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

午夜,长街,路边昏暗的小巷里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满头大汗的隋孟文正扶着斑驳的墙壁从灯影下疾奔而出,在他的身后正跟着一个长发的女子,看不清相貌,唯有一双红色的高跟鞋红的雪亮,鞋跟与地面踢踏的声音在黑暗中愈发的刺耳,伴随着隋孟文粗重的喘息声正无力的拉扯着长街上的寂静……

突然,街口的转弯处亮起了一盏路灯,路灯下面是一面公交的站牌,站牌下停着一辆219路公车,公车亮着两盏车灯,映出了司机高高瘦瘦的身影,正倚在座位上抽着烟。

隋孟文一声嘶吼,从小巷里冲了出来,连滚带爬的跑到车门前,伸出一双血肉模糊的双手不停的拍打着车门……

“司机师傅,救命,救命,有人要……要杀我,开开门,让我进去,求求你……”

司机掐灭了手里的烟,问道:“在哪里?是谁要杀你?”

“是苏……苏曼可,你快开开门,她就要追过来了!”

司机眉头一皱,拎起一张报纸,冷声说道:“你骗我,你看这是昨天的报纸,上面写着一对夫妻游览地下溶洞,误入暗河,女子至今尚未找到,男子获救,那名失踪女子的身份已经确定,她的名字就叫苏曼可!一个失踪在暗河河底的人怎么可能追杀你呢?”

隋孟文闻言,失声呼道:“师傅,是真的,可能是我石头绑的不够紧,被她挣脱了,或者是她溺水的时间太短,被抢救过来了,她来找我报仇了,师傅,你快开开门,让我上车……”

“是你杀了她!你在她脚上绑了石头,沉到了河底是么?难怪救援队的人沿着暗河搜救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你看,她就站在你的身后,她还拎着一条绳子,她头发上的水都滴到你的肩膀上了!”司机一声惊呼。

“师傅,求求你,快……快开门!”

司机深呼了一口气,打开了公车的车门,隋孟文爬了上来。

车门外面,苏曼可一张惨白的脸正不停的拍打着车窗,车窗上面很快便浮起了一道道裂痕,眼看车窗就要碎掉。

”师傅,快开车啊!”隋孟文吼道。

“你还没有投币,3元,不找零!”司机笑道。

隋孟文翻找了一下衣兜,恰好有三枚一枚一元硬币,于是颤抖着双手,将硬币一个接一个的投进钱箱。

司机师傅看着他投币,微笑着数着数。

“一——”

“二——”

“三——”

一声响指!隋孟文猛地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正坐在地铁上,车厢里只坐着两个人,地铁的喇叭里正报着站牌。

“原来是一场噩梦。”隋孟文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这时,地铁到站了,坐在隋孟文身边的一位先生站了起来,下了地铁,隋孟文恍恍惚惚中竟觉得这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高高瘦瘦的身影下了地铁,从兜里掏出了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苏先生么,我是周晨曦,你妹妹已经死了,是你妹夫隋孟文杀的,尸体脚上被绑了石头,就沉在暗河河底,确认之后,请尽快将酬金打到我的账户上,谢谢!”周晨曦挂断了电话,回过头来,看着缓缓开动的地铁,向窗边若有所思的隋孟文微微一笑,打了一个响指……

骤雨,黄昏,撑着一把雨伞,周晨曦将身上的风衣裹的越来越紧。雨幕的尽头是一间公用的电话亭,里面正站着一个戴着口罩的男子,长沿的鸭舌帽下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

推开电话亭的门,周晨曦轻声问道:“是你联系的我?你可能不知道,请我做事的报酬不是一般人能负担得起的?”

