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古玩行里规矩深,走宝打眼诈三白……
“眼白、手白、心白”是为“三白”。
所谓“眼白”,是说没有眼力,分不清真伪。
所谓“手白”,是指即不懂交易行规,又没有信得过的走货渠道。
所谓“心白”,是指入行不深,不懂历史掌故,不知道老物件儿的来龙去脉。
可是因“三白”打了眼,被人“埋了地雷”,哪怕倾家**产,也得认栽,这也是规矩。
壹
开封城,古玩巷子口。
黄六爷细细的打磨着新修剪的指甲,哼着戏词,冷冷的看着街角一家新开张的古董店,店名唤做:奇宝阁。掌柜是个外地来的中年男子,姓范,名酉。
街面上相传,这范酉是个山西来的煤老板,自幼好古玩,在开封这里投钱,买下了这座门面,打算做古董生意。
古玩儿街的规矩——想在这条巷子上开店,必需先拜黄六爷的码头。新来的范老板不懂行,直到开张也没到六爷的店里拜会。
黄六爷的眼里从不揉沙子,于是,在一个阴雨少行人的傍晚,六爷迈进了范老板的店面。
“呦,黄老板,有失远迎!”范老板上了一壶热茶,迎了上来。
“好说,好说,久闻范老板是做大买卖的行家,今日我特来你这里开开眼,高邻莫要见怪!”黄六爷拱了拱手,客气了一番,在范老板的店面里四下打量着摆放的物件!
范老板听了这话非常受用,得意洋洋的说道:“黄老板,客气了,我这店面里的东西,都是重金得来的,实不相瞒,小弟自幼便嗜好此道……”
黄六爷心里一声嗤笑,暗骂了一声:“真是个棒槌,一屋子的赝品,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呷了一口热茶,黄六爷一摆手,打断了范老板的话,徐徐说道:“范老板,咱们都是行里人,不要兜圈子,可否把你镇店的宝贝拿出来,容我一观。”
范老板踌躇了一阵,随即说道:“也罢,待我拿出来,咱们共同品鉴一番。”
说完,范老板转身去了后堂,越有半盏茶的功夫,范老板回到前厅,捧出了一个紫檀描金的匣子,打开匣子,里面坐着一个铜制的香炉,敞口方唇,颈矮而细,扁腿鼓腹,口沿上置兽形耳,其色内融,从黯淡中发奇光。
黄六爷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不动声色的问道:“范老板?这可是宣德炉?”
范老板随即眉飞色舞的说道:“黄老板好眼力,正是宣德炉,这可是我前年花重金从从一伙铲地皮的老农手里一枪打,淘换来的。”
“铲地皮”是指挖古墓的人,淘出东西转手买给他人。
“一枪打”是指将一批东西无论真假好坏,一起买下。
黄六爷沉吟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了一副花镜,架在鼻梁上,仔仔细细的打量这尊香炉。
“明代宣德皇帝在位时,为满足玩赏香炉的嗜好,责成宫廷御匠吕震和工部侍郎吴邦佐,参照皇府内藏的柴窑、汝窑、官窑、哥窑、钧窑、定窑名瓷器的款式,及《宣和博古图录》《考古图》等史籍,设计和监制香炉。一般炉料要经四炼,而宣德炉要经十二炼,因此炉质会更加纯细,如婴儿肤。炉有五色,分别为佛经纸,栗壳,茄皮,棠梨,褐色,其中以佛经纸色为第一。眼前这尊香炉,便是佛经纸的颜色,市价约在六百万上下……”
黄六爷心里一边暗暗嘀咕一边问道:“能上手么?”
范老板闻言,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六爷,您也是干这行的,这是镇店的宝贝,万一有个闪失,咱谁也担不起,您就放在桌子上看吧!”
黄六爷点了点头,顿了顿嗓子,随即说道:“范老板,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这香炉,您怕是打了眼了!”黄六爷叹了口气。
贰
“您说什么?莫要吓我!”范老板顿时慌了神!
黄六爷看在眼里,心里暗笑了一声:“真是个棒槌!”
