那叫做海底针的刺绣手艺么?”鲁煦问道。
“什么刺绣手艺,不过是岳之中蒙你罢了,这季节蚊子重,我在你的领口里缝进去了一片我的鳞片,给你防蚊虫用的,却不料被岳之中发现了。”蛇女叹了口气,悠悠一笑。
“杀老马的是你么?从照片上刮掉徐斐脸的也是你么?”鲁煦问道。
“嗯,不错,老马查到的太多了,我不想这件事被人知道,也不像你惹上麻烦,我只希望你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过你的日子……”说完这话,蛇女的脖颈一歪,呕出一口翠绿色的胆汁,伏在地上,没有了声音。鲁煦连忙跑了过去,扶起蛇女,低头一看,蛇女的腹部被打了好多弹孔,都在汩汩的流着鲜血,而手中蛇女的躯体也在渐渐的变的冰冷。就这样呆呆的坐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鲁煦猛地站起身来,站到那铜镜之前,握着一把明亮的小刀,将颈后那片淋着火油的皮肤一点点割了下来,随着龙图的离身,一阵阵的无力感漫上了鲁煦的四肢。
握着自己颈后一张血淋淋的龙图,鲁煦踉踉跄跄的走到了蛇女的身前,取过滚落在一旁的烛台,将那支人油的蜡烛点燃,将那张龙图凑在了火焰之上,伴着一阵阵皮肉焦灼的吱吱声,鲁煦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许多画面,渐渐的串连成了完整的影像。
此时的鲁煦,好似被抽空了精血一般,头发霎时间变的一片花白,脸上的皱纹开始浮现,身子开始伛偻,眼角开始浑浊……
过了半晌,鲁煦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微笑,他抚摸着蛇女的尸身,徐徐的说道:“是你,是你!我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自此以后,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长生不老,也再也不会有十年一梦的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