“钱不是问题,不过周先生,我听说你是催眠师?催眠这东西说实话我并不相信,你们的招数我见多了,不过是些骗人的伎俩,比如说这样……”说着说着,戴口罩的男子从上衣兜里翻出了一块怀表,在周晨曦眼前笨手笨脚的晃了晃。

“现在,我数三个数,你就会沉沉的睡去……”

周晨曦一声嗤笑,直接无视这种低端的伎俩,从兜里摸出了香烟,点燃之后,吸了一口后,一脸无奈的看着戴口罩的男子。

戴口罩的男子有些尴尬,却依旧执着的晃着怀表,口中数着数字。

“一——”

“二——”

“啪哒——”

一声脆响,男子手里的怀表掉在了地上,周晨曦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捡起了地上的怀表,就在周晨曦的指尖将怀表轻轻托起的那一刹那,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周晨曦的耳畔响起……

“三——”

话音刚落,周晨曦猛地抬起头来,漫天的雨水瞬时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晴朗的夜空,楼顶上并排的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周晨曦,一个正是那个戴口罩的男子。

那个男子缓缓的将口罩和墨镜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英挺含笑的面容。

周晨曦狠声说道:“该死,蒋鱼瞳,看到怀表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是你!”

“是啊!十年不见了,老同学!非常抱歉,用这种方式和你见面。”蒋鱼瞳叹道

“蒋鱼瞳,你来找我做什么,十年前不是已经说好,不再见面的么?”周晨曦说道。

蒋鱼瞳闻言喘息了一阵,涩着嗓子说道:“我也不想来找你,但我必须来给你报个信……陆铭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周晨曦失声呼道。

蒋鱼瞳伸出颤抖着的手,也点了一支烟,猛吸了几口,幽幽说道:“错不了,三天前,有人接到报案,说在南山公园的泥塘里挖出了一具尸体,咱们和陆铭住了四年的室友,我不会认错的,就是陆铭,而且,我在陆铭的上衣兜里,还发现了这个!”

说完,蒋鱼瞳咳了咳嗓子,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倒出了一张卡片,那是一张方片的——A,已经被水泡的变形,似乎还带着些许的霉味。

“你是说……梁……?”周晨曦强压住砰砰的心跳,探声问道。

“法医说,陆铭在溺水之前,就已经脑死亡了。咱们学的是心理学,催眠疗法的死穴你我都清楚的很,通过催眠进入被催眠者的梦里,一旦超过了规定的唤醒时间或者不去唤醒,被催眠的人将永远陷入自己的梦里,直到大脑停止工作,虽然呼吸心跳都在,却永远无法醒来!实施催眠术需要器介,也就是催眠的工具,这因人而异,你是香烟,我是怀表,而四张扑克——A正是陆铭的器介……陆铭是不可能自己将自己催眠直到脑死亡的。十年前的那件事,知道的人只有你、我、陆铭还有关柠!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谁会知道这事,但我思前想后,决定连夜赶来,给你报个信。”周晨曦涩声说道。

周晨曦思索了一阵,站起身来,缓缓说道:“咱们必须去找关柠,不管怎么样,也得给他报个信!”周晨曦一脸笃定。

“好,咱们这就动身!”话音未落,蒋鱼瞳的脸上显出一丝狞笑,一声闷吼,蒋鱼瞳从身后猛地按住了周晨曦的肩膀,用力一推,将一脸惊恐的周晨曦从楼顶推了下去……

“啊——啊——啊——”

一阵惨叫,周晨曦猛地坐了起来,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滴到了手心,抬头看去,骤雨之中正亮着两盏车灯,车灯后面的驾驶室里正坐着一脸奸笑的蒋鱼瞳,此刻正摇下车窗,向周晨曦喊道:“还不快上车……”

晨光初上,昨夜的骤雨打落了满地的秋叶,被杂乱的脚步踩进了泥泞的黄土中,宛若肌肤上撕裂的疤痕。跨过低矮的灌木,周晨曦和蒋鱼瞳来到了郊外的一栋别墅前,整理了一下衣衫,周晨曦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球,敲开了别墅的门。

不一会,一声门响,迎面走出了一个窈窕清丽的身影,留着紫红色的披肩长发,腰间系着一块围裙,看到周晨曦和蒋鱼瞳,满脸疑惑的问道:“你们是……”

蒋鱼瞳闻言,连忙答道:“您好,我是蒋鱼瞳吗,这是周晨曦,我们都是关柠在大学时的室友,今天来看看老同学!请问您是……”