但面上却沉稳严肃的徐徐说道:“这宣德炉价值不菲,仿制之风,自明代宣德年间到民国,从未间断。你看你这炉铜色泛黄,其铜质粗,砂眼粗,乃是清代用失蜡铸造法所仿,您再看这落款——宣德五年吴邦佐造……”
“这落款怎么了?有何问题么?”
“宣德三年的铜炉,有两种传说:一是官内佛殿失火,金银铜像都被熔成**,于是皇帝命令将其铸成铜炉;二是宣德皇帝收到进贡铜39000斤,于是责成吕震和吴邦佐铸炉,吴邦佐并非白身工匠,乃是有官阶的工部侍郎,故而真品的落款应当是:大明宣德五年监工部官吴邦佐造。”
范老板闻言,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一屁股瘫倒在了地上。
黄六爷连忙将范老板扶起,架到了椅子上。
“我这炉,到底价值几何?淘换这一批东西花了我四十几万啊!只这一个香炉,怕是就不止二十万!”范老板一把抓住了黄六爷的手肘,颤抖着嗓子说道。
黄六爷不动声色的暗中自喜道:“这棒槌,殊不知这宣德炉乃是皇室御用,怎能在上面落款官阶职位?宣德五年吴邦佐造,这个落款恰恰说明了这炉是万里挑一的真品!”
黄六爷心内虽喜,脸上却很是惋惜。
“虽是仿炉,毕竟是前清的物件,标价十万,倒也妥当。”黄六爷给范老板倒了杯水。
范老板喝了一口水,随即说道:“我还有不少东西,都是我一枪打来的,都在山西老家,这样吧,黄老板,我这就回去一趟,都取过来,有劳老哥哥给掌掌眼。”
说完,范老板连忙站了起来,手忙脚乱的抱起了桌子上的宣德炉,就要收起来。
眼见这快要到手的宣德炉就要飞了,黄六爷眨了眨眼睛,不慌不忙的拍了拍范老板的肩膀,说道:“不急,不急,这样吧!我店里缺一个前清的炉,您这个虽然是仿的,年代却错不了,咱是近邻,我出个价,十五万,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那怎么好,您买个假的回去,岂不砸在手里了,您的心意我领了,以邻为壑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实不相瞒,黄某认识几个做旧的朋友,这炉若再包包浆,或可以假乱真……”黄六爷一脸神秘的看着范老板,低声说道。
范老板心领神会,点头应道:“我明白,我明白,既然这样,这炉我就拜托六爷了!”
“好说,好说!”
黄六爷微微一笑,给自己的婆娘打了个电话,端起一杯茶水,静静的等着媳妇来送钱,钱货两清之后,一笔五六百万的买卖正在向六爷招手……
叁
半个月前,古玩街。
黄六爷正在拨弄着门口笼子里的鹩哥。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夹着一个公文包下了车,三逛两逛的走进了黄六爷的铺子。
六爷的眼光精毒无比,打眼一扫,便透过车窗,看到这男子的车后面堆了不少的锦盒,一看就是来古玩街扫货的富商。
这男子来来回回的走了几趟,叹了口气,正要离开,黄六爷转身碰过一杯碧螺春,笑着问道:“老板,可是没挑到心仪的物件么?”
那富商张口说道:“我阿公好古玩儿,犹爱香炉,我这次来这边谈生意,想着给他老人家挑一些,我又不会看,这条街铺子里的香炉,我想都买下来,拿回去给他挑一挑……”
黄六爷闻言,不禁一声大笑。
“你笑什么?”富商操着一口粤语,一脸愠怒的说道。
黄六爷说道:“你们这些港商,空有大把的钞票,却不懂古董行里的机窍,也罢,我就老实跟你说了吧,这古董铺子里,摆在外面的都是样子货,镇店的真东西,不见大买主,是不会拿出来的……”
“是不是你们大陆人说的,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港商用蹩脚的普通话,笨拙的说道。
黄六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定钱,你帮我给我阿公找到一个好的香炉,无论多少钱,算我的!”
