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来!蒋大当家!我们兄弟敬你!”
“好!”
“当家的,哥几个有个事想问您,不知道当不当说?”
“但说无妨?”
“舱里这女娃儿卖了多少大洋啊?能劳动您老人家亲自送这一趟?”
“告诉你们也不打紧,老鱼洼你们总晓得吧?”
“晓得,晓得!里面有一伙水贼,听说都是贩烟土的狠角色!手上的人命数都数不过来!”
“不错,这帮人的钱多的很,他们焦老大的儿子是个哈儿、傻子!焦老大想给儿子找个媳妇,传宗接代,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女娃儿,八百块大洋,都没还价!怕路上出闪失,让老子亲自给他送过来!”
四丫被捆着手脚,塞在舱底,将船板上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被吓得浑身发抖。
突然,船板上的谈笑声一滞,听水响,仿佛有船正在靠近!
“老乡,我想问一下,有没有看到几个男的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很漂亮的女娃儿从这里经过?”
田老六!
听到这个声音,四丫猛地一震,手脚并用的撞击着舱板,她并不是指望着田老六能够听到声音来救他,而是希望田老六快点离开,无论是贩烟土的焦老大,还是卖人口的蒋如来,都不是开磨坊的田老六能够抗衡的。
坐在船头的蒋如来一个眼色,制止住了要去船尾拿刀的三个伙计。
“老乡,俺媳妇在牛佛镇上丢了,俺四处打听,听说有人在镇东的码头,看到她被几个男的带上了船,俺一路找过来,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看到……”
蒋如来死死的盯住田老六。
过了一会儿,蒋如来徐徐说道:“我还真的看到了,那女娃儿十几岁,梳着大辫子,那几个男的好像是劫财的水匪,那女娃儿和那几个男的起了争执!吵得可凶!他们的船划到了西边那片苇子地里,那女娃最后被捆着扔下水了!”
蒋如来话还没说完,田老六惊呼了一声,划动船桨向西划去,到了苇子地边上,“扑通”一声跳下了水!
“当家的,为啥不做了他!”
“焦老大的地界,弄出了人命,不好交代,咱们只求财,别惹事!”蒋如来摆了摆手。
耳听西边水声不断,蒋如来一声嗤笑,拍着大腿指着苇子地说道:
“这哈儿,真是猪脑壳!笨的硬是要得!”
前行不到十里,水流减缓,眼前出现了一片水洼,水洼当中立着十几间竹楼!
蒋如来知道,老鱼洼到了!
“焦老大!小弟蒋如来到了!”蒋如来放声喊道。
过了半晌,一只筏子从竹楼深处缓缓的划了出来,划船的艄公五十上下,背着斗笠,打着赤脚,衣衫系在腰间,露出两扇干瘦的肋排,手里撑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上挑着一个破布包裹。
正是四丫的老爹——王赤脚。
“焦老大在不在?”蒋如来一拱手说道。
“你是蒋如来?”艄公问道。
“我是!”
艄公点了点头,从竹竿上取下了那个破布的包裹,扔在了蒋如来的船上。
蒋如来满脸狐疑的捡起包裹,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三颗血淋淋的人头!
陈麻子!
焦老大!
张诩山!
一身冷汗瞬时间浸透了蒋如来的衣衫。
“兄弟们,抄家伙!”蒋如来一声大喊!
“在下蒋如来,沱江上下也是排的上号的江湖人,敢问对面的朋友,是什么路数!”
那艄公闻言,叹了口气,自腰间摘下了一个傩戏的鬼脸面具,戴在头上,幽幽笑道:
“时无英雄,竟使竖子成名!”
蒋如来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声呼道:
“鬼面敖曹!你不是死了吗?”
艄公将手里的竹竿横端在胸前,两手一攥,竹竿受力爆开,艄公抬手一抽,一杆一丈八尺的长槊倒飞而出,迎风一晃,架在了艄公的肩上!
难怪张诩山撑不动王赤脚的竹竿!原来那空心的竹竿里藏着一杆精铁的马槊!
“死了?不,老子只是累了!”
“那十几年前,你为啥要血洗沱江两岸的江湖人?”蒋如来握紧了手里的钢刀。
“我让他们帮我找我婆娘,他们不肯!”
“好!敢不敢留个名号!假若今日不死……”
“王延北!”艄公打断了蒋如来的话!
“你姓王?”
“王延北是川音,我姓完颜,单名一个北字!”
艄公伸出手指,弹了弹槊头上的三道血槽,上面刻着两行字——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大金国海陵王完颜亮的诗!
南北朝的高敖曹战死河阳,后人远走关外!数百年里,与女真族相融!
王赤脚是金国战将的后人,难怪使得一手好马槊!
风动!
船来!
王赤脚的赤脚牢牢的抓住脚底的竹筏,直奔蒋如来冲去!
船为马!
槊当枪!
拦腰一扎,瞬间就挑开了蒋如来手里的大刀,闪电一般刺进了蒋如来的胸口,去势不减,又刺穿一人,卡在槊锋之上,王赤脚沉腰坐马,槊杆猛的弯曲,将槊锋上的蒋如来挑到半空,抽槊一退,一蓬血雾泼洒,两条大汉顷刻间命丧黄泉。
另外两人见状,弃了手里的刀,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想潜水逃走。
王赤脚两眼一闭,听着船下的水声,手中的马槊在水中连扎两枪!
水面上两片血红浮起,王赤脚跳上蒋如来的船,拉出了舱里的四丫,挑开身上的绳子,指着船板的人头和一地的鲜血,一字一句的说道:
“丫头,你不是向往江湖吗?这,就是江湖!”
四丫颤抖着身子,泪如雨下。
王赤脚湿着眼角,将脸上的鬼面和身后的斗笠摘了下来,放在了四丫的脚边,
“女娃儿也大了,老汉给你两条路,我娃儿若选这鬼面,老汉就把这手功夫教给你,不出五年,沱江两岸的江湖人,必有你一把交椅;若我娃儿选这斗笠,老汉就带你回渡口,咱爷俩好好撑船,过平凡日子!”
四丫默立半晌,猛地抬起头来,对王赤脚说道:
“这两样,我都不选,我要选这个……”说完,四丫伸出手臂向后一指。
王赤脚顺着四丫手指的方向抬眼一看,浑身湿漉漉的田老六正一边抹着脸,一边撑着一尾破船,向这边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