“我是关柠的太太,我叫慕雪晴,你们好!常听关柠提起你们,却从来没见过你们的面。”慕雪晴一边说着话,一边找着拖鞋,将两个人请进了屋门。

“是啊,毕业都十年了。”蒋鱼瞳幽幽一叹,想起了当年那件事,眼角漫过了一丝阴翳。

“你说什么?”慕雪晴给蒋鱼瞳递过来一杯水,若有若无的问了一句。

“哦,没什么,关柠去哪了?不在家么?”蒋鱼瞳收回神来,问了一句。

慕雪晴听了,笑道:“真是不巧,他昨天早上有事,出去了,有人寄了一封信到关柠开的心理诊所,约他见面,说是去见一个病人……”

话一出口,周晨曦猛地站了起来,将桌上的水杯碰到了地上,碎了一地,慕雪晴抬眼一看,正看到周晨曦一双眸子里死灰一般的神色,一张脸白的犹若一片宣纸。

“他去哪了?去哪里见病人了!快告诉我们!”周晨曦一脸的严肃。

“你……你你……你们怎么了!”慕雪晴骤然受惊,有些不知所措。

“来不及细说了,关柠现在有生命危险!”周晨曦一脸笃定,满是惊恐。

慕雪晴见了,掏出手机,连忙给关柠拨了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

“我知道有一家酒店,关柠是那的会员,有些病人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进了心理诊所,都会把心理医生约在外面,每次外出见病人,他都是去那里,我有房间的钥匙!”慕雪晴顾不得细说,连忙和周晨曦上了车,三个人一路飞驰,直奔城南而去。

血,满满的全是鲜血,从卧室里缓缓的渗了出来,卧室的地上,正趴着一个没有双脚的男子,地板上的血痕可以证明他被人砍断双脚后,并没有马上死去,而是在地下爬了很久。狰狞的面目上,一双眼珠,诡异的突起着,圆的吓人,两腮不自然的鼓起,撑开了牙床,正是蒋鱼瞳和周晨曦一路寻找的关柠!

慕雪晴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正要尖叫,却被周晨曦眼疾手快,捂住了口鼻。周晨曦打量了一下关柠的尸体,快步上前,翘开了关柠的嘴,从关柠的口腔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张团在一起的卡片,展开来,是一张草花的——A,被拦腰撕成了两段!

蒋鱼瞳蹲下身来,伸出手指,翻开了关柠的眼皮,细细的查看了关柠的瞳孔,随后说道:“关柠被人施了催眠术,在被斩断双脚后,还在爬……”

眼看四周并没有人发觉,周晨曦连忙关好了房门,和蒋鱼瞳一前一后的拖着慕雪晴躲进了电梯,快步下楼,回到了车里。

周晨曦缓缓松开了手,慕雪晴收了惊吓,有些神智不清。双眼直勾勾的看着脚尖,过了许久,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车里沉默了半晌,只见慕雪晴猛地从兜里摸出了手机,拨通了110三个数字,手指按在了发送键上,歇斯底里的尖叫道:“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害死了关柠!”

周晨曦见了,连忙摆手说道:“不是这样的,我们一直和你在一起,无论是从动机还是时间上,都没有理由杀关柠!”

“你撒谎,你一定知道为什么,不然,你们怎么知道关柠会出事!刚刚蒋鱼瞳也说,关柠死于催眠术,除了你们,谁还会催眠术,就算有人会催眠术,关柠又怎么会不防备?肯定是你们?我要报警!”慕雪晴已然泣不成声。

看到慕雪晴的举动,蒋鱼瞳也慌了手脚,连忙摆手说道:“先不要报警,你听我说!是这样的,真的不是我们杀的关柠,我慢慢跟你解释,你先把手放下来!”

就在蒋鱼瞳手忙脚乱的时候,周晨曦猛地怔了一下,口中喃喃自语道:“没有防备,对,关柠没有防备,难道说是……”

瞟了一眼歇斯底里的慕雪晴,周晨曦咬了咬牙,似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这世上有些东西,当你掌握一种能力的那一刻起,你必然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有些代价,是你一生都无法背负的,催眠术能支配别人,却惟独骗不了自己阴暗的内心和蠢动的欲望……”周晨曦眯着血红的双眼,点燃了一支香烟。