说完,那个港商从身上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五万块钱和一张名片,塞在了黄六爷的手里。
“我这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要赶回香港,拜托了!”说完,那个港商仿佛如释重负一般,唱着歌,上了车,扬长而去。
黄六爷收好了这名片和五万块定钱,在古玩街上走了个来回,想着淘换着一个香炉,可是事实偏偏不如人意,要么是价钱不合适,要么是东西品相不好。
更何况长年在古玩街混迹的老店主,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油条,不见买主不松口。
六爷本有两条路:第一条:牵线搭桥,赚个引路钱;第二条,自己买下来东西,倒手卖个那个港商,赚差价;
然而,那港商太过高调,大摇大摆的将街上的店面逛了个遍,大半个街的人都知道有个香港的富商,想买个有年份的香炉,不但牵线搭桥这一条路行不通,有真东西的店主都捂住了手里的物件儿,不给高价,不出手。
愁的六爷两个星期没睡着好觉,直到这个暴发户的棒槌——范老板,来到了开封城,无意中解开了六爷的心结。
肆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泛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黄六爷手捧装着宣德炉的紫檀匣子回到了自己的店里,关了门,叫媳妇弄了几个小菜,喝着黄酒,摇头晃脑的哼上了曲子。
透过窗口,正看到一脸惶急的范老板关了店门,匆匆忙忙的打了辆出租车。
“这棒槌,整个儿一三白,人傻钱多,待到他从山西回来,我再去帮他掌眼,少不了又能诈回来不少好物件儿!”
黄六爷幽幽一笑,打怀里摸出了那张他精心保管的名片,按着上面的号码,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喂,你好,胡老板么?我姓黄,半个月前,咱们见过的,您让我帮您找的香炉,我找到了,真品的宣德炉,包您满意,市价怎么也得六百万往上啊,一口价五百五十万,咱交个朋友……”黄六爷咧着嘴,笑着说道。
电话那头,一阵香港普通话传来:“好的,好的,辛苦你了黄老板,这样,我让我朋友跟你说……”
黄六爷愣了一下,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六爷,您好,我是范酉啊!谢谢您这十五万,哦,不十万!咱们后会有期!”
黄六爷的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额头上冒了一头的冷汗!
“糟了,被人埋了雷了!”
黄六爷闻言,连忙手忙脚乱的打开了那个檀木的匣子,那尊宣德炉还静静的躺在匣子里,黄六爷扯过柜台上的台灯,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匣子里的宣德炉。
“没错啊!没掉包!是真品啊!拿五六百万的东西,骗我十万块钱!不应该啊!”
黄六爷一头雾水。
这时,电话那头,范老板的声音幽幽传了过来:“呦!您老人家还没想明白呢,也罢!这样,您把这香炉往水里一放就全明白了!”
说完,范老板就挂断了电话。
黄六爷连忙打了一盆水,将那香炉放到水里,只见那香炉缓缓的沉入水中,将要到底之时,突然微微一晃,向左倾斜,一足着底,两足翘起的落在了水中!
黄六爷顿时就明白了,原来这炉不是一体铸造的,原本应当是一个残缺的香炉,被仿制的高人补全了,虽然外表成色能以假乱真,但毕竟不是原炉烧铸,故而重心配比上下不均,一入水,便会倾斜。
黄六爷的眼力原本不差,可谁能舍得将这价值不菲的宝贝沉到水里,一不留神,被做局的“工手”打了眼!
这一局,对面一共两个人,一个人先是扮作港商,引黄六爷入局,下了一个要买炉的套子,扔下了五万块钱做诱饵;第二个人,盘下对面的铺子,装作不懂行的“空子”,故意不来拜码头,引的黄六爷上门,无意间发现“宣德炉”,黄六爷贪心,势必将那炉说成赝品,将宣德炉低价骗到手里,这边有着五六百万的生意勾着黄六爷的心,十几万的钱,黄老板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就拿给了范老板。
“对了!铺子!”黄六爷想到这,抬腿出了门,直奔范老板的店面,正看到门口聚了不少工人正在一个中年胖子的指挥下拆牌匾。
黄六爷走了过去,抓着那胖子的肩膀问道:“你是房东?”
“对啊!我就是房东!你谁啊?”
“你铺子卖给了谁?”
“我没卖啊!有个剧组说要拍戏,五百块钱一天,租了半个月!你问这干嘛啊?”
黄六爷闻言,狠狠的一跺脚,耷拉着脑袋向家里走去,一边吐着闷气,一边哼道:
“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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