“故事要从十年前说起,当时我,蒋鱼瞳,关柠,陆铭是大学的室友,专攻心理催眠学,和所有的大学生一样,过着有理想,有追求的生活。在我们的努力下,专业水平也日益的突飞猛进。直到有一天,我们遇到了一个人,他叫梁敬,是我们研二的学长,也是我们的老师唐教授最得意的门生。那也是一个大雨磅礴的夜晚,梁敬找到了我们。他炒股票欠下了一大笔债,需要大量的钱,思来想去,他想到了自己的一技之长——催眠。然而,在他的计划里,要实施的催眠术太大,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所以,他找到了我们四个,并许诺事成之后,给我们每人十万的酬劳。十万,在十年前对一个学生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挣扎了一个晚上,我们终于同意了!”周晨曦涩声说道。

“梁敬选定的目标,是一家珠宝店,店长是女人,姓庄,四十二岁,设局的流程是以接力的方式展开的,我们五个人轮流实施催眠,将目标带进设定好的梦里。”蒋鱼瞳接口说道。

阴云密布,无风无雨,压抑的空气令人无比的烦闷,阵阵袭来的热浪,让人头昏脑涨,昏昏欲睡,这绝对是一个催眠的好天气。

傍晚,蒋鱼瞳正坐在一家珠宝店的会客室里,旁边站着司机打扮的周晨曦,给他拎着提包,而蒋鱼瞳正在桌子上挑选着玲琅满目的珠宝首饰。

“先生您好,我姓庄,是本店的店长,我手里的这件,您看能不能入眼。”

言罢,庄女士把怀里的盒子缓缓打开,一对钻石耳钉正躺在水晶雕琢的盒芯正中,蒋鱼瞳目测了一下,单单裸钻2颗就有4克拉,每颗耳钉的副钻都有1ct左右。其余部分完全由成色最好的PT950白金做衬。

“就是它了。不过要在两颗耳钉的尾部再添两颗副钻,今天下午三点之前一定要弄好,我婚礼赶时间,有劳庄女士帮我送到这个地址,这是我哥哥家开的诊所,你到了之后就说找小周。我会准备好银行本票,结账给你。”

“价金三百万,需要预付一成的定金,也就是三十万,这个价格,不知道周先生你……”庄女士试探的问道。

“没问题。”

蒋鱼瞳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支怀表,在庄女士的眼前,晃了一下,微微笑道:“庄女士,三天前我买了一支怀表,花了整整一百五十万,您是行家,劳烦您帮我看看这块表,到底值多少钱,卖我表的人说,这表盘上的数字,每三秒钟会亮一次……你仔细看看……”

“一——”

“二——”

“三——”

庄女士猛地一怔,发现自己正站在医院抢救室的门外,透过抢救室的玻璃,庄女士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女儿多多正躺在病**奄奄一息。

“您好,请问您是患者多多的家属么?”一名医生走了过来。

“是的!我是多多的妈妈!”庄女士答道。

“请您到大厅交一下住院的费用。”医生说道。

庄女士快步下了楼,在医院大厅正中央,正突兀的立着一台ATM机,庄女士快步走了过去,插入银行卡,输入了六位的密码,取走了钱,在缴费的窗口排起了长队,窗口后面,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身影一边办理着手续,一边不停的盯着手心里一块金色的怀表……

“密码到手了——373872,你快一点!”蒋鱼瞳闭着眼睛,在便条纸上写下一串数字。身旁的周晨曦微微一笑,将便条揣进怀里,走出了会客室,回头带上了门。门外的保安迎了上去,诧异的问道:“里面怎么样了?您这是要去哪?”

“没什么,待得闷了,出来抽支烟!”周晨曦摸出了一支香烟,在保安的注目下用打火机点火,可打火机似乎有些迟钝,微弱的火苗稍瞬即灭。

保安不由自主的皱着眉头数着周晨曦打火的次数……

““一——”

“二——”

“三——”

一声响指过后,周晨曦走出了珠宝店,来到了路边的一个ATM机,从怀里拿出了庄女士的钱包,取出了银行卡,输入了便条纸上的密码,取出了三十万,放进了随身的提包里,回到了会客室里,将钱包放回庄女士提包,删掉了手机里的提示短信,将门推开一道缝隙,打了一个响指,唤醒了沉睡的保安。